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七日养伤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37章 · 31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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燧火武院的天亮得早。

榜山背后的山脊还压着夜色,柴场已经响起斧声。成排的青冈木堆在泥地里,木皮湿冷,斧刃下去便溅出一层白沫。

裴烬劈柴。

陈野扛。

两个人谁也没占便宜。

裴烬没有枪头,手上那层练枪磨出的茧正好吃得住斧柄。陈野右肩不能受力,便用麻绳将木捆吊在左侧,一趟趟从柴场送到药房后院。

第一趟回来,腿伤发紧。

第三趟,断肋处开始抽痛。

到第六趟时,肩上的旧血已经洇过绷带。

独眼管事坐在檐下磨刀,看见了也不叫停。

“还欠两趟。”

陈野把麻绳往左肩挪了挪:“药呢?”

“药房收了柴再给。”

“若我倒在路上?”

“埋尸地近。”

裴烬一斧劈开木头,抹掉溅到眉毛上的木屑:“老头,你那只眼是不是只认役牌?”

独眼管事瞥他:“还认死人。你想算哪一种?”

裴烬不说了。

陈野倒觉得这话省事。

在裂牙城,有人给半碗药,往往要拿一条命来还。丁九院把价明着摆在木牌上,冷归冷,至少不用猜。

第八趟送完,药房役徒扔出一包青黑药粉。

陈野坐在石阶上拆开绷带。

右肩的伤口已经结过两次,又裂过两次,边沿发白。药粉撒下去,整条手臂瞬间绷紧。他咬住布条,没有出声。

裴烬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伤,七日未必好。”

“能抬便够。”

“夺席不是三招。”

“所以要练。”

裴烬用斧柄顶地站起:“先说好,我不会因为你有伤少打。”

“我也没让你少打。”

两人吃过早饭,便去了丁九院后面的废灰场。

那里堆着烧裂的石鼎、断枪杆和用废的木人,平日没人抢。陈野在泥地上插下三根短硬木,都是阿照塞给他的那一把中剩下的。木棍之间相隔七步,排成一个折角。

“这是什么?”裴烬问。

“路。”

“三根木头也算路?”

“先定脚,再定刀。”

陈野站到第一根木棍前,闭眼吸气。

血獾残魄在第一道狱门后伏着。

他能感到泥地里残留的血。东侧木人下有昨日斗伤滴下的一小滩,西边墙缝里压死过一只山鼠,裴烬右手虎口也有刚裂开的口子。

三股血味。

裴烬最鲜,离得也最近。

“来。”陈野道。

焦木枪杆横扫而至。

陈野睁眼,按预先定好的路向左踏步。

枪杆却在半途收回,裴烬右脚一蹬,从左边抢入,木杆直刺他断肋。

陈野本该退向第二根木棍。

鼻中的血味忽然重了一分。

裴烬虎口被枪杆磨开,血顺着木纹向下流。

陈野脚下一偏,竟迎着那只手贴了过去。

枪杆顶在他胸口。

砰!

他被撞退三步,后背撞上废鼎。

裴烬收枪:“你刚才看的是我的伤。”

陈野低头看泥地。

第一根硬木在右边。

他偏了整整两步。

“再来。”

第一日,他一次都没走完三根木棍。

第二日,能走到第二根。

第三日下雨。

废灰场被冲成泥塘,血味散得更快。裴烬不再只用枪杆,他将碎瓦、断木和湿土全踢进陈野脚下。陈野右腿受伤,转身慢,几次摔进泥里,院服从灰变黑。

裴烬也没好到哪去。

陈野不追他的伤,便开始追枪杆的落点。两人从清晨打到饭钟,焦木杆上多出七道裂纹,裴烬鼻梁那块旧青还没退,嘴角又挨了一拳。

“你这一拳不在路上。”他吐掉口中血沫。

“你先踢了木棍。”

“打架谁替你守木棍?”

陈野从泥里捡起被踢飞的第三根:“那便重来。”

裴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陈野,你在裂牙城也这么练?”

“裂牙城没人陪我练。”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裴烬没再问。

他把枪杆扛回肩上:“那你以前挺亏。”

陈野抬头:“哪里亏?”

“挨了那么多打,连个还手的人都找不到。”

这话听着不顺。

陈野却没有动怒。

他想了想,道:“现在有了。”

裴烬一怔,随即把枪杆递过来。

“再走一遍。”

第四日,陈野去火院背炉渣。

白席和正式弟子从炉门前进,试役只能走后沟。滚烫的黑渣从石槽里放出来,冷水一浇,白气冲起数丈。役徒们用长耙翻灰,寻找没烧尽的赤魂炭。

一百斤炉渣里,未必有半两。

那东西一面赤红,一面乌黑,握在手里会传出极轻的魄鸣。武院收完整炭,碎屑归翻灰者。

陈野在灰里筛了一整日,指缝烫出水泡,只找到指甲大的一块。

“四成。”他在夜里道。

魄狱深处,穷奇睁开眼。

赤魂炭化作一缕暗红火丝,穿过第一道狱门。门后的黑暗动了一下,火丝便少了近半。

“你吞得倒快。”

“这点炭,给本座塞牙都不够。”

“你没有肉身,哪来的牙?”

沉默一息。

穷奇的声音冷了:“你近来胆子大了。”

“伤好了一点。”

“滚去练你的破木桩。”

陈野嘴角动了动。

他没有在外人面前这样说过话。顾家的人一句话能换来一脚,兽坊管事一个眼神便可能扣饭。多活一天的人,往往先学会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穷奇不同。

它危险,也在利用他。可破屋那一夜是它教他活下来,后来数次也是它先指出死路。陈野还没完全信它,却已经知道,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不会换来一把从背后刺来的刀。

第五日,武院开外堂基础课。

灰席进不了讲堂,只能站在院墙外听。讲师教的是沉息桩,一百多名试役挤在窗下,听不清便互相推搡。

陈野没有抢窗。

他站在墙角,看地上的影子。

讲师起桩时,肩、胯、膝的影子会落在白墙上。话听不全,影子却不会骗人。陈野将七次换气全记住,回废灰场一遍遍重做。

第六遍时,右肩不再随着吸气上抬。

第十一遍时,断肋处的疼从散乱变成一条能数清的线。

讲堂里有人问:“沉息只能挨打,如何赢人?”

讲师的木尺敲在地上。

“谁告诉你,站稳只为挨打?”

墙上映出一道身影。讲师沉肩,前脚不动,后脚只送半寸。木尺随之向前,明明没有挥臂,尺尖却把三步外的纸灯打穿。

“魄力从槽起,过腰背,落到手。气先乱,力便断。你们总想学一招打死人,却连自己下一口气落在哪里都不知道。”

窗内安静下来。

陈野站在墙外,看见那道影子收尺。

他没有木尺,便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沉肩、转胯、后脚送半寸。第一次,树枝只晃了一下。第二次,右肩伤口被扯开。到第九次,他终于听见枝尖破风。

很轻。

却是自己的力。

陈野记住那半寸。

血獾给他的爆发快而凶,穷奇教的路也总以杀敌为先。沉息桩不凶,却让他第一次看清,若不用凶魄,自己的身体还能怎样发力。

这比一招新的杀术更要紧。

穷奇道:“这也叫桩?”

“能用。”

“上古驯魄奴给幼兽顺气的东西都比它高明。”

“那你教。”

“你承受不住。”

“那便先用这个。”

穷奇又没了声。

第六日,陈野终于按三根硬木走完了定路。

裴烬虎口仍在流血。

他闻见了,脚步也滞了一瞬,却没有转过去。枪杆从身后扫来,他按原定第三步沉腰,右腿再换半步,木杆擦着发梢过去。

陈野反身扣住枪杆。

裴烬用力回夺。

两人各退半步。

谁也没占到便宜。

“成了?”裴烬问。

“只成了一次。”

“一次也是成。”

“再来。”

这一次,裴烬没有立刻出枪。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陈野看远处。

榜山下的长场正有人练刀。

那人穿一身赤黑练衣,腰背挺直,腕上缠着旧布。刀长四尺,比武院常刀宽半掌。雨水沿刀脊下落,他每劈一刀,积水便在脚边分开一道直线。

三个白席正式弟子轮番攻他。

他没有动用魄光。

第一人被刀背压住肩,单膝落地;第二人的剑还未出鞘,便被刀镡撞回;第三人绕到背后,那人只退半步,长刀倒转,刀柄已经抵住对方喉口。

十三招。

三人全退。

裴烬道:“霍沉锋。白席第一,入魄初成。听说他家三代都在燧北军里,十岁就跟军伍练刀。”

陈野看着远处那道身影。

霍沉锋收刀时,先抹刀背,再紧腕带,动作一处不少。三名败者向他行礼,他也回礼,没有多说一个字。

“你想打?”裴烬问。

“现在打不过。”

“我问你想不想。”

陈野收回目光,眼底有一线久违的亮色。

“想。”

第七日清晨,夺席钟还没响,复验名册先挂上外门。

陈野走到榜前。

昨日他的名字还在第九。

今日却被一笔朱砂提到了最上面。

第一验。

名单旁还添了一行小字:异痕者逐槽再验,不得缺项。

裴烬看得皱眉:“他们怕你赶得上夺席?”

陈野抬头看向验台。

六座火槽已被擦得干干净净。槽后立着一名灰袍属吏,腰间铜牌背面,刻着一个“曹”字。

陈野道:“不是怕我赶上。”

“那怕什么?”

“怕我不开门。”

七日伤未全好。

三根木棍,他只能走稳一遍。

十七枚小铜也只剩下九枚,右肩新换的绷带尚在渗血。七日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只把能握住的几样东西磨得更实了一点。

够不够,要到火槽前才知道。

陈野把九枚小铜贴身收好,走向外门。

可复验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