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晶入命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2章 · 45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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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活吗?

那声音贴着耳骨钻进来,冷,哑,带着一股多年未见血肉的饿意。

陈野没有立刻答。

他听不见外面的全部声音,却能看见外面的影子。

塌开的破屋里,梁三正从地上往后爬,裤腿被碎瓦挂破,一边爬一边冲外头吼:“少主!这里有东西!黑的,藏在地缝里!”

七号兽牢裂缝后,那头凶兽残魂压低了头。

它太大了。

哪怕只剩半张残缺的脸,也足够堵住整面裂墙。灰白的魂影被无形锁链勒住,肩颈处有几道深黑钉痕,每一道钉痕都在往外散烟。

它看着陈野,又看着地上那块狱核。

眼底没有救人的意思。

它是在看一条路。

陈野也在看路。

前院是顾寒舟。

后墙是七号兽牢。

梁三已经看见狱核。

一旦顾家人进来,他会被当成偷料的、坏兽的、藏禁物的。账上随便添几笔,顾家的账师就能替他写完死因;巡城武吏看见兽坊火印,也不会为一个无魄杂役多翻一页。

裂牙城的人命分很多等。

顾家少主的命是命。

二槽武者的命也是命。

兽坊杂役的命,通常叫折损。

陈野抬眼,看向那残魂。

“你是什么?”

残魂低笑了一声。

铁链在黑暗里磨了一下。

“还有心问这个,胆子不小。”

陈野没有被它这句话激起火气。

他现在连火气都得省着用。

“你若能直接救我,早就动手了。”

陈野声音发干。

“你问我想不想活,说明你也需要我。”

残魂眼里的饥色顿了一下。

很快,那点停顿变成了更深的兴味。

“无魄之人,脑子倒还能用。”

外头脚步声已经近了。

顾寒舟的声音隔着塌墙传来。

“梁三,东西拿出来。”

梁三听见这话,抹了把脸上的灰,伸手就朝地缝里抓。

陈野比他快一步。

他的手掌还贴在狱核上,掌心旧裂口被晶面咬住,血一点点往里渗。狱核没有温度,吞血时连光都不吐。

残魂盯着那滴血,声音低了下去。

“这东西叫魄狱。”

那两个字一落,地缝里的黑意轻轻一沉。

不像器物得名。

倒像一座关过太多东西的旧牢,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

陈野记住这两个字。

魄狱。

“原本有主,有器灵,也关过不少不肯死的东西。”

残魂盯着狱核。

“现在主人断了联系,器灵被打散,只剩一副空壳。有魄之人碰它,本命魄先与空狱争巢,轻则魄槽炸裂,重则当场成废。”

它又看向陈野。

“你不一样。”

陈野道:“因为我无魄?”

“无魄空巢。”

残魂的笑声更沉。

“空到连它都不用和你争。”

这话比前院那些骂声更难听。

陈野却没有动怒。

难听不重要。

能活才重要。

他问:“我要做什么?”

“认主。”

“代价?”

残魂终于把目光从狱核上移到他脸上。

那是一双凶兽的眼。

陈野从小在兽坊长大,见过饥兽看肉,见过伤兽看药,也见过临死的老兽看笼门。

这残魂三者都有。

“认主之后,它暂时归你。”

“我入魄狱避敌养魂。”

“你活下来,替我找兽血、血晶、山海药。越凶越好,越活越好。”

陈野道:“你能给我什么?”

残魂咧开残缺的嘴。

“一息。”

陈野眼神沉了沉。

“只有一息?”

“一息凶威,够这些栏中畜生伏地,够你从一群废物手里抢一条路。”残魂冷冷道,“小子,别把自己看得太贵。你现在的命,还不值本座多耗半分魂力。”

梁三的手已经摸到地缝边。

陈野听见了他的呼吸。

急,贪,还有一点怕。

这种呼吸陈野很熟。兽坊里偷兽血、偷晶末、偷药渣的人,伸手前都是这种声。

梁三看见的不只是狱核。

他看见的是向顾寒舟邀功的机会。

陈野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断梁下那块父亲留下的木牌。

木牌边角被梁三一脚踩裂,半个“陈”字上沾着灰。

他的指节慢慢收紧。

“认主之后,你能夺我的身子吗?”

残魂眯起眼。

外面顾寒舟的脚步停在屋门口。

张管事跟在后头,声音发颤:“少主,七号牢外墙裂了,还是先封兽门。”

顾寒舟道:“封门。人,也别放走。”

梁三急了,伸手来拽陈野的肩。

“滚开!”

他的手刚碰到陈野衣领,陈野忽然偏头看他。

梁三一愣。

不是因为陈野的眼神有多凶。

是那一瞬间,他觉得陈野身后那头残魂也在看他。

残魂的声音仍在陈野耳边响。

“本座现在若能夺舍,还用和你废话?”

“以后呢?”

“以后看你本事。”

陈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把这句实话收进心里。

比起满口救命恩情的谎话,他更信这种赤裸裸的价码。

“怎么认?”

残魂道:“血落狱心,念你的名,别跪。”

陈野一怔。

残魂声音里多了一点讥意。

“魄狱收的是主,不收跪下的狗。”

梁三回过神,恼羞成怒,抬脚就踢。

陈野没有躲。

这一脚踹在他肩上,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借着这股力,五指在狱核边缘狠狠一按。

血涌出来。

狱核终于有了反应。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从晶体里钻出,顺着陈野裂口钻入皮肉。

陈野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不是普通的疼。

一根冷铁钉从裂口打进去,又沿着骨头一路敲进胸口。

他眼前的黑暗猛地翻开。

那里不是屋。

是一座破狱。

无边黑地,断墙横倒,远处有一扇门歪斜地立着。门上原本该有许多纹路,如今大半焦黑,只有最底下一道血槽还勉强完整。

门前没有器灵。

没有灯。

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空。

空到连脚步声都没有回声。

陈野站在门外,知道自己只是在一瞬间看见了它。

那头残魂也看见了。

它眼底的贪意再也遮不住。

“就是现在。”

陈野盯着那扇门。

他想起前院测魄石六槽皆暗,想起账师划掉半枚碎晶,想起顾寒舟折断料牌,想起梁三踩向父亲木牌那只脚。

他不想跪。

从来都不想。

只是以前跪不跪,低不低头,都由不得他。

现在有一条路。

路上站着一头凶兽。

路后面也未必是活。

可总比被吃人的顾家吃掉强。

陈野开口。

“陈野。”

两个字落下,黑狱里那扇歪门猛地一震。

门上血槽亮了一线。

外面的狱核碎开。

没有声响。

它化成一块被吞掉的夜,直接没入陈野腕内。

下一刻,七号兽牢后的残魂骤然一缩,庞大魂影化为一道凶黑残光,撞进陈野腕内那道血线里。

陈野胸口一沉,整个人差点栽倒。

残魂进入魄狱的瞬间,七号兽牢里所有锁链同时绷直。

铮!

前院、后巷、兽栏、喂兽棚,所有活兽全都伏了下去。

黑角幼兽把头埋进食槽。

青毛犬夹着尾巴趴在泥里。

连顾寒舟腰间的青狼魄牌都发出一声低低的颤鸣。

顾寒舟脸色微变。

“什么东西?”

梁三离陈野最近。

他没有看见魄狱入命,只看见陈野低着头,破麻衣袖口里有一线黑纹爬过腕骨。

梁三咽了口唾沫。

“少主,他,他手里没了,东西被他藏起来了!”

陈野抬头。

这一抬头,梁三往后退了半步。

陈野的脸还是那张脸。

瘦,灰,额角有血,唇色发白。

可他的眼底多了一层冷黑,压着一股不属于兽坊杂役的凶气。

凶气只出现了一瞬。

一息。

残魂没有骗他。

就是一息。

陈野用这一息做了两件事。

他先抓起父亲木牌,塞进怀里。

然后抄起断梁旁那根旧兽门闩,反手砸向梁三的膝盖。

咔。

骨头错响。

梁三惨叫着跪倒。

陈野没有看他第二眼,拖着门闩(shuān)撞向后墙裂口旁的兽锁。

七号兽牢外墙不是完全塌开,裂缝旁还有一道旧锁扣,用来固定外层封板。陈野在这里喂过四年兽,知道哪一道锁怕震,哪一块木板外硬内朽,哪一根铁销被兽尿蚀空。

他一闩砸下去。

铁销断了半截。

第二下,封板横翻。

第三下,他借塌梁一撑,整个人从裂缝边窄窄钻了出去。

顾家护卫冲进破屋时,只看见梁三抱着腿滚在地上。

顾寒舟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张管事举着灯,照向地缝。

那里只剩一滩灰和几滴血。

狱核不见了。

七号兽牢外墙内侧,多了一道被擦过的黑痕。

黑痕细长,不像兽爪,不像刀,也不像火烧。

顾寒舟蹲下身,用指腹碰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那道黑痕,腰间青狼魄牌又颤了一下。

他慢慢抬头,看向塌墙外的暗巷。

陈野已经不见了。

兽坊后巷的雨沟又窄又臭,常年积着兽血、烂草、旧药渣。陈野贴着沟壁往前爬,肩上被梁三踹过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五指却冷得没有知觉。

穷奇的声音从体内传来。

这次更近。

一头凶兽趴在他胸骨后面说话,声音贴着骨头震。

“左边。”

陈野没有照做。

他在岔口停了一瞬,听见左边有水声,也有两道轻脚步。

顾家护卫。

他转向右边。

穷奇笑了一声。

“还算没蠢到全信本座。”

陈野咬着牙钻过低矮木栅。

右边是弃料棚。

兽坊用坏的料桶、断链、烂皮鞍都堆在这里,味道冲得人眼疼。陈野把身子滚进最底层一张破兽皮下,压住呼吸。

外头火把声追过去。

有人骂:“人呢?”

“后巷封了没有?”

“少主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远了。

陈野仍没动。

一直等到第三拨人也从巷口过去,他才慢慢松开牙关。

嘴里全是血味。

不是别人的。

是他自己的。

穷奇道:“不错。知道躲。”

陈野低声道:“闭嘴。”

穷奇没有怒,反倒笑了。

“小子,刚认主就敢这么跟本座说话?”

陈野看着腕内那道狱纹。

那里没有狱核,只有一道细黑纹,从裂口边缘往腕骨下藏。乍看只是脏污,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不是皮外的痕。

是长在肉里的。

“你骗了我一件事。”

“哪件?”

“一息凶威,不只是吓兽。”陈野声音很低,“刚才我想砸的不是梁三的膝盖。”

穷奇沉默一瞬。

随即,它笑得更愉悦。

“你想砸他的头。”

陈野没接。

穷奇道:“这有什么不好?他踩你的屋,踩你的牌,叫人来拿你的命。你杀他,很正常。”

“我现在杀不了他。”

“所以才砸膝盖?”

“所以才砸膝盖。”

弃料棚外,雨水沿着烂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泥里。

陈野靠在发霉木桶后,脸色比方才更白,眼睛却没有散。

他知道自己刚刚不是不想杀。

他想。

想得很清楚。

可那一瞬间,除了自己的怒火,还有另一股东西从胸骨后面冲上来。那东西比他更快、更狠,也更喜欢见血。

如果那一闩落在梁三头上,现在顾家追的就不是一个偷禁物的杂役。

是杀人的凶徒。

穷奇懒洋洋地道:“你早晚会杀人。”

陈野把五指慢慢握紧。

“那也得是我自己要杀。”

这一次,穷奇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它低笑。

“行。记住你这句话。”

兽坊前院传来顾寒舟压着怒意的声音。

“封坊。”

“查后巷、弃料棚、药渣沟。”

“还有七号墙上的黑痕,一寸一寸刮下来。”

火把重新散开。

陈野从破兽皮下缓缓起身。

他的身体还很弱,魄狱也只是入命,穷奇给的一息凶威已经耗尽。

可他活下来了。

在顾寒舟眼皮底下。

在七号兽牢裂墙前。

从一条死路里,抢出了一口气。

陈野抬手,把怀里的木牌往里按了按。

然后他伏低身子,向兽坊最脏、最没人愿意靠近的血渠爬去。

身后,前院灯火大亮。

顾寒舟站在塌屋前,指尖还沾着那道黑痕刮下来的灰。

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张管事。”

“在。”

“兽坊今日起,不准任何杂役出门。”

张管事低声道:“陈野若已逃出去了呢?”

顾寒舟把指尖灰迹捻碎。

“他逃不远。”

青狼魄牌贴着他腰侧,仍在极轻地颤。

顾寒舟眼底冷了下去。

“一个六槽皆暗的废物,身上不该有让青狼低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