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槽皆暗
燧土以魄定籍。
这是大燧王朝写在火籍上的第一条铁律。
人有本命魄，兽有山海魄，草木矿石久受天地气，也能养出一缕灵魄。
测魄石六槽，便是人间六道门。亮一槽，可脱贱役，入武册；亮两槽，可领碎晶，修斗魄；亮三槽，武院外堂便会递一块试役牌。
六槽皆暗者，无魄。
无魄者，不入籍，不授法，不给晶粮。
在古都，这句话只是火籍上一行冷字。
在裂牙城，它是命。
————————————
“陈野。”
“六槽皆暗。”
灰袍账师念出这四个字时，笔尖已经落在竹简上。
竹简摊在测魄台旁，上面写着今日兽坊杂役的晶石配给。陈野名下原有半枚碎晶，那是顾氏兽坊给低等杂役稳血气用的东西，少得可怜，却能抵三日的粗粥。
账师手中黑毫笔往下一压。
一条墨线，从“半枚碎晶”上横穿过去。
台下先是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
随后才压不住。
“四年了吧？还测？”
“石头都嫌他手脏。”
“青毛犬闻血还能叫两声，他连一槽灰光都没亮。”
“这种废物，占着兽坊杂役名做什么？”
陈野站在测魄石前，没有动。
他十六岁，身上穿着洗到发硬的旧麻衣，袖口有兽血干透后的黑痕，肩背因常年扛料略微压着。脸很瘦，眉眼被兽坊烟尘压得沉，唯独眼底还没死。
那点没死的东西，此刻被他一点点按回骨头里。
测魄台下站着顾家护卫，月门边还有两个持叉的兽坊汉子。罗叔拄着木杖在人群边，断腿那边的旧护膝磨得发白。阿照今日在后院喂兽，若前院起事，她连跑出来的路都没有。
陈野低下眼。
低头不是服。
是清楚自己没有动手的资本。
他看见账师笔尖还沾着墨，也看见竹简角上有一点暗红晶末。那不是寻常碎晶的淡灰色，颜色更沉，透着血泡过的暗红。
站在左侧骂得最响的是梁三，顾家催债小头目，腰间挂着一块新铜牌。昨日夜里这人赌输了两吊钱，今早却换了新牌。
右侧张管事的外甥也在笑。
他袖口压着一片兽料灰，灰里同样夹着暗红晶末。
陈野把这些都记住。
没必要说话。
裂牙城的规矩很直，有魄的人开口，叫说话；无魄的人开口，叫吠。吠得难听了，挨打是轻的。顾家不能当着测魄台随手杀人，不是因为陈野的命值钱，是兽坊的脸面、裂牙武院的牌子、大燧火籍的旧规都摆在这里。
可只要离开这座台，只要多一笔债、多一块碎掉的料牌、多一个没人追究的夜晚，废人的命就能从账上划掉。
“手拿开。”
账师皱眉。
陈野收回手。
他的掌心有旧裂口，指节粗硬，指甲缝里还残着洗不净的兽血味。方才按上测魄石时，裂口被石面冷意激开，渗出一点血。
账师立刻拿布擦掉。
布是新的。
擦完那一点血，账师把布扔进脚边灰盆里。
给他擦血的人，嫌脏。
“下一个，顾寒舟。”
这个名字一出，前院很快静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一个穿青狼纹窄袖衣的少年走上台来。他年纪比陈野大一岁，腰间挂着青狼魄牌，靴面银扣干净得发亮。兽坊前院铺的是青石，后院血泥溅不到这里，可他身后护卫仍旧拿布擦过他脚边那一块地。
那块地，刚刚陈野站过。
顾寒舟。
顾氏兽坊少主，裂牙武院外堂弟子，十五岁引青狼魄入体。
顾家能把兽坊开到半条街外，靠的不是账师手里的笔，靠的是三代养出来的狼魄和一院子不敢抬头的杂役。
狼吃肉。
顾家吃人。
顾寒舟走到测魄石前，没有急着按手。
他先看了一眼石面。
账师立刻会意，又换了块干净布，把陈野按过的位置擦了一遍。
台下有人憋笑。
顾寒舟这才把手放上去。
嗡。
测魄石第一槽亮起青光。
紧接着，第二槽也泛出淡芒。
台下顿时炸开。
“二槽青魄！”
“不愧是顾少主。”
“这等魄息，今年武院外堂名额稳了。”
账师立刻在竹简上写字，写得比方才用力许多。
顾寒舟名下多了一袋碎晶，另有青狼兽血一壶。
陈野看着那一袋晶石落进木盘。
一边是被划掉的半枚碎晶。
一边是一整袋。
测魄台上，分出来的不止天赋。
测的不是一只手按上去亮不亮。
是一个人以后坐在哪张桌旁，吃什么肉，领什么晶，死后有没有人把名字从账上抹干净。
顾寒舟收手，目光落到陈野身上。
“半枚碎晶，也给他？”
账师忙道：“已经划了。”
顾寒舟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面相不差，眼里却没有暖意。
“我顾家的晶，不喂废物。”
说完，他走下台，停在陈野面前。
青狼魄牌轻轻一震。
一股冷腥魄压贴着皮肉钻来。
陈野肩骨猛地一沉，脚下差点退半步，又被他钉住。
不能退。
退了，梁三会笑，张管事会加账，顾寒舟会看见他怕。
可也不能顶。
顶了，罗叔和阿照先遭殃。
顾寒舟眼里的笑淡了点。
“还站得住？”
陈野没有接话。
他只抬眼看了顾寒舟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只当他吓木了。
顾寒舟却看见了。
那双眼里没有求饶，也没有虚张声势。
只有一团被泥和债压住的火。
火不大，还烧不死人。
却没熄。
顾寒舟最讨厌这种东西。
明明一脚就能踩进泥里，还偏要留一点硬骨头。
废物就该趴着。
账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他转身看向账师。
“他那间破屋，账上还挂着？”
账师翻了翻竹简：“挂着。旧工债、屋税、柴钱、伤药钱，一共三十七两六钱。”
顾寒舟道：“从今日起，利加一成。”
台下顿时有人叫好。
陈野袖里的手收紧，又松开。
三十七两六钱。
再加一成。
他从十岁起在兽坊做杂役，洗笼、倒粪、拖死兽、补血渠，一日工钱三文。吃住全扣，伤药另算。照这个账滚下去，他死在兽坊那天，也未必还得清。
顾家的账，就是这么滚起来的。
笔在他们手里。
命在他们栏里。
陈野从十岁看到十六岁，见过很多名字被这样滚没。
前院后方的月门里，忽然传来一阵兽栏撞击声。
紧接着，是阿照的惊叫。
陈野猛地抬头。
一个管事拖着阿照从月门里出来。阿照年纪小，脸色白，怀里还抱着半袋兽料，袖子被扯裂，指甲缝里全是灰白粉末。
“少主。”
张管事把阿照往地上一推，急声道：“这丫头喂坏了黑角幼兽，还敢顶嘴。”
阿照摔在青石边，第一眼先看陈野，第二眼就低下去。
她怕。
但还是抓着兽料袋，没有松。
“我没有喂坏。”她声音发颤，“它不吃料。它闻见袋底的晶末，就往栏角躲。”
张管事脸色一沉。
“还敢胡说？”
他抬手就是一鞭。
陈野往前半步。
半步之后，他停住。
顾寒舟的护卫已经把手按到刀柄上。
罗叔在人群边咳了一声，杖尖重重磕在地上。
陈野明白罗叔的意思。
别送死。
他低头看向阿照怀里的料袋。
袋口洒出来的兽料里，夹着几粒暗红晶末，和他在竹简角上看见的一样。
黑角幼兽的木牌挂在喂兽棚门口。
木牌上原本写着“半勺净魄粉”。
如今“半”字被血泥糊住，只剩一个“勺”字。
陈野伸手，抹掉血泥。
半字露了出来。
院里几道目光落到木牌上，很快又移开。
顾寒舟也看见了。
他走过去，抢过木牌。
咔。
木牌被他两指折断。
写着“半”字的那一截掉在地上。
“现在没有半勺了。”
顾寒舟把剩下半截木牌丢给账师。
“兽坊的料牌、账本、兽笼，都是顾家的。”
他看着陈野。
“现在我说一勺，它就是一勺。你一个六槽皆暗的废物，说，刚刚写的几勺？”
前院静得厉害。
陈野没有说话。
阿照想开口，被他用两根手指扣住袖口，往后按了半寸。
她能看见兽怕，能闻见晶末不对。
但她不能在这里说更多。
说多了，只会被拖进更深的账里。
顾寒舟看着陈野这个小动作，笑意又回来了。
“护她？”
他抬手指向后巷。
后巷尽头，是陈野的破屋。
一间漏风、漏雨、墙角长霉的旧屋。屋里没有值钱东西，一张旧木床，一只缺口碗，半卷兽坊破布，还有一块陈父留下的木牌。
破。
但那是陈野唯一能锁门的地方。
顾寒舟道：“黑角幼兽的账，记她名下。她赔不起，你替她赔。你赔不起，就拿这破屋抵。”
罗叔拄着杖往前一步。
“少主，那屋早年是坊里抵给他娘的旧棚，不值钱。”
“不值钱，就拆了抵木料。”
顾寒舟看都没看罗叔。
“梁三。”
梁三立刻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横肉堆着笑。
“少主放心，我最会拆烂屋了。”
他经过陈野身边，用肩撞了一下。
“无魄的废物，也配有屋？”
陈野脚尖动了一下。
他很想一拳砸过去。
十六岁的少年，谁愿意一直忍？
他也想当着满院人的面，把梁三那张笑脸打烂，想把顾寒舟塞进粪坑，想让账师把划掉的那笔重新写回去。
可他看见阿照发抖的手，看见罗叔旧护膝上的裂线，看见顾寒舟腰间亮着的青狼魄牌。
火往上窜。
又被他按进骨头里。
陈野转身。
不是往顾寒舟身上扑。
是往后巷走。
梁三已经带人去了破屋。
第一声，是门被踹开。
第二声，是梁木断裂。
第三声，是旧碗破碎。
顾寒舟站在前院听着，唇角还挂着笑。
就在这时，兽坊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普通兽吼。
兽吼有怒，有饥，有挣扎。
这一声沉得发闷，铁钉从骨头里拔出，又被人重新敲回去。
前院所有兽栏同时安静。
黑角幼兽趴在栏角，连叫都不敢叫。
张管事脸色变了。
顾寒舟也转头看向后院深处。
“七号？”
张管事额头见汗：“少主，七号今日已经喂过晶末。”
“喂过还撞？”
顾寒舟声音冷下来。
张管事不敢答。
陈野听见“晶末”两个字，脚步一顿。
下一息，地面震了一下。
后巷传来梁三的骂声，随后是几个人连滚带爬的脚步。
“塌了！”
“破屋后墙塌了！”
陈野冲进后巷。
他的破屋已经歪了半边。
门板裂开，旧床被踩翻，缺口碗碎在门槛边。木匣从床底滚出来，盖子摔开，三枚铜子叮叮当当地落进灰里。
还有那块陈父留下的木牌。
木牌压在断梁下，只露出半个“陈”字。
陈野扑过去，把木牌从梁下拽出来。
梁三在院墙边爬起，脸上沾着灰，惊魂未定，见陈野还敢抢东西，恼羞成怒。
“还捡？你这破屋现在是顾家的木料。”
他说着，抬脚就要踩那块木牌。
陈野抬头死死的看他。
梁三的脚停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破屋后墙轰然裂开。
烟尘从墙外卷进来。
墙外不是街。
是七号兽牢的外墙。
裂缝里，有一双眼睁着。
那不是活兽的眼。
太大，太旧，也太虚。
像一头死了很多年的凶物，残魂被人从骨头里刮出来，又用锁链钉在兽牢深处。它隔着烟尘看向破屋，眼底没有兽的疯，只有被磨到极处的饥和恨。
梁三吓得瘫坐在地。
陈野也怕。
怕到手指发冷。
可他的手没有松开木牌。
那凶兽残魂没有扑来。
它比陈野想的更虚弱，庞大的影子被几道看不见的锁链拖着，只能挤出半张残缺的脸。
它先看陈野。
随即猛地转向屋角地缝。
陈野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塌墙砸开的地缝里，露出一块小小的狱核。
不过指节大小。
无光。
无纹。
没有器灵该有的光点。
若不是地面裂开，它会一直埋在这间破屋下面，和碎瓦、烂泥、死灰没什么分别。
可那头凶兽残魂看见它时，竟往后缩了一下。
陈野看着那块狱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这不是兽坊地缝里该有的东西。
梁三颤声道：“快，快去叫少主……”
陈野没有动。
外面是顾寒舟。
身后是凶兽残魂。
脚下是塌掉的屋。
他已经退到无路可退。
一个无魄之人，在这世道里被压到没路时，看见什么都会想抓一把。
陈野伸手。
指尖碰到狱核。
掌心旧裂口被碎石磨开，一点血落了下去。
血没有渗进泥里。
被狱核吞了。
下一瞬，周围声息忽然远去。
梁三的喘声，前院的惊叫，顾寒舟的命令，七号兽牢的锁链声，全都被一扇厚重铁门隔在外面。
陈野眼前一黑。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头虚弱凶兽残魂也在这一刻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善意。
只有看见活路时的贪婪。
“无魄空巢。”
“原来如此。”
那声音半兽半人，贴着陈野耳边响起。
“小子，想活吗？”
这是大燧王朝写在火籍上的第一条铁律。
人有本命魄，兽有山海魄，草木矿石久受天地气，也能养出一缕灵魄。
测魄石六槽，便是人间六道门。亮一槽，可脱贱役，入武册；亮两槽，可领碎晶，修斗魄；亮三槽，武院外堂便会递一块试役牌。
六槽皆暗者，无魄。
无魄者，不入籍，不授法，不给晶粮。
在古都，这句话只是火籍上一行冷字。
在裂牙城，它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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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
“六槽皆暗。”
灰袍账师念出这四个字时，笔尖已经落在竹简上。
竹简摊在测魄台旁，上面写着今日兽坊杂役的晶石配给。陈野名下原有半枚碎晶，那是顾氏兽坊给低等杂役稳血气用的东西，少得可怜，却能抵三日的粗粥。
账师手中黑毫笔往下一压。
一条墨线，从“半枚碎晶”上横穿过去。
台下先是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
随后才压不住。
“四年了吧？还测？”
“石头都嫌他手脏。”
“青毛犬闻血还能叫两声，他连一槽灰光都没亮。”
“这种废物，占着兽坊杂役名做什么？”
陈野站在测魄石前，没有动。
他十六岁，身上穿着洗到发硬的旧麻衣，袖口有兽血干透后的黑痕，肩背因常年扛料略微压着。脸很瘦，眉眼被兽坊烟尘压得沉，唯独眼底还没死。
那点没死的东西，此刻被他一点点按回骨头里。
测魄台下站着顾家护卫，月门边还有两个持叉的兽坊汉子。罗叔拄着木杖在人群边，断腿那边的旧护膝磨得发白。阿照今日在后院喂兽，若前院起事，她连跑出来的路都没有。
陈野低下眼。
低头不是服。
是清楚自己没有动手的资本。
他看见账师笔尖还沾着墨，也看见竹简角上有一点暗红晶末。那不是寻常碎晶的淡灰色，颜色更沉，透着血泡过的暗红。
站在左侧骂得最响的是梁三，顾家催债小头目，腰间挂着一块新铜牌。昨日夜里这人赌输了两吊钱，今早却换了新牌。
右侧张管事的外甥也在笑。
他袖口压着一片兽料灰，灰里同样夹着暗红晶末。
陈野把这些都记住。
没必要说话。
裂牙城的规矩很直，有魄的人开口，叫说话；无魄的人开口，叫吠。吠得难听了，挨打是轻的。顾家不能当着测魄台随手杀人，不是因为陈野的命值钱，是兽坊的脸面、裂牙武院的牌子、大燧火籍的旧规都摆在这里。
可只要离开这座台，只要多一笔债、多一块碎掉的料牌、多一个没人追究的夜晚，废人的命就能从账上划掉。
“手拿开。”
账师皱眉。
陈野收回手。
他的掌心有旧裂口，指节粗硬，指甲缝里还残着洗不净的兽血味。方才按上测魄石时，裂口被石面冷意激开，渗出一点血。
账师立刻拿布擦掉。
布是新的。
擦完那一点血，账师把布扔进脚边灰盆里。
给他擦血的人，嫌脏。
“下一个，顾寒舟。”
这个名字一出，前院很快静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一个穿青狼纹窄袖衣的少年走上台来。他年纪比陈野大一岁，腰间挂着青狼魄牌，靴面银扣干净得发亮。兽坊前院铺的是青石，后院血泥溅不到这里，可他身后护卫仍旧拿布擦过他脚边那一块地。
那块地，刚刚陈野站过。
顾寒舟。
顾氏兽坊少主，裂牙武院外堂弟子，十五岁引青狼魄入体。
顾家能把兽坊开到半条街外，靠的不是账师手里的笔，靠的是三代养出来的狼魄和一院子不敢抬头的杂役。
狼吃肉。
顾家吃人。
顾寒舟走到测魄石前，没有急着按手。
他先看了一眼石面。
账师立刻会意，又换了块干净布，把陈野按过的位置擦了一遍。
台下有人憋笑。
顾寒舟这才把手放上去。
嗡。
测魄石第一槽亮起青光。
紧接着，第二槽也泛出淡芒。
台下顿时炸开。
“二槽青魄！”
“不愧是顾少主。”
“这等魄息，今年武院外堂名额稳了。”
账师立刻在竹简上写字，写得比方才用力许多。
顾寒舟名下多了一袋碎晶，另有青狼兽血一壶。
陈野看着那一袋晶石落进木盘。
一边是被划掉的半枚碎晶。
一边是一整袋。
测魄台上，分出来的不止天赋。
测的不是一只手按上去亮不亮。
是一个人以后坐在哪张桌旁，吃什么肉，领什么晶，死后有没有人把名字从账上抹干净。
顾寒舟收手，目光落到陈野身上。
“半枚碎晶，也给他？”
账师忙道：“已经划了。”
顾寒舟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面相不差，眼里却没有暖意。
“我顾家的晶，不喂废物。”
说完，他走下台，停在陈野面前。
青狼魄牌轻轻一震。
一股冷腥魄压贴着皮肉钻来。
陈野肩骨猛地一沉，脚下差点退半步，又被他钉住。
不能退。
退了，梁三会笑，张管事会加账，顾寒舟会看见他怕。
可也不能顶。
顶了，罗叔和阿照先遭殃。
顾寒舟眼里的笑淡了点。
“还站得住？”
陈野没有接话。
他只抬眼看了顾寒舟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只当他吓木了。
顾寒舟却看见了。
那双眼里没有求饶，也没有虚张声势。
只有一团被泥和债压住的火。
火不大，还烧不死人。
却没熄。
顾寒舟最讨厌这种东西。
明明一脚就能踩进泥里，还偏要留一点硬骨头。
废物就该趴着。
账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他转身看向账师。
“他那间破屋，账上还挂着？”
账师翻了翻竹简：“挂着。旧工债、屋税、柴钱、伤药钱，一共三十七两六钱。”
顾寒舟道：“从今日起，利加一成。”
台下顿时有人叫好。
陈野袖里的手收紧，又松开。
三十七两六钱。
再加一成。
他从十岁起在兽坊做杂役，洗笼、倒粪、拖死兽、补血渠，一日工钱三文。吃住全扣，伤药另算。照这个账滚下去，他死在兽坊那天，也未必还得清。
顾家的账，就是这么滚起来的。
笔在他们手里。
命在他们栏里。
陈野从十岁看到十六岁，见过很多名字被这样滚没。
前院后方的月门里，忽然传来一阵兽栏撞击声。
紧接着，是阿照的惊叫。
陈野猛地抬头。
一个管事拖着阿照从月门里出来。阿照年纪小，脸色白，怀里还抱着半袋兽料，袖子被扯裂，指甲缝里全是灰白粉末。
“少主。”
张管事把阿照往地上一推，急声道：“这丫头喂坏了黑角幼兽，还敢顶嘴。”
阿照摔在青石边，第一眼先看陈野，第二眼就低下去。
她怕。
但还是抓着兽料袋，没有松。
“我没有喂坏。”她声音发颤，“它不吃料。它闻见袋底的晶末，就往栏角躲。”
张管事脸色一沉。
“还敢胡说？”
他抬手就是一鞭。
陈野往前半步。
半步之后，他停住。
顾寒舟的护卫已经把手按到刀柄上。
罗叔在人群边咳了一声，杖尖重重磕在地上。
陈野明白罗叔的意思。
别送死。
他低头看向阿照怀里的料袋。
袋口洒出来的兽料里，夹着几粒暗红晶末，和他在竹简角上看见的一样。
黑角幼兽的木牌挂在喂兽棚门口。
木牌上原本写着“半勺净魄粉”。
如今“半”字被血泥糊住，只剩一个“勺”字。
陈野伸手，抹掉血泥。
半字露了出来。
院里几道目光落到木牌上，很快又移开。
顾寒舟也看见了。
他走过去，抢过木牌。
咔。
木牌被他两指折断。
写着“半”字的那一截掉在地上。
“现在没有半勺了。”
顾寒舟把剩下半截木牌丢给账师。
“兽坊的料牌、账本、兽笼，都是顾家的。”
他看着陈野。
“现在我说一勺，它就是一勺。你一个六槽皆暗的废物，说，刚刚写的几勺？”
前院静得厉害。
陈野没有说话。
阿照想开口，被他用两根手指扣住袖口，往后按了半寸。
她能看见兽怕，能闻见晶末不对。
但她不能在这里说更多。
说多了，只会被拖进更深的账里。
顾寒舟看着陈野这个小动作，笑意又回来了。
“护她？”
他抬手指向后巷。
后巷尽头，是陈野的破屋。
一间漏风、漏雨、墙角长霉的旧屋。屋里没有值钱东西，一张旧木床，一只缺口碗，半卷兽坊破布，还有一块陈父留下的木牌。
破。
但那是陈野唯一能锁门的地方。
顾寒舟道：“黑角幼兽的账，记她名下。她赔不起，你替她赔。你赔不起，就拿这破屋抵。”
罗叔拄着杖往前一步。
“少主，那屋早年是坊里抵给他娘的旧棚，不值钱。”
“不值钱，就拆了抵木料。”
顾寒舟看都没看罗叔。
“梁三。”
梁三立刻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横肉堆着笑。
“少主放心，我最会拆烂屋了。”
他经过陈野身边，用肩撞了一下。
“无魄的废物，也配有屋？”
陈野脚尖动了一下。
他很想一拳砸过去。
十六岁的少年，谁愿意一直忍？
他也想当着满院人的面，把梁三那张笑脸打烂，想把顾寒舟塞进粪坑，想让账师把划掉的那笔重新写回去。
可他看见阿照发抖的手，看见罗叔旧护膝上的裂线，看见顾寒舟腰间亮着的青狼魄牌。
火往上窜。
又被他按进骨头里。
陈野转身。
不是往顾寒舟身上扑。
是往后巷走。
梁三已经带人去了破屋。
第一声，是门被踹开。
第二声，是梁木断裂。
第三声，是旧碗破碎。
顾寒舟站在前院听着，唇角还挂着笑。
就在这时，兽坊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普通兽吼。
兽吼有怒，有饥，有挣扎。
这一声沉得发闷，铁钉从骨头里拔出，又被人重新敲回去。
前院所有兽栏同时安静。
黑角幼兽趴在栏角，连叫都不敢叫。
张管事脸色变了。
顾寒舟也转头看向后院深处。
“七号？”
张管事额头见汗：“少主，七号今日已经喂过晶末。”
“喂过还撞？”
顾寒舟声音冷下来。
张管事不敢答。
陈野听见“晶末”两个字，脚步一顿。
下一息，地面震了一下。
后巷传来梁三的骂声，随后是几个人连滚带爬的脚步。
“塌了！”
“破屋后墙塌了！”
陈野冲进后巷。
他的破屋已经歪了半边。
门板裂开，旧床被踩翻，缺口碗碎在门槛边。木匣从床底滚出来，盖子摔开，三枚铜子叮叮当当地落进灰里。
还有那块陈父留下的木牌。
木牌压在断梁下，只露出半个“陈”字。
陈野扑过去，把木牌从梁下拽出来。
梁三在院墙边爬起，脸上沾着灰，惊魂未定，见陈野还敢抢东西，恼羞成怒。
“还捡？你这破屋现在是顾家的木料。”
他说着，抬脚就要踩那块木牌。
陈野抬头死死的看他。
梁三的脚停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破屋后墙轰然裂开。
烟尘从墙外卷进来。
墙外不是街。
是七号兽牢的外墙。
裂缝里，有一双眼睁着。
那不是活兽的眼。
太大，太旧，也太虚。
像一头死了很多年的凶物，残魂被人从骨头里刮出来，又用锁链钉在兽牢深处。它隔着烟尘看向破屋，眼底没有兽的疯，只有被磨到极处的饥和恨。
梁三吓得瘫坐在地。
陈野也怕。
怕到手指发冷。
可他的手没有松开木牌。
那凶兽残魂没有扑来。
它比陈野想的更虚弱，庞大的影子被几道看不见的锁链拖着，只能挤出半张残缺的脸。
它先看陈野。
随即猛地转向屋角地缝。
陈野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塌墙砸开的地缝里，露出一块小小的狱核。
不过指节大小。
无光。
无纹。
没有器灵该有的光点。
若不是地面裂开，它会一直埋在这间破屋下面，和碎瓦、烂泥、死灰没什么分别。
可那头凶兽残魂看见它时，竟往后缩了一下。
陈野看着那块狱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这不是兽坊地缝里该有的东西。
梁三颤声道：“快，快去叫少主……”
陈野没有动。
外面是顾寒舟。
身后是凶兽残魂。
脚下是塌掉的屋。
他已经退到无路可退。
一个无魄之人，在这世道里被压到没路时，看见什么都会想抓一把。
陈野伸手。
指尖碰到狱核。
掌心旧裂口被碎石磨开，一点血落了下去。
血没有渗进泥里。
被狱核吞了。
下一瞬，周围声息忽然远去。
梁三的喘声，前院的惊叫，顾寒舟的命令，七号兽牢的锁链声，全都被一扇厚重铁门隔在外面。
陈野眼前一黑。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头虚弱凶兽残魂也在这一刻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善意。
只有看见活路时的贪婪。
“无魄空巢。”
“原来如此。”
那声音半兽半人，贴着陈野耳边响起。
“小子，想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