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笔黑账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5章 · 40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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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井下没有风。

火折子点起来,只照出三尺。

三尺之外全是黑。

陈野沿着石阶往下走,腰间麻绳被上面的人攥着。每走一步,绳子就磨过井壁,发出沙沙声。

张管事在井口喊:“只看外墙裂痕,不准乱碰!”

顾寒舟没出声。

他不说话,比张管事喊十句更让人压着背。

陈野没有应。

他知道上面的人要听的不是应声。

是他惨叫。

七号井比他想的深。

走到第十九阶时,石壁上开始出现黑痕。

不是昨夜塌墙外那种细黑,而是一道道被钉入石内的纹路。纹路中间有干涸兽血,边上粘着暗红晶末。

陈野伸手想碰。

穷奇道:“别碰。”

陈野手停住。

“会死?”

“不会死。”穷奇道,“会被上面的人知道你碰过。”

陈野看向石壁。

黑痕外侧,每隔一段就嵌着极细的白灰线。手指碰上去,灰线会断。

上面的人不是不让他乱碰。

是想知道他碰了哪里。

陈野收回手。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骨钉。

骨钉不长,兽骨磨成,一头还挂着旧账绳的毛刺。暗红晶末沾在钉缝里,哪怕被袖口磨了一路,颜色仍没掉。

穷奇道:“这东西你从账上偷的?”

“拿的。”

“偷就是偷。”

“他们拿我的命写账,我拿他们一枚钉。”

穷奇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陈野把骨钉凑近石壁。

没有反应。

他又凑向那些暗红晶末。

骨钉忽然轻轻热了一下。

兽血将醒未醒的温。

陈野眼神变了。

同一种东西。

梁三旧账、阿照料袋、张管事袖口、七号井石壁。

全都沾着这暗红晶末。

喂兽手误喂不出这么长一条线。

有人把账、料、兽和七号井串在了一起。

陈野继续往下。

第三十六阶后,石阶尽头出现一道窄门。

门是兽骨和黑铁合铸,门缝处贴着三张旧符片。符片上的字陈野认不全,只认得一个“禁”。

大燧王朝的禁字写法很特别。

城门封条、猎牌背面、魄籍残页上都有。

陈野以前在兽坊外墙看过巡火府的人来贴封。那日封条压住半扇门,门里拖出去三具尸体,没人问名字。

但眼前这个禁字更冷。

符角有赤麻线烧过的灰痕。

兽坊老人提起那种赤麻封绳时,会把声音压低。

禁魄司。

那些人来边城,从不走正街,也不在客栈落脚。他们带来的箱子有火印封口,箱底总有洗不净的腥味。

穷奇忽然安静了。

陈野低声道:“你认识?”

“不认识。”

答得太快。

陈野就不问了。

凶兽若想骗你,话越多,牙越近。

门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不是活兽那种厚重呼吸。

更轻,也更冷。

一团残魄在石缝里磨。

陈野把火折子靠近,发现门边有一道小口。

小口旁刻着几个字。

七号,深料。

旁边挂着一本薄账。

账本用油布包着,外面没有顾家印,只有张管事常用的灰绳结。

陈野没有立刻拿。

他先看四周。

门上有灰线。

账本上也有。

但灰线旧了,被潮气泡得松散。

这种线怕水。

陈野把火折子插进石缝,从袖口扯出一缕湿布,沿着灰线慢慢蹭。

灰线没有断。

只是被水压进油布褶子里。

他把账本抽出来。

上面第一行就是晶石数。

净魄粉,一斗。

碎晶,三斤。

血魄晶末,半勺。

陈野盯着“半勺”两个字。

第一章阿照被拖出来时,木牌上写的是半勺净魄粉,后来被顾寒舟折断。

这里写的却是血魄晶末。

半勺。

陈野翻下一页。

三日前,血魄晶末,半勺。

五日前,血魄晶末,半勺。

七日前,血魄晶末,一勺,备注:七号不稳,补。

再往前,页角有几个更旧的字。

禁魄司供。

陈野认得“禁魄司”三个字。

裂牙城人很少说这个名字。

说起来会压低声音。

明面上,禁魄司管禁物、凶魄、邪修和失控斗魄者。若有人私藏凶魄,一旦被查到,轻则废魄,重则拖走不回。

可这账上写着禁魄司供。

禁魄司供血魄晶末给顾家兽坊。

顾家再把晶末混进兽料,喂七号牢,也喂黑角幼兽。

陈野合上账本。

他没有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能讲理的东西。

这东西若直接递去巡火府,最大的可能,是他和账本一起消失。

顾家敢收,张管事敢用,背后就不是一个管事能兜住。

把柄不是拿去讲理的。

是拿去让怕它的人睡不着。

穷奇道:“看完了就走。”

陈野没动。

“这里面是什么?”

“与你现在无关。”

“我今晚要下深处。”

“你可以不下。”

“绳子在他们手里。”

穷奇声音冷下来。

“割了。”

陈野看了一眼腰间麻绳。

割绳不难。

难的是割完之后,他怎么出去。

七号井只有一条明路,上面站着顾寒舟和张管事。井下还有那道呼吸声。穷奇能躲进魄狱,他不行。

“你只想我找药找血。”陈野道,“不想让我管这些。”

穷奇冷笑:“你管得起?”

陈野把账本塞回原处,只从页角撕下一条极窄的油纸。

油纸上刚好有半个“司”字和一抹血魄晶末。

他没有拿整本账。

整本账丢了,张管事立刻会封井杀人。

拿一角。

够他知道,够以后让别人信一点,也不至于让张管事现在发疯。

“现在管不起。”陈野道,“以后未必。”

穷奇沉默片刻。

“小子,别把自己想得太重。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替本座找山海药。”

陈野把油纸贴身藏好。

“你说过,要兽血、血魄晶、山海药。这里有血魄晶末。”

穷奇哑了一瞬。

陈野继续道:“我太弱,拿不到你要的东西。所以你得让我变强。”

这是昨夜那场交易真正的关节。

穷奇想恢复。

可陈野太弱。

弱到连兽坊门都出不去。

所以穷奇只能教他。

不是因为好心。

是因为一头凶兽的路,暂时拴在一个无魄废人身上。

魄狱里传来很低的一声笑。

“你在逼本座?”

陈野道:“我在算账。”

这句话落下,门后呼吸声忽然停了。

陈野背脊一紧。

下一刻,门缝里有一缕暗红雾气钻出,缠向他指尖。

不是血。

是被血魄晶末吊起来的残魄气。

陈野刚要退,穷奇忽然道:“别动。”

暗红雾气碰到他的腕内狱纹。

魄狱一震。

陈野眼前再度出现那座破狱。

第一道狱门仍歪斜立着,血槽比昨夜亮了些。门后有东西撞了一下,低低嘶叫。

穷奇的残魂盘在门侧阴影里,双眼盯着门缝外那缕暗红雾气。

“血魄晶吊残魄,顾家在养一个半死不活的东西。”穷奇终于开口,“养法很粗,手却不小。”

“七号是什么?”

“现在的你知道了也没用。”

“那什么有用?”

穷奇道:“把那缕残魄气吞进魄狱。”

陈野眼神一沉。

“代价?”

“疼。”

“还有?”

“可能会被里面的东西闻见。”

陈野看着门缝。

暗红雾气已经缠到指节。

井口上方传来张管事不耐的喊声:“陈野!外墙裂纹看完没有?”

麻绳被扯了一下。

陈野身子一晃,险些撞上骨门。

门后那东西又闻了一下。

这一次更近。

陈野知道没时间了。

他把五指按向门缝外的雾气。

黑纹张开。

暗红雾气被魄狱吞入。

疼。

穷奇没有骗他。

疼得陈野眼前白了一瞬。

一股暴躁、饥饿、见血就扑的残念冲入胸口,和穷奇昨夜留下的凶意撞在一起。陈野双膝一软,半跪在骨门前。

门后响起尖细的兽叫。

井口上方,张管事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顾寒舟的声音传下来。

“拉上来。”

麻绳猛地绷紧。

陈野被拖得往后滑。

他死死扣住石阶边缘,另一手按住胸口。

魄狱里,第一道狱门血槽亮起一小截。

门后那东西撞得更狠。

穷奇声音发沉。

“血獾残魄。”

陈野喉咙里全是腥甜。

“能用?”

“能。”

“会怎样?”

“闻血兴奋,咬住不放。你这种刚杀过人的,最容易被它牵着走。”

陈野闭了闭眼。

梁三头骨塌下去的触感又从指缝里翻出来。

他强行把那股东西压下去。

上方麻绳继续收紧。

陈野把火折子打落,火光落在湿石上,滋地灭了。

黑暗里,他用骨钉在石阶侧面划了一下。

不深。

只留下一道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小痕。

七号深料账,在第三十六阶骨门旁。

血魄晶末,禁魄司供。

这两句话不能写。

只能刻在脑子里。

他被拖出井口时,满身湿冷,脸色白得吓人。

张管事先冲上来,抓住他衣领。

“你碰了什么?”

陈野咳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井栏上,带着淡淡暗红。

张管事瞳孔一缩。

顾寒舟也看见了。

陈野抬头,喘着气道:“外墙裂到锁层,深处有东西醒了。”

张管事脸色变得更难看。

这话是真的。

也不全是真的。

顾寒舟看着他。

“还有呢?”

陈野道:“里面闻见我了。”

井口一片死寂。

七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厉撞击。

铛!

兽骨横梁上的赤麻绳同时绷紧。

张管事吓得后退半步。

顾寒舟却盯着陈野,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

“它闻见你?”

陈野没答。

他抬手擦掉嘴角黑血。

动作很慢。

让袖口里的油纸贴得更紧。

顾寒舟笑了。

“好。”

他说:“那就更不能让你死了。”

张管事急道:“少主,他可能沾了禁……”

顾寒舟转头看他。

“禁什么?”

张管事闭嘴。

顾寒舟把这两个字听在耳里,眼神微微一沉。

他不知道完整的账。

但他知道张管事有东西瞒着他。

陈野看见了这一点。

够了。

裂痕已经开了。

顾寒舟和张管事之间,不再是一块整板。

穷奇在魄狱里低声道:“你撕那一角账,是要给谁?”

陈野没有回答。

他看向七号井旁的账师。

账师抱着竹简,脸色发白,手指一直按着最外层账绳。

这个人怕张管事。

也怕顾寒舟。

更怕顾承。

陈野心里有了第一个递刀的人。

不是巡火府。

不是禁魄司。

是顾家的另一个顾家。

顾寒舟道:“把他关到柴牢。两日后,我要看他还能不能让七号再响。”

护卫上前拖人。

陈野没有挣。

他被拖过井口时,七号井下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锁声。

是门后那只血獾残魄,隔着深井,冲他叫了一声。

短。

尖。

带着血味。

陈野闭上眼。

胸口里,魄狱第一道门后,同样传来一声回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身上又多了一头东西。

它还没入狱。

却已经闻见了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