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债契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4章 · 383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七号牢在兽坊最深处。

裂牙城顾家兽坊分前后两院,前院喂寻常斗兽,后院养伤兽、凶兽和那些不方便摆在明处的东西。

七号牢不在地面。

它在后院石井下。

井口被三道兽骨横梁压住,梁上钉着镇魄钉,钉尾缠赤麻绳,绳上挂着干黑的兽血符片。寻常杂役只知道七号牢不能近,近了轻则发疯,重则被拖去抵账。

陈野以前也不能近。

现在他被两名顾家护卫架着,拖到井口前。

梁三的血还没洗干净,凝在他指缝里,发硬,发黑。

顾寒舟走在前面,青狼纹窄袖衣没有沾半点血。张管事跟在他侧后,袖口换过了,脸上的肉却绷得很紧。

人一怕事,换衣服也没用。

陈野看了张管事一眼。

张管事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顾寒舟停在井口。

“按下去。”

护卫把陈野的头往井栏上按。

井下漆黑。

不是夜色的黑。

是兽血、旧锁、残魂和多年不见天日的潮气混在一起,压出来的黑。

陈野额角抵着冷石,耳边能听见井底极细的锁声。

一下一下。

有东西在很远处撞门。

穷奇在魄狱里没有出声。

自从梁三死后,它安静了许多。

不是心虚。

是在看。

顾寒舟弯下腰,声音不高。

“昨夜,你在塌屋里碰了什么?”

陈野道:“碎墙。”

护卫一拳砸在他腹上。

陈野腰背一弓,喉咙里涌上血味,硬生生吞回去。

顾寒舟道:“再问一遍,碰了什么?”

陈野喘了一口气。

“碎墙。”

第二拳更重。

这一次砸得他眼前发黑。

旁边杂役和低等喂兽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

顾寒舟没有暴怒。

他脸色越平,身边人越怕。

“梁三死前,碰过你。”顾寒舟看着陈野袖口,“昨夜青狼魄牌低鸣,今早又低鸣。陈野,我不喜欢听人装傻。”

陈野抬起眼。

他的眼神仍沉。

但这一次没有第一章那种只被压住的火。

里面多了一点梁三死后留下的冷。

顾寒舟看见了。

也因此更不悦。

一个兽坊废人,昨日还在测魄台下忍着。

才一夜。

他就敢这样看人了。

顾寒舟抬手。

护卫抽出短鞭。

“少主。”

张管事忽然开口。

顾寒舟转头。

张管事额角有汗,仍硬着头皮道:“梁三的事,恐怕不能只问他。黑角幼兽栏有血,梁三手里有刀,杂役都看见了。若今日把他打死,巡火府那边报折损不难,可顾承大管事昨日才问过七号料账。”

顾寒舟眼神冷了。

顾承。

顾家兽坊真正管账的人,也是顾寒舟父亲手下老人。

他不喜欢顾寒舟,也不喜欢张管事。

更不喜欢账乱。

张管事把这名字搬出来,不是为陈野说话。

是为自己挡刀。

陈野听懂了。

顾寒舟也听懂了。

他看着张管事,笑了一下。

“你在教我做事?”

张管事立刻低头。

“不敢。只是七号牢昨夜裂墙,梁三今日又死。若陈野也死了,顾承大管事问起来,账上不好写。”

顾寒舟把短鞭拿过来。

啪。

鞭子抽在张管事脚边。

碎石溅起。

张管事不敢躲。

顾寒舟道:“那就让账上好写。”

他转向陈野。

“你欠顾家三十七两六钱,今晨起又加一成。梁三死在你面前,按兽坊旧例,杂役斗殴致死,死者债、伤药、丧木和误工,活着的那个人赔。”

陈野没有说话。

顾寒舟继续道:“梁三账上有二十一两。加上他今日新领铜牌、短刀、鞭伤药,一共二十六两九钱。”

陈野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顾寒舟每说一个数字,张管事身边的账师就在竹简上落一笔。

不是问。

是钉。

账师写完,把竹简递到陈野面前。

上面已经多了一行。

陈野名下,六十四两五钱。

还没完。

顾寒舟看向喂兽棚方向。

“阿照昨夜坏料,今日惊栏。记她十两。她赔不起,记在你名下。”

远处阿照脸色一白。

罗叔拄着旧木杖站在人群后,断腿那边的旧护膝被他攥得发皱。

陈野抬起眼。

顾寒舟终于从他眼里看见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怒。

压住的怒。

顾寒舟道:“罗瘸子管杂役不严,罚五两。他替你说过话,也记你名下。”

账师又写。

竹简上,陈野的债一下越过七十九两。

兽坊杂役一日工钱三文。

七十九两。

陈野就是在这里拖死,也还不清。

顾家的刀,有时不在护卫手里,在账上。

不用砍头。

只要在账上一笔一笔写,人的腰就会自己弯下去。

顾寒舟把竹简递到他眼前。

“签。”

陈野看着竹简。

这不是普通账。

是债契。

签了,顾家就能名正言顺把他留在兽坊、逼他上斗台、派他入深牢、拿他抵任何损耗。

不签,护卫现在就能打断他的手,把指血按上去。

旁边张管事眼神微动。

他也在等。

他想陈野签。

签了,梁三死、七号裂墙、黑角幼兽惊栏,都能压进“杂役欠债乱事”里。

陈野忽然道:“梁三的债,谁记的?”

账师抬头,皱眉。

顾寒舟笑意冷下来。

“你有资格问?”

陈野道:“要我赔,总要知道赔给谁。”

护卫又要动手。

顾寒舟却抬了抬手。

他想看看陈野还能说什么。

人被逼到死路时还想抬头,最碍眼。

账师翻开一卷旧简。

“梁三,原欠八两,赌债十一两,伤药一两四钱,铜牌抵用三两,新刀一两五钱,合二十四两九钱。少主开恩,丧木、误工只记二两。”

陈野盯着竹简。

他的眼睛没看总数。

看的是梁三“新刀一两五钱”旁边的红戳。

红戳下有一点暗红晶末。

账师写账前摸过晶末。

或者说,这卷账简放在有晶末的地方。

陈野忽然想起第一章测魄台旁那一点暗红晶末,阿照料袋里的暗红晶末,张管事旧袖口的暗红晶末。

不是一处。

是到处都有。

可顾家给低等杂役喂兽的,明面上只有净魄粉和碎晶。

暗红晶末不该出现在这些账上。

陈野抬眼看向张管事。

张管事脸色微变。

很小。

只有一瞬。

陈野记住了。

穷奇在魄狱里开口。

“那不是碎晶。”

陈野没有回应。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伸手去接竹简。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签。

陈野指尖在竹简边缘一勾。

竹简最末尾挂着一枚小骨钉。

兽坊账简用骨钉穿绳,防止抽页。梁三这卷旧债简翻得太快,骨钉本就松了半截。

陈野手指一错,把骨钉勾进袖口。

动作很小。

小到连账师都只觉得竹简轻晃了一下。

随后,陈野咬破指尖。

血落在债契上。

不是签。

是按。

顾寒舟看着那枚血印,终于满意了一点。

“从今日起,你的命,就是顾家账上的东西。”

陈野低头。

袖口里,那枚骨钉硌着腕骨。

骨钉上沾着暗红晶末和梁三旧账的气味。

账,是顾家的刀。

但刀只要落到另一个人手里,也能反过来割顾家的肉。

张管事让人收走竹简,沉声道:“少主,要不要先把他关进柴牢?”

顾寒舟看了眼七号井口。

“不。”

他指着井下。

“七号外墙裂了,总要有人下去看。陈野欠了这么多账,总该做点能抵账的事。”

张管事脸色变了。

“少主,七号下头还没封稳。”

顾寒舟道:“所以让他下。”

他看着陈野,眼中重新压下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你不是命硬吗?”

陈野没有答。

他只是把袖口往掌心压了压,压住那枚骨钉。

顾寒舟道:“今晚,入七号。”

人群里,阿照的脸彻底白了。

罗叔拄着木杖的手抖了一下。

陈野却只看着井口。

井底锁声仍在响。

一下。

一下。

像在等他下去。

穷奇忽然低声道:“别死。”

陈野心里冷笑一声。

这话听着有关心的皮。

其实是怕自己刚找的藏身壳子碎了。

他抬手,接过张管事扔来的旧麻绳。

绳上还有上一任下井人的血。

陈野把绳子缠在腰上,低声道:“要我下去,可以。”

顾寒舟挑眉。

陈野抬眼。

“阿照的十两,划掉。”

前院瞬间安静。

张管事骂道:“你还敢讲价?”

陈野没看张管事,只看顾寒舟。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求。

求了,顾寒舟只会把价再往上加。

他也不能硬。

硬了,护卫立刻会打断他的腿。

所以他只说顾寒舟会听的话。

“我死在下面,七号裂墙没人看清。阿照不会下井,罗叔腿断,梁三死了。兽坊里,比我更熟七号外墙的人不多。”

顾寒舟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划五两。”

陈野道:“十两。”

护卫手按刀柄。

顾寒舟笑意更深。

“七两。”

陈野沉默。

穷奇在体内冷哼:“为了个小丫头,跟这种人讨价还价,丢人。”

陈野没理。

七两也能让阿照少挨很多打。

但不够。

“十两。”他说,“我下深处。”

张管事猛地抬头。

顾寒舟眼神终于变了。

七号井下分外墙、锁层、深处。

外墙看裂,锁层看钉,深处看兽。

前两个有活路。

第三个很少有人回来。

顾寒舟看着陈野,第一次觉得这个兽坊杂役身上还有点可以称量的东西。

“好。”

他道:“十两划掉。”

账师不敢犹豫,在竹简上划了一笔。

阿照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陈野没有回头。

他知道阿照在看他。

也知道这不是救人。

只是换。

拿自己的命,换一笔账。

拿下井的机会,换一把刀。

陈野握住麻绳,缓缓往七号井下退。

井里的黑气扑到脸上,带着浓重的兽腥。

穷奇在魄狱里低声道:“小子,你最好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野道:“我知道。”

他袖口里的骨钉压着腕骨。

“我要看清他们到底喂了什么。”

麻绳一寸寸放下。

井口的光越来越窄。

顾寒舟的脸、张管事的脸、账师的竹简、阿照发白的嘴唇,都被黑暗吞上去。

陈野落入七号井。

脚踩到湿冷石阶时,他听见井底那道锁声停了。

然后,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闻了一下。

它闻见了他身上的魄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