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喂兽人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8章 · 38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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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账拿来了。

账师抱着三卷竹简,手指抖得竹片轻响。

顾寒舟只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就淡了。

明账上写得干净。

净魄粉,碎晶,伤兽药,镇栏灰。

没有血魄晶末。

没有禁魄司供。

也没有七号深料。

干净到不像兽坊的账。

兽坊的账从来不干净。

兽血要溅,药灰要沾,杂役手脏,账师笔脏,连铜钱在这里滚一圈都带腥味。太干净的账,反而是假。

顾寒舟把竹简合上。

“张管事。”

张管事跪着没动。

“老奴在。”

“这就是七号料账?”

“是。”

“血魄晶末呢?”

张管事抬头,脸上挤出一点苦意。

“少主,陈野一个杂役,下井受了邪气,胡言乱语。他说血魄晶末,未必真有。”

顾寒舟没有说话。

他看向陈野。

周围火把映在顾寒舟眼底,青狼魄牌垂在腰间,纹路一明一暗。

陈野知道他在等。

等自己拿东西。

也等自己露底。

陈野当然不能拿出那半截油纸。

那是留给顾承账线的刀,不是现在扔给顾寒舟看热闹的肉。

他只抬手,指了指七号井边。

“黑痕里有。”

张管事立刻骂道:“胡说!黑痕是七号冲锁留下的旧伤,哪来的晶末?”

陈野道:“刮。”

一个字。

很短。

却把所有目光都钉到井口黑痕上。

顾寒舟抬手。

护卫拔刀,蹲到井边,从外墙裂缝旁刮下一点黑灰。

灰落进白瓷小碟。

账师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白瓷里有暗红。

很少。

却足够显眼。

顾寒舟拿起小碟,递到张管事眼前。

“这是什么?”

张管事嘴唇动了动。

他说不出。

说是兽血,颜色不对。

说是碎晶,气味不对。

说不知道,顾寒舟就会去问知道的人。

陈野站在一旁,袖口里的黑痕碎石贴着皮肉。

他没有拿出来。

让顾寒舟自己刮,比他拿出来更有用。

自己拿出来,是陈野藏物。

顾寒舟刮出来,是张管事藏账。

张管事额头汗落下来。

就在这时,后院外忽然有人通报。

“顾承大管事的人到了。”

张管事肩膀一僵。

顾寒舟转头。

来的是个干瘦老者,穿灰布长衫,腰间挂一只旧算盘。

他不高,背微驼,眼皮耷着,走路时鞋底不沾泥,一看就是常年在账房里磨出来的人。

顾家账房副手,袁九。

兽坊里的人私下叫他九算盘。

因为他查账从不多说话,只拨九下算盘。

九下过后,该谁吐钱,谁就吐。

袁九走到井口,先向顾寒舟躬身。

“少主。”

顾寒舟看着他。

“顾承让你来的?”

“大管事夜里听见七号动,怕少主这边缺人记账,让小老儿来看看。”

这话说得低。

也很硬。

不是来帮忙。

是来盯账。

张管事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野看着袁九。

他等的人来了。

顾承不一定知道七号暗账。

袁九也未必敢直接管顾寒舟。

但账房的人有一个毛病。

看到账不对,就会想补。

不补,睡不着。

顾寒舟把小碟递给袁九。

“认得吗?”

袁九接过小碟,只闻了一下,眼皮就抬了半分。

“血魄晶末。”

张管事猛地抬头。

袁九继续道:“不是寻常市面货。杂质少,血气沉,像司库炼出来的。”

顾寒舟笑了。

“司库?”

袁九低头。

“小老儿只懂账,不懂来路。”

这句话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可他已经说够了。

司库。

血魄晶末。

明账没有。

张管事的喉结滚了一下。

顾寒舟慢慢看向他。

“给我一个说法。”

张管事知道躲不过去。

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的阿照。

“是喂兽人乱料。”

阿照被两个杂役推出来时,脸色白得没血。

她怀里还抱着料桶。

桶底藏着半包止血灰和两粒碎晶。

陈野眼神沉下去。

张管事这条老狗,咬得很快。

“昨日就是这丫头喂坏黑角幼兽,今日七号又响。她常进料棚,若有人乱掺东西,必是她手脚不干净。”

阿照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怕。

怕得连嘴唇都在抖。

可她还是抱紧料桶,小声道:“我没有。”

声音太小。

小到几乎没人听见。

张管事厉声道:“拖过来搜桶!”

两个杂役上前。

陈野也上前一步。

护卫立刻按刀。

顾寒舟看着他。

“你要护她?”

陈野没有说护。

他说:“搜可以。让袁账房搜。”

张管事怒道:“你算什么东西?”

陈野看向袁九。

“张管事的人搜,搜出什么都是他的。账房的人搜,才是账房的。”

袁九眼皮又抬了一点。

顾寒舟笑了。

这笑不是高兴。

是看见陈野把一根细针扎进张管事肉里。

“袁九,你搜。”

袁九走到阿照面前。

阿照抱着料桶,指节白得吓人。

陈野没有看她。

看她只会让她更怕。

袁九伸手,把料桶接过来。

桶里有兽料、止血灰、碎晶,还有一截断兽角。

张管事眼睛一亮。

“看见没有!她私藏碎晶!”

袁九却先拿起断兽角。

角上有旧血。

兽血味压住了桶底灰味。

袁九又捻起碎晶,看了看。

“料槽底晶渣。”

张管事道:“晶渣也是晶!”

袁九道:“黑角幼兽磨牙时常混这东西,量太少,入不了私藏账。”

他把止血灰打开。

“半包旧灰,外院药渣摊的货。”

张管事脸色难看。

阿照怔怔看着料桶。

她终于明白陈野为什么让她把东西藏在第三根栏木下,又为什么让她带断兽角。

那不是温情。

是活法。

陈野没看她。

他看着袁九。

袁九把料桶放回阿照怀里,道:“这桶里没有血魄晶末。”

张管事急道:“她可以藏在别处!”

陈野道:“那就搜料棚。”

张管事的声音断了一下。

料棚不能搜。

至少不能让袁九搜。

因为真正的东西不在阿照桶里。

在张管事管的深料暗格里。

顾寒舟看着张管事,眼底冷意越来越重。

袁九却在这时轻轻拨了一下腰间算盘。

啪。

第一声。

张管事脸皮一抽。

袁九道:“少主,七号既动,深料账迟早要合。小老儿建议,今夜先封料棚,明日请顾承大管事亲自看账。”

顾寒舟没有立刻答。

他不喜欢顾承插手。

但他更不喜欢张管事瞒他。

张管事立刻伏地。

“少主,七号还未稳,明日再看账,会误事!”

陈野忽然道:“今晚看,张管事也来得及换。”

这句话一出,后院所有声音都低了一截。

护卫看向陈野。

张管事脸色变得狰狞。

“你找死!”

他抬手就要抽陈野。

顾寒舟一脚踹在他肩上。

张管事滚倒在地。

顾寒舟低头看他。

“你急什么?”

张管事趴在地上,不敢动。

陈野知道自己这一句很险。

但该说。

张管事咬阿照,陈野就必须让他的牙崩一下。

不是为阿照讲道理。

是让所有人看见,咬喂兽人的那张嘴,自己也沾着血魄晶末。

顾寒舟转身。

“封料棚。”

护卫领命。

“袁九,你看着。”

袁九躬身:“是。”

阿照被放开时,脚还软着。

她抱着料桶退回人群,经过陈野身边时,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陈野也没看她。

他只低声道:“回黑角棚,别离兽太远。”

阿照点头,快步走了。

穷奇在魄狱里啧了一声。

“你对自己人倒挺麻烦。”

陈野道:“她能听兽。”

“只是这个?”

陈野没答。

穷奇又笑。

“嘴硬。”

陈野没有理会。

他现在没空和穷奇争。

顾寒舟已经重新看向他。

“陈野。”

“在。”

“你很会让人咬人。”

陈野道:“兽坊里学的。”

顾寒舟眯了眯眼。

这句话不算顶嘴。

却刺。

刺在顾家兽坊自己的皮上。

顾寒舟忽然道:“既然你这么能活,也这么能搅账,我给你一个机会。”

张管事还趴在地上,听见这话,猛地抬头。

陈野心里一沉。

机会两个字,从顾寒舟嘴里出来,通常就是坑。

顾寒舟道:“三日后,兽坊小斗台。你上去。”

周围杂役齐齐抬头。

兽坊小斗台不是武院斗台。

那里是顾家训兽、试魄、赌命的地方。

上台的人,有时是武者。

有时是杂役。

还有时,是被拖上去喂兽的债奴。

陈野道:“跟谁斗?”

顾寒舟笑了。

“先活过七号,再问这个。”

他转头看向袁九。

“记一笔。陈野若镇住七号,抵阿照和罗瘸子名下余账。若镇不住,死账归陈野。”

袁九拨了一下算盘。

啪。

第二声。

陈野看着那只旧算盘。

这声音不大,却比护卫拔刀更实在。

账落了。

就有缝。

张管事跪在地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

顾寒舟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

“还有,陈野。”

陈野抬眼。

顾寒舟道:“别让我发现你身上那道黑纹,是我想的那种东西。”

陈野没有回话。

顾寒舟也不需要他回。

人散去后,七号井边只剩封棚护卫、袁九的人和被重新押回柴牢的陈野。

路过井口时,陈野听见井下那只血獾残魄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叫声里不只有凶。

还有一点被钉久后的哑。

陈野脚步停了一瞬。

穷奇道:“心软?”

陈野继续往前走。

“不是。”

他只是忽然明白。

七号井下那东西,和他不一样。

他被账钉着。

那东西被真正的钉子钉着。

他想活。

那东西也想出来。

这不代表它无害。

只代表顾家和更上面的人,比他以为的还脏。

柴牢门重新关上。

铁锁落下。

陈野靠墙坐下,腕内狱纹微微发热。

第一道狱门后,血獾残魄撞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三日。

镇七号。

小斗台。

顾寒舟把路摆在他面前。

不是给他走。

是等他摔死。

陈野闭上眼。

破狱之中,穷奇盯着第一道门。

“小子,想三日内活过七号,只有一个法子。”

陈野道:“开门?”

“开一线。”

穷奇声音低沉。

“把血獾残魄,先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