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口院饭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35章 · 3186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陈野低头看着泥里的火粟。

没有立刻出手。

丁九院的人围了过来。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柴,更多人只站在屋檐下看。试役院每天都有人抢饭,石横踢翻一个新人的碗,不算新鲜事。

裴烬握紧木枪,往前半步。

陈野抬手拦住他。

“这是我的饭。”

石横听见,咧开嘴:“终于肯打了?”

“怎么打?”

“三招。”

石横指向食场方向。

“你接我三招,明日饭牌归你。接不住,试役牌留下。”

陈野问:“我赢呢?”

院中静了一下。

石横在丁九院三年,没人问过这一句。

“你若能让我退一步,我的饭牌给你。”

“两块。”

“你吃得下?”

“一块换药。”

石横点头:“好。”

独眼管事仍躺在屋檐下,眼睛却睁开了。他没有阻止,只把三块青砖踢到院中,围出一丈方圆。

“出砖算输。死人赔五分炉钱。”

武院里连一场抢饭的私斗,也有能落在地上的价。

陈野脱下外袍,把右肩缠带重新勒紧。他没有拔刀,腰间也没有完整兵器。石横擅石肤,短刀刺不进去,开第一道狱门又会让禁痕加深。

只能用刚学的东西。

石横走进砖圈。

石灰色从双臂爬上脖颈,皮肉很快覆上一层粗糙石纹。他把两只拳头撞在一起,发出石块相击的闷响。

“第一招。”

他直拳打来。

没有花样。

拳头却比普通人大一圈,正面风压先撞上陈野胸口。陈野右腿伤,向后退必出砖。他也没有抬臂硬挡,只在拳到面前时转髋。

丙字斗场的踏火步没有火。

只有半步换重。

拳锋擦过鼻尖。

陈野上身偏开半尺,脚仍在原地。石横拳力落空,整条右臂从他肩侧穿过。

陈野没有反击。

第一招只是看力。

石横收拳,眼中多了点认真。

“偷看一堂课,就敢拿来用?”

“能用便用。”

第二招,石横用腿。

右腿。

裴烬在圈外忽然道:“他右膝转不开!”

石横脸色一沉,鞭腿已经扫出。

陈野也看见了。

白日石横走路时,右脚总慢半寸。石肤术让腿更重,膝弯却少了变化。这一腿威力大,落点只有腰肋。

陈野本可以提前躲。

他没有。

太早躲,石横会收腿。

他等到腿风掀起衣角,才突然屈膝下沉。伤腿传来撕裂般的痛,身体却贴着鞭腿下方避过。石横一腿扫空,右膝因转不开,身体被惯性带得横过来。

陈野以左肩撞他腰侧。

石横只晃了一下。

没有退。

石肤太重。

反震力沿陈野肩骨传回,刚拔过箭的左臂立刻渗血。

石横大笑:“还有一招。”

他不再给陈野观察,双拳同时砸地。

灰色魄气沿砖缝扩散,三块青砖一同震动。陈野脚下的地面突然隆起,石刺从砖下顶出。

这是魄术。

试役灰席再弱,也有六槽之外的力量。

陈野无处借力。

第一道狱门在体内震了一下。

只要开一线,血獾的低身本能能让他从石刺间扑出去。可门前禁痕刚被记录,七日后还要复验。

他压住了。

石刺顶起前一瞬,陈野没有往外跳,而是抬脚踩上石横落地的右拳。

石横没想到他敢靠近。

陈野借拳面为落点,整个人腾起半丈。石刺从脚下穿过,割破裤脚。他在半空转身,左手抓住石横后领,受伤的右臂不发力,只用肘骨卡住其下颌。

石横站起。

陈野被一起带起。

围观者发出惊声。

石横双脚仍在砖圈内,身体也没有退。他抓向陈野腰间,想把人扯下来。

陈野先松了手。

他落向石横身后,脚尖正踩在右膝弯处。

不是踢。

是压。

石横右腿刚施展过石刺,魄气仍在拳上,膝后最僵。陈野全身重量落下,他本能向前迈出一步稳身。

那一步跨出了青砖。

院中安静。

石横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脚落在圈外,脸色一点点难看。

陈野也没好到哪里。

落地时伤腿撑不住,他单膝跪下,右肩绷带再次见红。但他跪在砖内,手掌撑地,没有倒出去。

独眼管事道:“石横出砖。”

“陈野赢。”

裴烬第一个笑出声。

“两块饭牌。”

石横猛地回头看他。

裴烬把木枪往肩上一扛,笑得更大:“看我做什么?右膝是你自己的。”

石横脸上石纹还没退,拳头握得咔咔作响。他可以继续打。陈野已经受伤,丁九院也没人真会拦。

可他若输了三招又赖账,以后再收新人的饭牌,便得多打很多场。

在试役院,脸不值钱,威信却值饭。

石横从腰间扯下两块木牌,扔到地上。

“明日灰台。”

“伤好了,再跟你打。”

陈野捡起饭牌,没有接他的日子。

石横盯了他片刻,带着杜兴离开。围观的人也慢慢散去,但看陈野的眼神已经不同。

杜兴走到院门时,回头朝陈野肩伤看了一眼。

那不是服气,是在记弱处。

陈野也记住他右手黑布下藏着细针。丁九院的争斗不会因一场三招结束。石横暂时认账,是因为在众人面前赖账更亏;等灰台真正开打,他会把今天失去的牌连本带利拿回去。

独眼管事把三块青砖踢回原位。

“你的步从哪学的?”

“今日丙字场。”

“看一遍?”

“只用了半步。”

独眼管事用仅剩的眼睛看了他片刻,扔来一小瓶黑油。

“擦膝。算借,明日多劈一捆柴。”

陈野接住:“为何给?”

“你若今晚废腿,九号铺又得抬死人,晦气。”

这里的人给东西,也都有自己的理由。

陈野把黑油收好:“一捆。”

六槽皆暗。

伤没好。

第一日便从石横手里拿走两块饭牌。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消息比他们先到食场。

盛粥役厨看见陈野手里的两块牌,多盛了半勺,又在石横那一锅少刮了一层。不是偏袒,只因为明日谁更可能守住饭牌,今日的勺便往谁那边斜。

武院的势不全在榜山上。

一碗粥、一块轻役牌、一张不漏雨的床,也先听拳头说话。

裴烬走进砖圈,伸手拉陈野。

陈野自己站起来,把第二块饭牌丢给他。

裴烬一愣:“给我?”

“你说了右膝。”

“那一句值一顿饭?”

“值一包药。饭你自己吃。”

裴烬接住木牌,忽然笑道:“你这账算得比役堂还清。”

“以前靠这个活。”

两人去食场。

饭钟已经过了,锅里只剩粘底的火粟。役厨认牌,每块盛一碗。陈野将一块牌换成止血散,自己只留一碗饭。

换药的役吏看见他牌上的灰横,取药时多问一句:“七日复验?”

“是。”

“禁痕深便没药退。”

“药用了也退不了。”

役吏把止血散推来。

陈野收药时,看见柜后挂着一排禁魄针。针尾全缠白绳,只有最右侧空了一个位置。外门今日验他的那根,果然不是器堂原样。

他没有当众问。役堂人多,谁换了针,未必就在器堂;若先惊动,对方只会把赤麻烧掉。

这次是满碗。

热气从碗口升起,火粟一粒粒饱满,比入门那半碗稠得多。陈野端着碗,忽然想起裂牙城那枚裂铜钱。

第一枚钱,是从顾家的账上咬下来的。

第一碗满饭,是在武院自己打来的。

裴烬已经狼吞虎咽吃掉半碗,抬头问:“明日还抢清台?”

“抢。”

“石横会堵你。”

“那便再拿他的牌。”

这句话说出来,陈野自己也顿了一下。

若在裂牙城,他会先说看情况,先算石横有几个人,先给自己留退路。现在他仍会算,却不再觉得想赢是一件必须藏起来的事。

裴烬用筷子敲了下碗沿。

“这才对。”

陈野抬眉:“你先把枪头赢回来。”

裴烬被噎了一下。

陈野低头吃了第一口饭。

火粟很烫。

他没慢下来。

魄狱里,穷奇嫌弃道:“一碗粗粮,也吃得这般香。”

陈野道:“你吃不到。”

“本座不稀罕。”

“嗯。”

“你嗯什么?”

陈野眼里有笑,没有再答。

食场外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饭钟。

第一声从榜山脚下响起,随后第二声、第三声沿山势向上。整个武院的斗场、役院、兽棚同时安静了一瞬。

役厨抬头:“秋试夺席钟。”

一名正式弟子把新榜挂上食场木墙。

“七日后,试役夺席。”

“灰席前十,可挑战白席;白席前三,可入外堂。”

“胜者得火粟三十斤、伤药一匣、旁听十课。”

丁九院的人全围了上去。

裴烬碗也不端了,挤到榜前找自己的名字。

陈野坐着没动。

他先看奖励。

三十斤火粟能养伤,也能给穷奇补一线魂。伤药一匣能保住右肩。旁听十课,足够他把基础步真正拆成自己的东西。

再看时间。

七日。

正好是禁痕复验那一天。

沈青研站在食场外,手里拿着器堂刚取出的禁魄针。针尾原本该缠白火绳的位置,被人换成了一圈赤麻。

针是她从外门封匣里取出的。

封匣火印完整,说明不是入库后被换。能在验牌前动手的人,只可能接触过今日试役名单。名单昨夜才由外堂抄出,知道陈野来自裂牙城的,不超过五个人。

沈青研没有立刻去找谁。

她把五个人的名字写在册页背面,又在陈野名字旁添了一个小小的赤圈。

这不是保护。

是她第一次承认,武院门内的规程也可能先被外面的手伸进来。

她看向陈野。

陈野也看见了针。

两人隔着一座喧闹食场,没有说话。

榜山钟仍在响。

七日后,陈野既要争席,也要先证明自己不会被那根针送进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