第二章 笔底惊雷
十二岁，陈平安去码头扛货。
一袋粮食五十斤，压在单薄的肩膀上，腰弯得像张弓。一天下来肩膀磨得渗血，粗布褂子粘在皮肉上，晚上脱衣服撕得钻心疼。
他咬着牙不吭声，挣来的铜板分成三份：抓药、买粮、剩下的塞进床底瓦罐。
攒了半年，凑够二十个铜板，他兴冲冲去书店买《千字文》。
书刚拿到手里，两只玄色靴子就踩了过来。
“啪”的一声，书被踩在泥地里，鞋底碾了碾。
哎呦~“泥腿子也配读书？”
两个仙盟外门弟子抱着胳膊笑，领头的那个叫刘峰，是分舵出了名的跋扈。
陈平安急忙弯腰去捡，被一脚踹在胳膊上，铜板撒了一地。
街上围了人，没人出声。书店老板低着头拨算盘，珠子噼啪乱响。
陈平安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一个捡铜板，又捡起脏得不成样子的书，抬头看向老板：“十个铜板，卖吗？”
老板愣了愣，叹口气塞给了他。
刘峰啐了一口：“贱骨头，给脸不要脸。”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平安抱着书走回家，胳膊疼痛传来，路上没掉眼泪。
夜里就着油灯，用干布擦书页上的泥印，擦不干净就用细砂纸慢慢磨。
擦完了，他拿起笔。
每次写作前他都会摸摸自己的鼻子。
然后翻开自己的麻纸小本，把发生的每一件事一笔一笔写下来。
写仙师的鞋，写地上的泥，写老板叹气的声音。
写完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以后要是有人翻开这本子，会不会知道，曾经有个穷孩子，因为想买一本书，被人踹了一脚。
十五岁那年，母亲的咳疾彻底垮了。
郎中说，除非仙门灵药，不然撑不过冬天。
陈平安当天就跪在了仙盟分舵的台阶下。
他说愿意做一辈子牛马，只求一点药救娘亲。
跪了三天三夜，冷雨浇透棉袄，看门的往他身上吐口水，他都没动。
第三天傍晚，管事出来了，肥头大耳披着锦袍，笑着说：“仙药是给有仙缘的人用的，你娘的命，还不如我座下灵鹿值钱呢，还不快滚。”
一只大黄狗突然窜出来，一口咬在他左腿上，血肉模糊。
他拖着伤腿往家走，血顺着裤脚滴在泥路上，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红点，左腿的痛没有让他哭，他现在唯一的念想是娘该怎么办。
推开门，屋里没了咳嗽声。
娘亲躺在草席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他小时候的一只虎头鞋。
陈平安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雨停了，月亮惨白，照在娘亲安详的脸上。他没哭出声，眼泪掉在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就干了。
第二天变卖了家当，换了口薄棺材，抬去后山葬在幼时就去世的父亲旁边。
坟前立了一块木板，他用木炭写：先母李氏之位。
一笔一划，写的端端正正。
爹~，娘~，以后就我一个人了，还请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完跪下，磕了几个。
额头撞向泥土里，深深的凹陷了下去。
葬完娘亲，他收拾布包袱，只有两件打补丁的旧衣服，几本书和那本写满字的小本子。
他站在泥瓶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矮土城墙、坑洼泥路、破破烂烂的土坯房。
然后转过身，往县城走。
雪落下来，落在肩膀上，他没回头。
到了县城，他在一间书坊找到了活。
雇主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
姓周，喜欢让别人叫他周先生
他白天搬书打包，晚上守着油灯读书，不懂的就记在本子上，等周先生闲了就去请教。
周先生有次翻他的笔记，慢悠悠说：“有些书读了没用，还惹祸。仙盟不让凡人读这些。”
陈平安低着头擦桌子，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让读。”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二十五岁这年，陈平安用攒了十年的钱，开了间小书铺。
门面不大，书架上多是旧书抄本。卖得不贵，穷人买不起就赊，实在没钱白送也无妨。
他喜欢每天午后摆几张矮凳，教附近穷人家的孩子认字。
教的第一个字，永远是“人”。
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人字两笔，”他对孩子们说，“一笔写身，一笔写心。身站得直，心立得正，就是人。没有谁生来比谁高贵。”
孩子们睁着黑溜溜的眼睛，跟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看着天真的小家伙，看着那些小脑袋，陈平安转身回了铺子。
他打开西墙的暗格，抱出一摞厚厚的本子——那是他写了十五年的东西，写饥荒，写死人，写仙师的威风，写凡人的骨头。
炉火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陈平安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摸了摸鼻子，蘸了墨。
从今天起，他要把这些零散的见闻，整理成一本书。
他活着的时候大概率不能印，不能传，可没关系。
纸能留得住，字能传得远。
总有一天，会有人捧着这些纸，问一句：凭什么？
窗外风雪很大，屋里灯火很亮。
字落在纸上，稳稳的，重重的，像种子落进了土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仙盟分舵里，刘峰——如今已是外门管事，正翻着手下递上来的名册，指尖点在了“陈平安”三个字上。
“原来是这个贱民。”他冷笑一声，“开书铺？我看你是活腻了。”
一袋粮食五十斤，压在单薄的肩膀上，腰弯得像张弓。一天下来肩膀磨得渗血，粗布褂子粘在皮肉上，晚上脱衣服撕得钻心疼。
他咬着牙不吭声，挣来的铜板分成三份：抓药、买粮、剩下的塞进床底瓦罐。
攒了半年，凑够二十个铜板，他兴冲冲去书店买《千字文》。
书刚拿到手里，两只玄色靴子就踩了过来。
“啪”的一声，书被踩在泥地里，鞋底碾了碾。
哎呦~“泥腿子也配读书？”
两个仙盟外门弟子抱着胳膊笑，领头的那个叫刘峰，是分舵出了名的跋扈。
陈平安急忙弯腰去捡，被一脚踹在胳膊上，铜板撒了一地。
街上围了人，没人出声。书店老板低着头拨算盘，珠子噼啪乱响。
陈平安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一个捡铜板，又捡起脏得不成样子的书，抬头看向老板：“十个铜板，卖吗？”
老板愣了愣，叹口气塞给了他。
刘峰啐了一口：“贱骨头，给脸不要脸。”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平安抱着书走回家，胳膊疼痛传来，路上没掉眼泪。
夜里就着油灯，用干布擦书页上的泥印，擦不干净就用细砂纸慢慢磨。
擦完了，他拿起笔。
每次写作前他都会摸摸自己的鼻子。
然后翻开自己的麻纸小本，把发生的每一件事一笔一笔写下来。
写仙师的鞋，写地上的泥，写老板叹气的声音。
写完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以后要是有人翻开这本子，会不会知道，曾经有个穷孩子，因为想买一本书，被人踹了一脚。
十五岁那年，母亲的咳疾彻底垮了。
郎中说，除非仙门灵药，不然撑不过冬天。
陈平安当天就跪在了仙盟分舵的台阶下。
他说愿意做一辈子牛马，只求一点药救娘亲。
跪了三天三夜，冷雨浇透棉袄，看门的往他身上吐口水，他都没动。
第三天傍晚，管事出来了，肥头大耳披着锦袍，笑着说：“仙药是给有仙缘的人用的，你娘的命，还不如我座下灵鹿值钱呢，还不快滚。”
一只大黄狗突然窜出来，一口咬在他左腿上，血肉模糊。
他拖着伤腿往家走，血顺着裤脚滴在泥路上，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红点，左腿的痛没有让他哭，他现在唯一的念想是娘该怎么办。
推开门，屋里没了咳嗽声。
娘亲躺在草席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他小时候的一只虎头鞋。
陈平安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雨停了，月亮惨白，照在娘亲安详的脸上。他没哭出声，眼泪掉在草席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就干了。
第二天变卖了家当，换了口薄棺材，抬去后山葬在幼时就去世的父亲旁边。
坟前立了一块木板，他用木炭写：先母李氏之位。
一笔一划，写的端端正正。
爹~，娘~，以后就我一个人了，还请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完跪下，磕了几个。
额头撞向泥土里，深深的凹陷了下去。
葬完娘亲，他收拾布包袱，只有两件打补丁的旧衣服，几本书和那本写满字的小本子。
他站在泥瓶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矮土城墙、坑洼泥路、破破烂烂的土坯房。
然后转过身，往县城走。
雪落下来，落在肩膀上，他没回头。
到了县城，他在一间书坊找到了活。
雇主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
姓周，喜欢让别人叫他周先生
他白天搬书打包，晚上守着油灯读书，不懂的就记在本子上，等周先生闲了就去请教。
周先生有次翻他的笔记，慢悠悠说：“有些书读了没用，还惹祸。仙盟不让凡人读这些。”
陈平安低着头擦桌子，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让读。”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二十五岁这年，陈平安用攒了十年的钱，开了间小书铺。
门面不大，书架上多是旧书抄本。卖得不贵，穷人买不起就赊，实在没钱白送也无妨。
他喜欢每天午后摆几张矮凳，教附近穷人家的孩子认字。
教的第一个字，永远是“人”。
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写，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人字两笔，”他对孩子们说，“一笔写身，一笔写心。身站得直，心立得正，就是人。没有谁生来比谁高贵。”
孩子们睁着黑溜溜的眼睛，跟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看着天真的小家伙，看着那些小脑袋，陈平安转身回了铺子。
他打开西墙的暗格，抱出一摞厚厚的本子——那是他写了十五年的东西，写饥荒，写死人，写仙师的威风，写凡人的骨头。
炉火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火星。
陈平安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摸了摸鼻子，蘸了墨。
从今天起，他要把这些零散的见闻，整理成一本书。
他活着的时候大概率不能印，不能传，可没关系。
纸能留得住，字能传得远。
总有一天，会有人捧着这些纸，问一句：凭什么？
窗外风雪很大，屋里灯火很亮。
字落在纸上，稳稳的，重重的，像种子落进了土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仙盟分舵里，刘峰——如今已是外门管事，正翻着手下递上来的名册，指尖点在了“陈平安”三个字上。
“原来是这个贱民。”他冷笑一声，“开书铺？我看你是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