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兽牢夜声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6章 · 39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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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牢在兽坊西角。

说是牢,其实是旧木料棚改的。

四面钉铁网,顶上压烂瓦,地上常年铺着一层碎草和干血。顾家不养闲人,柴牢平时也不空着,受伤斗兽、犯错杂役、偷料喂兽人,都往里塞过。

陈野被扔进去时,里面还有半截断兽角。

角尖磨得发亮。

前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应当用它撬过门。

没撬开。

角上还挂着一点指甲。

陈野捡起断角,在手里掂了掂,又把它插回碎草下。

门外两个护卫看着他。

“老实点。”

其中一个把刀鞘敲在铁网上。

“少主留你,不是让你活得舒服。你要是再敢闹,先打断腿。”

陈野靠墙坐下。

没有接话。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闭嘴。

梁三死了,七号深处响了,顾寒舟想留他,张管事想压他,顾承那条账线还没递出去。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让别人提前把刀按下来。

护卫骂了两句,见他不动,觉得没意思,转身去廊下喝酒。

柴牢安静下来。

陈野摊开右手。

腕内狱纹比昨夜深了一点,从裂口延到腕下,乍看只是污痕,可一旦火光照斜,能看见纹路在皮肉下微微伏动。

魄狱在里面。

穷奇也在里面。

还有那缕刚吞进来的血獾残魄气。

陈野闭眼。

黑狱内景再次浮现。

第一道狱门前,血槽亮了约一指长。门后有什么东西贴着门缝闻,呼吸尖细,急躁,带着刚尝到血味后的兴奋。

穷奇盘在门侧阴影里。

残魂比昨夜凝实了一点点。

不多。

但陈野看得出来。

它也得了好处。

“血魄晶末归你了?”

穷奇没有装没听见。

“本座吞了三成。”

“我吞七成?”

“你吞的是残魄气,不是晶末。”

“区别?”

“晶末养魂,残魄气养门。你现在要开门,就得拿这种东西喂。”

陈野看向第一道狱门。

门后那东西又撞了一下。

砰。

黑狱里没有回声,却有一股血腥冲到陈野鼻间。

他睁开眼。

柴牢里仍是柴牢。

可他的耳朵变得不一样了。

兽坊入夜后,声音很多。

以前他也听得见,兽啃槽、链拖地、夜巡脚步、药锅沸声、护卫喝酒骂娘。

现在每一道声音都被分开了。

东栏青毛犬在磨牙。

南棚黑角幼兽把头埋进草里,睡不稳。

后院七号井旁,赤麻绳在轻轻绷动。

更深处,有一道很细的声。

不是叫。

是闻。

它在闻他。

陈野慢慢握拳。

血獾残魄气不是完整凶魄,却已经开始改他的五感。

这是好事。

也是坏事。

好在他能听出兽坊夜里的差别。

坏在每一道带血的声音,都比从前更勾人。

廊下护卫用短刀割肉下酒,刀刃切开熟兽肉,油脂滴进火里。

嗤。

陈野喉结动了一下。

他不是饿。

或者不只是饿。

那一点血獾残念在门后磨爪,催他去抢,去咬,去把带血的东西按住不放。

陈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记得梁三头骨塌下去的触感。

他一根一根把手指压直。

“这东西什么时候能镇住?”

穷奇道:“等你能让它听你的,而不是你听它的。”

“怎么做?”

“放它出来,打服。”

陈野抬眼。

穷奇说得很平。

仿佛打服一缕凶魄,和兽坊杂役打扫料槽没有区别。

“我现在打不过。”

“所以先别放。”

“那你说什么?”

“让你知道自己有多弱。”

陈野闭上眼,不再理它。

夜色往下压。

兽坊的灯一盏盏灭了。

顾家封坊后,外院杂役不得归屋,全被赶到低棚底下挤着睡。柴牢外的两名护卫喝到后半夜,声音渐小,只剩一个人的鼾声和另一个人偶尔咳嗽。

三更前,柴牢后墙传来极轻的敲声。

一下。

停。

两下。

这是兽坊杂役之间传消息的旧法。

一下叫人,两下避巡,三下有祸。

陈野睁眼。

后墙下,一块松土被慢慢顶开。

阿照的脸露出来半张。

她脸上的掌印还在,嘴角裂口涂了灰黑止血药,手里抱着一只小料桶。桶口用破布盖着,布上压着几根干草。

她不敢看陈野手上的血痕。

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罗叔让我来。”她声音轻得快被兽棚夜声吞掉,“他说你要是还活着,就把这个给你。”

她把料桶往洞里推。

陈野没有伸手接。

“你不该来。”

阿照缩了一下脖子。

“我,我从黑角幼兽棚后面爬的。它们今晚都趴着,不叫。”

这句话让陈野眼神动了。

“都趴着?”

阿照点头。

她怕得厉害,仍努力把话说清。

“不是睡。是怕。黑角幼兽怕的时候,会把鼻子贴在地上,尾巴卷到肚子底下。今晚它们一直这样。还有青毛犬,平日夜里听见护卫切肉都会叫,今晚不叫。”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柴牢。

“七号那边有味。”

陈野问:“什么味?”

阿照皱着小脸想了很久。

她不是读过书的人,也说不出什么大词。

“像……不是。”她忽然改口,像是记起陈野以前说过她别乱说,“是血放久了,又被烧过。兽不爱闻那个。闻见就躲。”

这就够了。

阿照没有解释禁魄司,也没有解释血魄晶末。

她只说兽的反应。

这才是她知道的东西。

陈野终于伸手,把料桶接过来。

桶里不是好东西。

半包止血灰,几根干硬肉条,还有两粒灰扑扑的碎晶。

肉条大概是罗叔从自己晚饭里省的。

碎晶更难。

可能是阿照从料槽底一点点抠出来的。

陈野看了片刻,把肉条拿了一根,剩下的推回去。

阿照急了。

“你吃啊。”

陈野道:“明天还会查棚。你桶里什么都没有,张管事一眼就看出来。”

他把止血灰倒出一半,另一半连同碎晶一起放回桶里。

“拿回去。藏在黑角幼兽第三根栏木下面。明早若有人查,就说给幼兽磨牙拌灰。”

阿照怔了一下。

这不是安慰。

是给她一个能说出口的法子。

也是让她别把所有东西压在他身上。

阿照抱着桶,手指抓得很紧。

“梁三……”

她说了两个字,又停住。

陈野道:“别问。”

阿照嘴唇抿白。

她想点头,点到一半,眼泪先掉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生怕这点水声也会惹祸。

陈野看着她。

他不是会哄人的人。

也不想在柴牢后墙下说什么软话。

他只把那截断兽角从碎草下摸出来,递给阿照。

阿照吓了一跳。

“我不要。”

“拿着。”陈野道,“不是让你杀人。明天有人翻你料桶,就把它埋到黑角幼兽栏外。兽角上有旧血,能压住你桶里的味。”

阿照这才接。

断兽角比她小臂还长,她抱得吃力。

陈野低声道:“还有,告诉罗叔,不要靠近七号井。井下的东西今晚在闻人。”

阿照脸白了。

“闻人?”

“你只说这句。”

“嗯。”

她点头。

这一次点得很快。

外面巡夜脚步忽然从远处传来。

阿照立刻把土往洞口扒。

临走前,她又小声说了一句:“陈野哥。”

陈野看她。

她声音发抖。

“你今天在棚前……我怕你。”

陈野手指顿了一下。

阿照很快又道:“但梁三该死。”

说完这句,她把土推上,整个人从后墙外爬走了。

柴牢重新安静。

陈野靠回墙上。

胸口那股血獾残念又在动。

它喜欢最后那四个字。

梁三该死。

它想把这四个字当成以后每一次见血的理由。

陈野闭眼,压住它。

“听见没有?”穷奇道,“小丫头都说该死。”

陈野道:“该死,不等于我可以失控。”

穷奇冷笑。

“杀人还要挑姿势,你们人族就是麻烦。”

陈野拿起那根肉条,咬了一口。

硬,咸,带着兽膻。

他慢慢嚼完,吞下去。

胃里有了东西,手抖就轻了一点。

四更时,七号井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大。

却让整个兽坊的兽同时缩了声。

柴牢外的护卫被惊醒。

“什么动静?”

另一个护卫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提灯往后院看。

灯光刚转过去,陈野耳中又捕到第二道声音。

不是七号井。

是柴牢门外的锁。

有人在开锁。

很轻。

不是顾家护卫的开法。

顾家护卫开锁粗,钥匙一插就拧。

这人开锁慢,先探锁舌,再顶铁簧,怕惊动廊下人。

陈野把肉条咽下,右手按住碎草下空出来的位置。

断兽角已经给了阿照。

他手边只剩一截裂木。

够了。

门锁轻响。

柴牢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人影钻进来,手里握着短匕,匕尖泛蓝。

不是顾寒舟的人。

是张管事的人。

陈野看见那人袖口的灰绳结,眼底冷了下来。

张管事终于忍不住了。

顾寒舟要留他。

张管事却怕他活到顾承问账。

瘦小人影反手合门,压着嗓子道:“别叫,给你个痛快。”

陈野没有叫。

他等对方靠近三步。

第一步,短匕抬起。

第二步,毒蓝匕尖对准喉。

第三步,对方脚踩进碎草里。

陈野忽然抓起裂木,砸向门侧铁网。

哐!

声音炸开。

廊下护卫刚被七号井惊醒,正心神不稳,听见柴牢响动,立刻拔刀。

瘦小人影脸色一变,短匕猛刺。

陈野侧身。

匕尖擦过肩头,带出一线血。

血味一出,第一狱门后的血獾残念猛地撞门。

陈野眼底红了一下。

想咬住。

想撕开。

他咬紧牙,把这股冲动按住,只用肩头硬撞对方胸口。

瘦小人影被撞退,正好撞到开门冲进来的护卫身上。

护卫看见他手里的毒匕,脸色一变。

“谁?”

瘦小人影转身就跑。

陈野抬脚踩住他落下的灰绳结。

绳结断了一半。

那人窜出门缝,消失在柴棚阴影里。

护卫要追,七号井方向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更重。

兽坊后院有人大喊:“七号锁层松了!”

护卫脚步一乱。

陈野靠着墙,肩头血流下来,染红半边旧麻衣。

他没有去追刺客,也没有解释。

他只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截灰绳结,攥进手里。

张管事怕了。

怕就会动。

一动,就会留痕。

穷奇在魄狱里低声笑。

“小子,你今晚好像不必等到斗台,就能先看一出顾家内斗。”

陈野看向七号井方向。

夜色里,后院火把一支支亮起。

兽声全没了。

只有井下那头东西,隔着一层又一层石壁,兴奋地闻着血。

陈野把灰绳结收进袖中,低声道:“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

更多账,更多痕,更多能递到顾承手里的刀。

而七号井,正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