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头骨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3章 · 558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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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坊血渠下有一段空洞。

那地方本不是给人躲的。

早年顾家扩兽栏,旧排水沟被新墙压住,只剩半人高的一截,平日里淌兽血、药渣、烂草和冲栏污水。夏日最臭,冬日最冷,连巡夜汉子都不愿多看一眼。

陈野在里面躲了一夜。

天亮时,他从污水里摸出两枚碎晶。

不是干净晶石。

是兽坊料槽底刮下来的碎末,被血泥糊成两小块,寻常武者看一眼都嫌脏。

可对陈野来说,这东西能换命。

“就这?”

穷奇的声音从胸骨后传来,满是嫌弃。

陈野把两枚碎晶在衣角上擦了擦。

擦不干净。

他就直接吞了一枚。

晶末入喉,砂子刮过食道,落到腹里才慢慢散出一点热。

这点热很弱。

弱到放在顾寒舟那样的人身上,连一轮吐纳都撑不起。

陈野却闭上眼,按穷奇昨夜教他的法子,把那一点热往腕内狱纹处引。

魄狱没有打开。

只是腕骨下的黑纹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一声很远的门响。

不是外面的门。

是体内那座破狱里的门。

血槽亮起细线,碎晶热意被拖进去一半,又反吐出一缕浑浊的血气。

陈野胸口一闷。

他弯腰咳了两声,咳出来的不是血,是昨夜吸进肺里的灰和兽腥。

穷奇道:“废。”

陈野没理它。

他知道自己废。

六槽皆暗,在裂牙城连做苦力都要被人嫌晦气。

可刚才那一缕血气进入经脉时,他分明感觉到肩上被梁三踹出的麻痛轻了一点,手臂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力。

不多。

却是真的。

他又吞下第二枚碎晶。

穷奇道:“你这么吞,十枚也只够洗一层污血。想修得快,就要兽血,活兽血,最好是刚死未冷的凶兽血。”

陈野坐在血渠里,背靠湿冷石壁。

“你要的也是这个?”

“本座要的比你多。”

“先让我能走出去。”

穷奇冷笑:“还学会开价了。”

陈野睁眼。

血渠外有光漏进来,照得他半张脸灰白,眼窝比昨夜更深,眼底却清了些。

“我死了,你只能继续躲在魄狱里。”

“本座可以等下一个。”

“魄狱已经入我命。”陈野道,“我死前若把自己扔进炼兽坑,你也一起埋。”

穷奇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低笑。

“好小子。”

这声不是夸。

是在记账。

陈野撑着石壁站起来。

他太久没吃东西,腿有些发软。可站直的那一瞬,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变化。

肩背不再常年塌着。

不是挺得多高。

只是骨头里多了一点劲,旧麻衣贴在身上,被血渠污水浸湿,露出少年原本偏瘦的肩线。脸还是瘦,皮肤却不再是长年烟灰压出的暗黄,沾着血泥的额角下,隐约透出一点被魄气冲开的苍白。

这种变化很轻。

放在武院弟子里不算什么。

放在兽坊杂役陈野身上,却足够刺眼。

他把头发上的污水拧干,又从废料堆里摸出一截断绳,把袖口扎紧。

穷奇忽然道:“右边有人。”

陈野没有立刻走右边,也没有完全不信。

他贴墙听了一会儿。

右边确实有脚步。

不止一个。

但脚步散乱,夹着骂声,不像顾家护卫搜人,更接近杂役被赶着搬料的乱步。

左边反而安静。

太安静。

顾家人若真封坊,最安静的地方往往藏着守门的刀。

陈野选了右边。

他从血渠矮洞钻出去时,正看见几个杂役扛着兽料袋往后院走。

没人看他。

或者说,看见了也不敢多看。

昨夜七号兽牢一响,顾家封坊,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低等杂役活在顾家账上,最懂一个道理。

不是自己的事,别长眼。

陈野混在他们后头,低着头往外走。

过后棚时,他看见阿照。

小姑娘抱着一只空料桶站在角落,脸上有掌印,半边嘴角裂着。她看见陈野时,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又低下头。

张管事就在不远处。

阿照不敢叫他。

陈野也没有过去。

他只在经过她身边时,把一枚从血渠里摸出的旧铜钱弹进她桶底。

叮。

很轻的一声。

阿照抱紧料桶,手指白了一下。

陈野没有停。

这不是安慰。

一枚旧铜钱救不了人。

但兽坊后门有个卖药渣的老瘸子,一枚铜钱能换半包止血灰。

阿照知道。

这就够了。

“心软。”

穷奇道。

陈野脚步不停。

“她昨夜没说多余的话。”

“所以?”

“所以我还她一回。”

穷奇嗤了一声。

“还得很小气。”

陈野没接。

他本来也没什么能还。

刚过喂兽棚,前面忽然乱起来。

梁三被两个人架着,从内院骂骂咧咧地出来。

他的左膝包着厚布,走一步抽一下,脸上的横肉因为疼和怒挤成一团。昨夜那一闩没废掉他,却足够让他在顾寒舟面前丢了大脸。

顾寒舟最恨手下无用。

梁三今早挨了二十鞭,还被扣了半月工钱。

他不敢怨顾寒舟。

于是满院子找陈野。

现在,他找到了。

梁三先是一愣,随即眼里冒出凶光。

“陈野!”

周围几个杂役立刻散开。

这声一出,没人愿意站近。

梁三推开扶他的人,一瘸一拐地走来。

他腰间的铜牌歪了,脸上鞭痕还湿着,眼底却有一种找到出气口后的快意。

“你还敢出来?”

陈野停下。

他看了一眼周围。

喂兽棚左边是木料架,右边是黑角幼兽栏,后面有张管事的耳目。顾寒舟不在,护卫也不在,只有低等杂役和两个梁三手下。

这是坏事。

也是好事。

坏在没人会拦梁三。

好在顾寒舟不在这里。

陈野道:“让开。”

声音不高。

也不横。

梁三被这两个字抽了一下脸。

昨夜之前,陈野见他从来低头绕路。

今天居然让他让开。

梁三笑了。

笑声扯到脸上鞭伤,他疼得嘴角一抖,怒意更盛。

“昨晚偷了东西,胆子也肥了?”

陈野看着他。

梁三被他看得心里一堵。

陈野的样子确实和昨日不一样。

还是那身旧麻衣,还是一身兽坊臭味,可脸上的灰被血渠水冲掉一层后,露出少年清瘦的轮廓。昨夜魄气一冲,他皮肤白了一些,眼睛也不再总被疲惫压着。

不是贵气。

更不是武院子弟那种养出来的干净。

只是一个常年被泥糊住的人,忽然露出了本来有的骨相。

梁三越看越不顺眼。

他昨夜被顾寒舟的侍女从院门边踹开。

那女人嫌他挡路。

他说不得,也碰不得,只能在旁边低三下四的陪笑。

这股火憋到现在,一看见陈野这张忽然变得干净些的脸,立刻找到了地方。

梁三往前逼近,伸手拍陈野的脸。

陈野偏头避开。

梁三的手落空。

周围杂役全都屏住了气。

梁三脸色一下变了。

“还敢躲?”

陈野道:“我不想在这里动手。”

这句话说出口时,胸骨后那点凶意还没散。

昨夜想砸人头的冲动伏在血里,像一截没烧尽的炭。

陈野不敢把它当成自己的力气。

梁三听不出这些。

他只听出陈野说“不想”,不是“不敢”。

这比骂他还刺耳。

“你不想?”

梁三忽然伸手,一把扯住陈野衣领,把他往黑角幼兽栏边拽。

“你一个六槽皆暗的废物,也配跟老子说想不想?”

陈野手指扣住他腕骨。

扣住的一瞬,他就知道自己比昨日强了一点。

以前他扣梁三,只能扣到一截硬木。

现在,他能摸到骨缝。

穷奇在他体内低低笑了一声。

“捏。”

陈野眼神一沉。

他没有捏。

梁三却以为他怕了,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张脸洗干净了还挺白。”

他嘴里有酒气和血腥味,话越说越脏。

“昨晚天黑,少主院里那女人把老子踹出来。要早知道你是这副小白脸样,灯一吹,不也一样?”

周围死一样安静。

阿照抱着料桶的手猛地一抖。

陈野眼底那点压着的火,终于冲了一下。

兽坊里脏话多得很。

可梁三说这话时,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人。

是在看槽里一块脏肉。

谁都能踩。

谁都能拿来撒火。

陈野想起昨夜被折断的料牌。

想起被踩向脚下的木牌。

想起账师那一笔黑线。

想起阿照脸上的掌印。

他不想忍了。

胸骨后面的凶意,比他的念头更快。

穷奇没有说话。

它只是醒了一下。

陈野听见自己血里有兽吼翻起来。

梁三还在笑。

他的笑刚咧开,陈野扣在他腕骨上的手猛地翻转。

咔。

腕骨错位。

梁三惨叫还没出口,陈野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兽栏木柱上贯去。

砰!

黑角幼兽吓得往后缩。

梁三额头撞在柱上,血溅出来。

他手下两个人刚要冲,陈野抬眼扫过去。

这一眼里没有平日的沉。

全是凶。

两人脚步同时一停。

梁三挣扎着抬手,想去摸腰间短刀。

陈野先一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木柱上拎起来。

梁三满脸是血,终于怕了。

“陈,陈野……”

陈野听见了他的声音。

也听见自己心里另一个声音。

按下去。

把骨头按碎。

他欺你,踩你,卖你,笑你。

杀了他。

痛快。

陈野手指收紧。

梁三的头骨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响。

很轻。

却清楚。

陈野知道该停。

那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

凶意撞上来,把它撞碎。

下一刻,他五指猛地一扣。

梁三的惨叫断在喉咙里。

头骨塌响。

人软了下去。

血顺着陈野指缝流出来,热得发烫。

喂兽棚前,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叫。

连黑角幼兽都趴在栏角,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声。

陈野站在原地,手还按着梁三的头。

胸口那股凶意在这一刻冲到顶。

痛快。

这念头不是从脑子里生出来的。

是从血里。

从魄狱里。

从那头残魂盘踞的黑暗里。

杀了。

四周安静了。

陈野嘴角甚至动了一下。

下一息,血腥味灌进鼻腔。

阿照手里的料桶掉在地上。

哐当。

这一声把陈野砸醒了。

他看见梁三软倒在自己脚边。

看见自己满手血。

看见周围那些杂役看他的眼神。

怕。

不是怕顾家。

是怕他。

陈野胃里猛地一翻。

他确实想杀梁三。

从梁三踩他屋、踩他牌、一次次把他往死里逼开始,他就想过。

可不是这样。

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杀完后,先觉得痛快。

穷奇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第一次杀人,手还算稳。”

陈野低头看着梁三。

“闭嘴。”

“怕了?”

陈野喉结动了一下。

他抬起染血的手,看见指缝还在抖。

他怕的不是梁三死了。

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喜欢上这件事。

这比血更冷。

张管事的怒吼从远处传来。

“那边怎么回事?”

脚步声乱了。

两个梁三手下终于回过神,一个转身就跑,一个跌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阿照脸色惨白,抱着空料桶不敢动。

陈野看向她。

阿照往后缩了半步。

这半步让陈野眼神暗了一下。

很快,他把那点东西压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梁三死了。

死在白天,死在喂兽棚前,死在很多杂役眼里。

顾家不会听他说梁三先动手。

巡火府也不会为了一个兽坊杂役的反杀来分辨谁脏谁干净。

强者问罪,弱者只有命。

陈野蹲下身,先从梁三腰间摸出那块新铜牌,又抽走他的短刀。

周围人看得眼皮直跳。

他没解释。

也没威胁。

只是把短刀抵在梁三已经没声的喉间,划开一道更乱的口子,又把梁三腰间小酒囊扯碎,浇在血上。

穷奇道:“你在做什么?”

陈野道:“让他看起来不是被人徒手杀的。”

穷奇笑了。

“你倒适合活在兽坊。”

陈野不理它。

他把梁三的短刀塞回尸体手里,又用铜牌刮了一点栏柱上的血,抹到黑角幼兽栏的木栓上。

黑角幼兽还小,咬不碎人头。

这局遮不住多久。

但能挡第一波。

第一波就够他抢路。

张管事已经带人冲过来。

陈野把梁三铜牌揣进袖里,转身抓住阿照的料桶。

阿照抖了一下。

陈野没有看她脸,只低声道:“去找罗叔。说七号旧闩断了,让他别来前院。”

阿照嘴唇发白。

“你……”

陈野声音压低。

“走。”

只有一个字。

阿照被这个字逼醒,抱着料桶转身就跑。

她跑得踉跄,却没有回头。

陈野这才抬脚,迎着张管事来的方向走了两步。

不是送死。

他要让张管事先看见他。

也要让所有杂役看见,梁三死后,他没有立刻逃。

张管事冲到喂兽棚前,先看见梁三,再看见陈野满手血,脸色瞬间变了。

“陈野!”

陈野举起手。

掌心血顺着腕骨往下滴。

他脸色苍白,眼底却已经重新压住了那股凶。

“黑角幼兽惊栏,梁三拔刀,我拦晚了。”

张管事看了一眼兽栏。

木栓上有血。

梁三手里有刀。

尸体喉口被割乱。

周围杂役低着头,一个个不敢说话。

张管事当然不信。

他这种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里不对。

可不信是一回事,当场怎么说是另一回事。

梁三死了。

昨夜七号兽牢出事,狱核失踪,顾寒舟正满院子找陈野。

现在若把陈野直接打死,七号黑痕、梁三之死、晶末黑账,都可能变成张管事自己顶上去。

张管事脸皮抽动。

他盯着陈野,声音阴冷。

“你当我是瞎子?”

陈野没有顶嘴。

他只是看着张管事袖口。

那里沾着一点暗红晶末。

张管事察觉到他的目光,袖子往后一收。

这一收,陈野知道自己猜对了。

张管事和七号晶末脱不开。

梁三的死,现在不是单纯的人命。

是一口可以推、可以扣、也可以咬人的锅。

陈野低声道:“我只知道,梁三死在黑角幼兽栏前。”

张管事眼睛眯了起来。

陈野继续道:“少主要找我。你若现在打死我,少主问起来,我说不了话。”

张管事脸色彻底阴沉。

这句话不算威胁。

却比威胁更有用。

顾寒舟要活人。

张管事不敢现在灭口。

远处,顾寒舟的护卫已经闻声赶来。

陈野放下手,血滴在泥里。

他知道自己暂时活过了这一息。

可他也知道,从梁三头骨塌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昨夜以前。

魄狱给了他活路。

也把一头凶兽放进了他的血里。

顾寒舟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让开。”

杂役们齐齐退开。

青狼纹窄袖衣出现在喂兽棚前。

顾寒舟看了梁三尸体一眼,又看向陈野。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笑。

他的目光从陈野染血的手,移到陈野袖口那一闪而没的黑纹。

片刻后,顾寒舟道:“六槽皆暗?”

陈野没说话。

顾寒舟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冷意。

“把他带去七号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