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痕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7章 · 35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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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锁层松了。

这句话一传开,兽坊后院的火把全亮了。

顾家护卫冲向石井,低等杂役被赶到墙角跪着,喂兽棚的门一扇扇扣死。黑角幼兽缩在栏里,青毛犬趴在地上,连平日最暴躁的赤鬃豕也不敢拱槽。

兽不懂顾家的账。

也不懂禁魄司的字。

它们只知道七号井下有东西醒了。

陈野被两个护卫从柴牢里拖出来时,肩头伤口还在流血。

毒匕擦破的地方泛着青。

不深。

但毒在皮肉里烧。

穷奇说那毒不值一提。

陈野没全信。

兽坊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常常能要杂役的命。

他把半截灰绳结藏进袖口,指尖按住,没让护卫看见。

七号井口,张管事正跪在地上。

顾寒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柄毒匕。

匕尖泛蓝。

蓝得很阴。

“你的人?”

顾寒舟问。

张管事额头贴地。

“少主明鉴,老奴不知。”

顾寒舟把毒匕扔到他面前。

“灰绳结,张房的人用得最多。”

张管事脸皮发白。

“兽坊杂役偷绳也常有。”

顾寒舟看着他。

没有立刻发作。

这不是他突然讲理。

是七号锁层还在响。

现在把张管事当场打死,没人给他收七号烂摊子。

陈野被拖到井口边。

顾寒舟转头看他。

“昨夜有人进柴牢杀你?”

陈野道:“有人进了柴牢。”

“谁?”

“没看清。”

顾寒舟眼神一冷。

护卫一脚踹在陈野膝弯。

陈野跪下去,膝盖撞在石上,疼得眼前一黑。

他没有改口。

没看清就是没看清。

看清了也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张管事要杀他,张管事固然难受,可陈野也会立刻变成两边都要灭口的麻烦。

他要的不是一句指认。

是让顾寒舟自己疑。

疑,比信更久。

张管事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陈野当没看见。

七号井下又响了一声。

铛!

兽骨横梁抖落一层灰。

账师吓得后退,顾寒舟脸色也沉了。

“下去。”

张管事急道:“少主,锁层松动,不能让他再下深处。万一七号冲上来,兽坊半院都要毁。”

顾寒舟看向他。

“那你下?”

张管事闭嘴。

顾寒舟又看向陈野。

“你让它响,就去看它为什么响。”

陈野抬头。

“我肩上有毒。”

顾寒舟笑了一声。

“死不了。”

陈野看着他。

顾寒舟道:“你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了。

顾寒舟不是宽容。

他只是已经看出来,陈野这种人,逼急了会咬。

会咬的人,比只会跪的人更麻烦,也更该早些按住。

陈野道:“止毒灰。”

张管事立刻骂道:“你还敢要药?”

陈野没看他。

顾寒舟抬手。

护卫从药箱里抓出一包灰,扔到陈野脚边。

“下去后,若再只带半句话上来,我就把阿照丢下去。”

陈野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很浅。

却让顾寒舟看见了。

顾寒舟喜欢这种反应。

他道:“你可以恨。恨得越久,命越硬。”

陈野捡起止毒灰,撕开,按到肩头伤口上。

灰入血,疼得他额角跳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护卫给他重新缠麻绳。

这一次,麻绳多加了两道铁扣。

张管事亲自检查铁扣,手指经过陈野袖口时停了一瞬。

陈野知道他想搜。

顾寒舟就在旁边。

张管事不敢。

他怕搜出昨夜刺客留下的灰绳结。

更怕搜不出,却让顾寒舟继续疑他。

陈野被放下井。

这一次,井下黑气比昨夜更重。

第一道外墙裂痕扩大了半指,石缝里渗出暗红水。陈野沿着石阶下行,火折子照到第三十六阶时,骨门上的符片已经裂了一角。

门后血獾残魄急促地闻。

不是闻兽料。

是闻他肩上的血。

血味把它引得发狂。

陈野把伤口往衣里压紧。

穷奇道:“你压不住味。”

“那怎么办?”

“让它闻够。”

陈野停下。

“又要放它出来?”

“不放。让魄狱开一条缝。”

“代价?”

“它会记住你。”

陈野冷笑:“它已经记住了。”

他把五指按向骨门旁的黑痕。

这次没有直接碰。

他用梁三账上的骨钉抵着黑痕边缘,轻轻一撬。

黑痕不是画上去的。

它嵌在石里。

骨钉一撬,石屑裂出,里面露出一条细小狱核脉。那狱核脉与魄狱掌纹相近,只是杂乱、断裂、带着被强行钉住后的焦痕。

穷奇终于开口。

“镇魄痕。”

“顾家有这东西?”

“顾家没有。”

陈野眼神沉了。

顾家没有。

张管事没有。

那就只能是更上面的人有。

血魄晶末、禁魄司供、镇魄痕。

这三样放在一起,七号井就不再是顾家私养凶兽那么简单。

陈野用骨钉撬下一点黑痕碎石。

碎石刚落入指间,腕内狱纹微微一热。

门后血獾残魄猛地撞门。

砰!

整座骨门一震。

井口上方立刻传来张管事惊叫:“陈野!你碰了什么?”

陈野没有答。

他把黑痕碎石塞进腰间旧布缝里,又把骨钉插回袖口。

火折子照向门缝。

这次,他看见门里有一只眼。

暗红。

不大。

却凶得发亮。

那不是完整兽眼。

是一缕残魄凝出来的怨目。

它看见陈野,先是暴躁,随即往后缩了一点。

怕。

不是怕陈野。

是怕他体内的魄狱和穷奇。

陈野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夜黑角幼兽怕他。

兽对强弱比人直。

人看陈野,先看六槽皆暗。

兽闻他,闻见的是魄狱。

穷奇道:“它还没被养成。”

“血獾?”

“血獾残魄只是外层。里面钉的不是活兽,是被人剪碎后吊着的一团凶魄。”

陈野心里一寒。

“剪碎?”

“把完整凶魄切开,保留咬人的那一块,磨掉记忆,再用血魄晶末吊着。”穷奇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冷意,“粗糙,脏,但能用。”

陈野没说话。

他见过顾家驯兽。

饿,打,喂药,斗笼。

可把凶魄剪碎吊着,已经不是驯兽。

是把活着和死了之间的东西做成工具。

陈野道:“禁魄司做的?”

穷奇嗤笑。

“你现在问这个,除了死得快些,没有半点用。”

陈野记下。

不追问。

只记。

门后残魄又撞了一下。

这一次,骨门上方裂口扩大,符片边缘开始发焦。

陈野知道不能再待。

他抬手扯麻绳。

井口的人立刻往上拉。

上升时,他用脚跟在第二十九阶侧边蹭了一道浅痕。

不是给别人看。

是给自己下次记路。

出井后,张管事第一个冲上来。

“你碰了哪里?”

陈野脸色苍白,肩上止毒灰被汗和血糊成一片。

他看向顾寒舟。

“外墙黑痕进到锁层了。再喂血魄晶末,门会开。”

张管事脸色骤变。

“你胡说!”

陈野没有争。

他只是把目光落到张管事袖口。

那里换了新衣,干净得过分。

顾寒舟也看向那只袖口。

张管事立刻把手缩回。

这个动作太快。

快到等于承认。

顾寒舟慢慢笑了。

“血魄晶末?”

张管事额角冒汗。

“少主,七号料方是上头定的,老奴只是照喂。”

“上头?”

顾寒舟问。

张管事的嘴闭死。

陈野看着他们。

裂缝又大了一点。

可还不够。

顾寒舟不蠢。

张管事也不蠢。

他们现在都想留陈野活着,但理由不同。

顾寒舟想知道陈野身上的异常。

张管事想知道陈野到底看见了多少。

这就够陈野多活几天。

顾寒舟忽然道:“把七号料账拿来。”

张管事脸色彻底变了。

“少主,料账在库房封着,夜里取不便。”

顾寒舟盯着他。

“取。”

张管事不敢再拦,只能看向账师。

账师抱着竹简,脚步虚浮地往库房去。

陈野袖口里的半截油纸贴着皮肉,潮热得发烫。

整本账还在井下。

库房里能拿出来的,多半是给顾寒舟看的明账。

明账和暗账对不上。

对不上,就有人要找东西补。

这时候,顾承那条账线才会动。

顾寒舟转头看向陈野。

“你今晚很有用。”

陈野道:“有用就能抵账?”

顾寒舟笑了。

“能抵一点。”

“多少?”

“一两。”

周围护卫有人低笑。

陈野也没有怒。

一两是羞辱。

但也是数字。

只要顾寒舟开了这个口,后面就能继续换。

顾寒舟道:“你若能让七号彻底安静,我给你抵十两。”

陈野抬眼。

“阿照和罗叔的账,先抵。”

护卫笑声停了。

张管事脸色阴沉。

顾寒舟却看着陈野,眼底那点冷意越来越沉。

“你真把他们当自己人?”

陈野没有回答。

顾寒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已经看见答案。

“行。”

顾寒舟道:“你镇住七号,我划他们的账。”

穷奇在魄狱里冷冷道:“你拿什么镇?”

陈野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顾寒舟要他有用。

张管事要他闭嘴。

七号残魄要他的血。

魄狱要开门。

所有东西都在把他往同一个地方推。

第一道狱门。

井口火把照得人影摇晃。

远处库房门被打开,账师的脚步声急促而乱。

陈野站在井边,肩头血一滴滴落在石上。

七号井下,那只血獾残魄再次轻叫。

这一次,陈野没有只听见凶性。

他还听见了锁链。

它不是单纯想出来。

它也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