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赤麻针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36章 · 35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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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场的人快散尽了。

榜山钟停后,夜色便从山腰压下来。石阶旁一盏盏火盆相继亮起,风穿过院墙,将火舌扯得忽长忽短。

陈野走出食场时,沈青研还站在原处。

她今日穿的是武院外堂的青白短衣,袖口束得很紧,腰后横着一柄不过尺长的窄刀。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她也没抬手去理,只把那根禁魄针递了过来。

“看针尾。”

陈野没有接,先看她的手。

指尖有一层新磨出的黑灰,食指侧面留着细小灼痕。那只封匣显然不是轻易开的。

“你从封匣里取的?”

“嗯。”

“火印呢?”

“没破。”

陈野这才捏住针身。

针尾缠着三匝赤麻,麻线粗糙,靠近铁针的一圈却发亮。他将针放到火盆旁,没有烧,只借火光转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腥油味钻进鼻中。

不是兽坊常用的护铁油。

陈野在裂牙城见过这种味道。黑车从兽巷拖走那具禁魄尸时,车后锁链蹭过地面,链环上便有同样的油。那东西能压住残魄乱撞,也能让血气不那么快散出去。

“黑车上的锁链油。”他说。

沈青研看了他一眼:“认得?”

“差点被那车带走,闻得久。”

她没有问差点是多近。

“赤麻不是武院的东西。”陈野把针还回去,“针上的油也不是。”

“武院的针用白火绳。白绳浸盐火,验的是魄槽明暗。赤麻浸锁魂灰,会催旧禁痕。”

说话的是穷奇。

声音从魄狱深处传来,仍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懒意。

陈野问:“能催到什么地步?”

“看你有多废。”

“说人话。”

“门若开着,它能把门后的凶气勾出来。门若关着,便烧你的血,直到你自己开门。”穷奇停了停,“这种拙劣东西,早年给囚兽试性用。兽忍不住,便扑;扑了,便知道牙还剩几颗。”

陈野眼神沉了下来。

这根针不是为了杀他。

真想杀,验牌时一刀便够。赤麻针要看的是他会不会失控,门能开多大,开门以后还认不认人。

沈青研注意到他的神色:“你知道了什么?”

“他们要活的。”

火盆里的木炭塌下一角。

沈青研的手指在针匣边沿停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他们”是谁,只道:“今日碰过试役名册的有五人。外堂抄手两人,器堂取针一人,守匣一人,还有我。”

“韩铸呢?”

“名单是他送的,没进封匣房。”

“那便不止五个。”陈野道,“能让这五个人替他做事的,也算。”

沈青研没有反驳。

她习惯从册上找名字。陈野却从顾家、兽坊和黑车里活过,知道真正伸手的人未必要亲自碰刀。

“明日再验一次。”她道,“我可以换回白绳针。”

“不换。”

“为何?”

“今日针已经露了。现在换,他们便知道有人看见。”陈野看向她手里的针匣,“放回去。”

沈青研眉梢微动:“你要再挨一次?”

“七日后才复验。”

“这七日,他们还会动手。”

“动了才有痕。”陈野道,“针放回去,你照旧封匣。只在赤麻最里一圈打一个你认得的结。七日后若结还在,动手的人另有手段;若结没了,便看谁怕这根针留下。”

沈青研看了他片刻。

“你不怕七日后真压不住?”

陈野望向榜山。夜里的山只剩一道黑影,夺席榜挂在食场木墙上,许多名字正在火光里晃。

“怕。”

他说得很平。

“但我更怕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现在至少知道刀从哪边来。”

沈青研合上针匣。

“我会把它放回去。”

“别添别的火印。”

“原印开过一次,重封必会留下痕迹。”

“那便留。”

“他们会看见。”

“看见你查过针,不等于看见我知道针有何用。”陈野道,“你守器堂规矩,开匣复核,本就该做。”

沈青研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少年脸上的旧伤还没退尽,右肩绑得厚,院服也不合身,袖子长出半寸。他坐在食场里时并不惹眼,动手以后,周围人才会记起那双眼睛一直在看。

他不是胆大。

是从前没有人替他挡过一次,所以凡事先想退路,再想怎么把追上来的手砍掉。

沈青研道:“你很会借别人的规矩。”

“规矩摆在那里,谁都能用。”

“裂牙城的人可不这么想。”

“裂牙城的人没得选。”

脚步声从石阶下传来。

裴烬扛着那根没枪头的焦木杆走上来,鼻梁上的青肿在火光里发黑。他先看陈野,又看沈青研手中的针匣,脚步慢了半拍。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陈野道:“什么事?”

裴烬把一块役牌扔来。

“丁九院明日劈柴。独眼说你欠他一捆,药房又要两捆。你肩伤这样,砍到后日也砍不完。”

“你帮我?”

“我帮那块饭牌。”裴烬用枪杆敲了敲自己肩头,“再说你若七日后先被复验拖走,我那句右膝便只值一顿饭,亏。”

“怎么帮?”

“我劈,你扛。劈柴费手,扛柴费腿。”

陈野接住役牌:“你的枪头不要了?”

“要。”

“何时拿?”

“你先把伤养住。我跟石横那一场,你在旁边看。”

“让我报他的破绽?”

“用不着。”裴烬咧了下嘴,“我要你看我怎么赢。”

这话说得亮。

山里的夜风很硬,少年眼里那点争胜却没被吹灭。

陈野点头:“行。”

裴烬转身先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那针怎么了?”

“不关你的事。”沈青研道。

“那便算了。”

他真就没再问。

武院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问得太多,不一定是关心,也可能是给自己添一把不该背的刀。

沈青研抱着针匣离开食场。

她没有直接回器堂。

器堂夜里有两道门。外门由值守弟子看,内门封着验魄器具,钥匙分在两个人手里。沈青研先去外门取了一截新的白火绳,又把针匣放到石灯下。

陈野没有跟进去,只站在廊外看。

沈青研拆开旧封,将赤麻针放回第十二格。她没有在麻线外面做记号,而是用针尖挑起最里一股线,绕过针尾打了个反结。结藏在三匝麻下,除非整根拆掉,否则看不见。

随后她取白火绳重封针匣。

值守弟子打着哈欠走来:“沈师姐,昨日才开的匣,怎么又封?”

“验牌后复点。”

“少东西了?”

“没有。”

“那还点什么?”

沈青研将封绳两端按进石灯火泥:“器堂规矩。”

值守弟子立刻不问了。

规矩有时挡不住伸进来的手,却能让不相干的人懒得多看。陈野望着她按下自己的指印,忽然明白沈青研为什么总把册子带在身边。对她而言,一道火印、一行旧条,不是摆给弱者看的好话,而是她真正相信能拦住混乱的墙。

只是今晚,那堵墙已经被人摸到了砖缝。

沈青研从器堂出来,把一张窄纸递给陈野。

上面只写了五个时辰。

卯初,柴场。辰末,药房。午后,外墙听课。酉初,灰场闭门。其余两段空着。

“复验前七日,器堂会再开匣两次。”她道,“若反结没了,我会在这两个时辰去找你。”

“若你没来?”

“便是针没动,或我来不了。”

陈野把窄纸折起,压进试役牌后。

“第二种怎么算?”

沈青研看着他:“你不是很会留退路么?”

“所以先问清。”

“午后没来,便当我来不了。别去器堂找我,也别碰针匣。”

陈野点头。

两个人没有说信不信。

这才是他们之间第一份真正能用的约定:她若看见针动,便送一个时辰;他若收不到消息,也不会拖着她一起暴露。

陈野与裴烬往丁九院走。

路过器堂外墙时,魄狱里的穷奇忽然道:“那女子把针放回去以后,换针的人未必再来。”

“会来。”

“为何?”

“他今日只看见六槽不亮,没看见我开门。”

“倒还没蠢透。”

陈野脚步不停:“赤魂炭在哪?”

穷奇沉默片刻。

“火院炉底。”

“你想要?”

“本座只是告诉你,那东西可让第一道门稳些。”

“几成归你?”

“十成。”

“三成。”

“陈野。”

“四成。再多没有。”

穷奇冷笑:“你拿本座当街边卖药的?”

“你可以不教。”

魄狱里没了声音。

陈野知道它没有真走。穷奇若舍得这具能替它寻药、寻魂、寻赤炭的身体,早在破屋那一夜便不会教他认主魄狱。

回到丁九院,木墙上又多了一张新榜。

独眼管事立在灯下,用浆糊把榜角压平。灰席们围得很紧,石横站在最前面,背影挡住大半张纸。

陈野走近,人群自发让开半步。

不是敬他。

是今日那三招让他们知道,挡路也有价。

榜上写了七日后的次序。

辰时,试役复验。

辰时三刻,夺席开场。

独眼管事用剩下的那只眼看向陈野:“复验不过,名字当场刮掉。迟到,也刮。”

陈野看着两个相挨的时辰。

从外门验台走到榜山灰场,最快也要两刻。若复验有人拖住,他连上台都赶不及。

换针的人不只想看他开门。

还想先断掉他在武院站稳的第一条路。

石横转过身来,石灰色的双臂交叠在胸前。

“别死在验台上。”

陈野道:“你先守住第一。”

石横眼中沉了沉。

七日还没开始,丁九院里已经有了火药味。

陈野把榜上两个时辰记住,转身去柴场。

七日不长。

够养一处伤,练半步路,也够看清一根针后面到底牵着谁的手。

到了九号铺,陈野没有立刻睡。

他把仅剩的东西一件件放在床板上。

半枚青狼魂材,一包半止血散,半包冷胆粉,三根短硬木,一枚裂开的旧铜钱。新得的饭牌已经换掉,兜里只余十七枚小铜。

七日要吃十四顿。灰席只供十顿稀饭,少的四顿得靠劳役换。右肩至少还要两包药,腿伤要黑油,复验当日还得留一份冷胆粉。夺席若打到第二轮,半枚青狼魂材不能动,那是出武院后换路费的东西。

一笔笔算下来,没有余地。

陈野把十七枚小铜重新串好,压在枕下。

从前他算这些,是为了明日不被饿死。如今仍要算,却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窗外榜山。

他想赢。

不只是活过七日,也不是躲过黑车。他要拿席、拿药、拿到能走进讲堂里听清每一句话的位置。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有些发烫。

陈野没有把它压灭。

他吹熄油灯,躺下养伤。

明日先还两捆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