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复验之前
夺席日，丁九院没有人赖床。
天还未亮，九号铺便空了大半。有人在井边用冷水冲头，有人含着火粟饼压住饥饿，还有人把仅剩的伤药全倒在拳骨上。
灰席争的不是一块好看的木牌。
前十有足饭，前三有药，第一能挑白席。少一顿饭，练桩时便少一口气；少一包药，昨日裂开的伤今日便要带上场。丁九院几十个人挤在六间破屋里，每往前一步，脚下都是别人空出来的位置。
陈野换好绷带，从铺里出来。
右肩已能抬至胸口，再高便牵动旧伤。左臂箭口结了硬痂，三根断肋尚未长牢。腿伤最好，却也只能支撑短时爆发。
裴烬正在院中缠手。
他的焦木枪杆横放在膝上，前端削成了尖，却仍没有铁头。
“你第几场？”陈野问。
“第五。”裴烬用牙咬紧布结，“你若辰时三刻赶不到，我先替你占场？”
“占不了。”
“那我便把石横打伤一些。”
“他抽中我。”
裴烬的手停了一下：“第一场？”
“第一场。”
院门处传来沉重脚步。
石横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上衣，双臂和胸口全抹着灰白石膏，右膝也用黑布缠了三层。那层布不是遮伤，里面插着三根细铁针，将转动不利的膝骨硬吊在一处。
他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弱处。
“七日前那场只算三招。”石横在陈野面前站定，“今日打完整。”
陈野看了眼他的右膝：“好。”
“我不会再让你近身。”
“我会过去。”
四周正缠布、磨刃的试役都停了停。
石横盯着陈野。
他没有骂，也没有放狠话，只抬起石灰色的拳头，在自己胸口撞了一下。
“台上见。”
陈野也抬拳碰了一下胸口。
这是丁九院上场前的旧礼。
不是交情。
是承认这一场值得打。
石横转身离去。裴烬等他走出院门，才低声道：“他把右膝吊死了，你上回那一招未必还能用。”
“本来也没打算再用。”
“那你用什么？”
“还没想好。”
裴烬抬头：“你倒不急。”
“先过复验。”
陈野将三根硬木收进腰后。
两人走出丁九院。榜山沿途全是人，平日分散在柴场、兽棚、炉院的试役都往灰场去。正式弟子站在高处，白衣、赤衣各分堂口，腰间木牌比灰席厚上一倍。
山风里有汗味、药味和火粟饼的焦香。
也有血。
陈野没有开血迹感知，仍能闻到那些正在裂开的旧伤。他默念三根木的位置，将注意放到脚下石阶。
一步。
两步。
三步转折。
裴烬走在他右边，故意用指尖弹了下刚缠好的虎口。
血味一动。
陈野脚步没偏。
“有用。”裴烬道。
“别乱试。”
“怕了？”
“怕把你从山上扔下去，没人还我饭牌。”
裴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话有点意思。再说一遍？”
陈野已经往前走了。
只有在丁九院这些相处数日的人面前，那点被压了太久的少年性子才偶尔露头。声音不大，露出一瞬便又收了回去。
外门验台设在两山夹口。
六座火槽一字排开，槽后插着武院黑边火旗。沈青研站在器堂弟子之中，手里捧着针匣，神色与平日没有不同。
陈野走近，她没有看他。
“开匣。”灰袍属吏道。
沈青研扯断昨夜重封的火绳。
针匣掀开。
十二根白绳禁魄针整整齐齐躺在黑布上，没有赤麻。
陈野目光在最右侧停了一息。
赤麻针被换走了。
沈青研抬手取针时，拇指在匣底轻轻一抹。
那里有几粒碎麻。
她打过的结被人拆了，拆得很急，连麻屑都没清净。
灰袍属吏道：“今日全用器堂新针，免得有人说武院验法不清。”
周围有人低笑。
试役们不知道昨日之事，只当这是对陈野说的。
陈野没开口。
针换回白绳，不代表手收回去了。
他看向火槽。
六座石槽表面全擦过，槽口却比昨日红。清晨无阳，火石不该自己发热。
沈青研放下针匣，走到第一槽旁，袖口从石沿擦过。她转身时，指腹多了一点暗红细灰。
“火槽昨夜是谁温的？”她问。
守台役徒道：“照旧添了一炉火砂。”
“火砂是黄的。”
“新送来的便是这色。”
“谁送？”
役徒看向灰袍属吏。
灰袍属吏笑了笑：“沈师妹，今日要验三百试役。火槽冷了，午后也验不完。曹大人怜惜武院辛苦，送些上好催火灰，有何不妥？”
“催火灰不入验槽。”
“武院旧册写的是禁针须正，没写火灰只能用哪一种。”
沈青研看着他。
那人说得没错。
旧册没有这一行。因为立下验槽时，从未有人想过会把催动禁痕的东西掺进火里。
规矩挡得住明着换针的人，挡不住有人从没写过的缝里伸手。
沈青研没有继续争。
她将那点红灰碾在指间，转身从陈野身边走过。
“针是白的。”她低声道。
“看见了。”
“灰会烧血。”
“多少？”
“不知。”
沈青研没有装作知道。
陈野喜欢这一点。
知道便说知道，不知便不拿话骗人。裂牙城那些管事最爱把半句猜测说成铁令，底下的人死了，他们再换一套说法。
“冷胆粉还有么？”她问。
“半包。”
“抹在后颈旧痕，能压一时热血。多了会让右臂发麻。”
“多久？”
“一刻。”
从复验到灰场，至少两刻。
一刻过后，他还要打石横。
陈野从怀里取出药包，只倒了一半在指尖。
他没有抹后颈。
而是解开左臂箭伤，将冷胆粉按进刚结痂的伤口。
裴烬看得眼皮一跳：“你做什么？”
剧痛从左臂直冲肩背。
陈野额角渗汗，手很稳。
“后颈是禁痕。药全抹在那里，他们会知道我在压什么。”
“抹箭伤便不麻？”沈青研问。
“照样麻。”
“那有何用？”
“让他们以为火槽先烧开的是这处血。”
他把剩下半包冷胆粉收回去。
药要留给上台前。
沈青研没有再劝。
她取来一只缺口石碗，从火槽边刮下几粒红灰，又剪断半寸白火绳放进去。火折一点，红灰先缩成黑点，片刻后竟沿白绳逆烧而上。
白火绳本可压散魄热，此刻反被烧得发红。
守台役徒看得脸色微变：“这不是催火灰？”
灰袍属吏远远道：“北地火矿不同，有何稀奇？”
沈青研没有接话。
她将石碗倒扣在地，火仍从碗底缝隙往外钻，直至一勺盐土盖上才灭。
陈野蹲下，用两指捻起冷后的灰。
里面混着极细的骨白颗粒。
“兽骨？”他问。
“魄骨。”沈青研道，“寻常魄骨入火会散，这种却会追着带魄之物烧。”
“六槽无光，它追什么？”
“追你后颈的禁痕。”
陈野把灰搓落。
换针只是第一层。赤麻针被拆走以后，红灰仍能完成同样的事，而且更难让人当场指出错处。动手的人对武院验法很熟，知道哪一处写在旧册里，哪一处从未有人防过。
他抬头看向器堂屋脊。
昨夜沈青研约定的两个时辰都平安过去。她没有被困，也没被调走。对方拆针以后没有碰她，说明暂时还不想让武院知道这只手伸得多深。
他们自信陈野走不过今日。
裴烬压低声音：“现在掀了火槽呢？”
“掀了，今日复验停下。”陈野道。
“停下不好？”
“夺席照常。”
没有复验结果，他的名字仍会被刮掉。
裴烬看懂了，骂了一声：“挑得真准。”
陈野没骂。
对方挑得越准，越说明早已看过他的伤、他的时辰和武院的门。他得先从这张网里站着走出去，才有资格回头找牵网的人。
韩铸从山口走来。
他左耳缺了一角，今日换了外堂黑衣，手背上的烫疤在晨光下泛白。沿路试役向他让开，他没有看人，只先看六座火槽，再看陈野渗血的左臂。
“还能打？”
“能。”
“过不了验台，能也没用。”
“我知道。”
韩铸目光落到灰袍属吏腰间：“曹砺不来？”
灰袍属吏拱手：“曹大人昨夜得了禁魄急报，已回司中。这面铜令可代大人看验。”
“铜令会长眼？”
“韩师兄说笑了。”
韩铸没有笑。
他走到验台另一端，抱臂靠在火旗旁。
“我只看结果。”他对陈野道，“你若自己乱了，谁也不能替你上夺席台。”
陈野点头。
这才是韩铸。
他给过一块入门牌，因为陈野在血獾笼里知道先杀谁；今日若陈野连自己都压不住，他也会亲手把牌收走。
山下传来第一声夺席钟。
辰时到了。
灰袍属吏抬手：“第一验，丁九院陈野。”
数百道目光转来。
榜山那边，灰场正在开门。石横已经站上第一座斗台，石灰色的身躯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陈野走到六座火槽前。
沈青研从针匣中取出一根白绳针。
针是正的。
火却不正。
她抬起陈野左手，在指尖落针。
针尖入血的一刻，六座火槽同时亮了。
不是魄光。
是槽底那层暗红火灰先烧了起来。
热浪冲上验台。
台下有人本能后退，也有人踮脚往前看。夺席钟已在另一座山头催人，这里却没人肯先走。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个六槽无光的试役，究竟会从身体里放出什么。
灰袍属吏手中的沙漏已经翻了过来。
第一粒细沙落了下去。
无人再说话。
第一道狱门在陈野体内，重重响了一声。
天还未亮，九号铺便空了大半。有人在井边用冷水冲头，有人含着火粟饼压住饥饿，还有人把仅剩的伤药全倒在拳骨上。
灰席争的不是一块好看的木牌。
前十有足饭，前三有药，第一能挑白席。少一顿饭，练桩时便少一口气；少一包药，昨日裂开的伤今日便要带上场。丁九院几十个人挤在六间破屋里，每往前一步，脚下都是别人空出来的位置。
陈野换好绷带，从铺里出来。
右肩已能抬至胸口，再高便牵动旧伤。左臂箭口结了硬痂，三根断肋尚未长牢。腿伤最好，却也只能支撑短时爆发。
裴烬正在院中缠手。
他的焦木枪杆横放在膝上，前端削成了尖，却仍没有铁头。
“你第几场？”陈野问。
“第五。”裴烬用牙咬紧布结，“你若辰时三刻赶不到，我先替你占场？”
“占不了。”
“那我便把石横打伤一些。”
“他抽中我。”
裴烬的手停了一下：“第一场？”
“第一场。”
院门处传来沉重脚步。
石横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穿上衣，双臂和胸口全抹着灰白石膏，右膝也用黑布缠了三层。那层布不是遮伤，里面插着三根细铁针，将转动不利的膝骨硬吊在一处。
他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弱处。
“七日前那场只算三招。”石横在陈野面前站定，“今日打完整。”
陈野看了眼他的右膝：“好。”
“我不会再让你近身。”
“我会过去。”
四周正缠布、磨刃的试役都停了停。
石横盯着陈野。
他没有骂，也没有放狠话，只抬起石灰色的拳头，在自己胸口撞了一下。
“台上见。”
陈野也抬拳碰了一下胸口。
这是丁九院上场前的旧礼。
不是交情。
是承认这一场值得打。
石横转身离去。裴烬等他走出院门，才低声道：“他把右膝吊死了，你上回那一招未必还能用。”
“本来也没打算再用。”
“那你用什么？”
“还没想好。”
裴烬抬头：“你倒不急。”
“先过复验。”
陈野将三根硬木收进腰后。
两人走出丁九院。榜山沿途全是人，平日分散在柴场、兽棚、炉院的试役都往灰场去。正式弟子站在高处，白衣、赤衣各分堂口，腰间木牌比灰席厚上一倍。
山风里有汗味、药味和火粟饼的焦香。
也有血。
陈野没有开血迹感知，仍能闻到那些正在裂开的旧伤。他默念三根木的位置，将注意放到脚下石阶。
一步。
两步。
三步转折。
裴烬走在他右边，故意用指尖弹了下刚缠好的虎口。
血味一动。
陈野脚步没偏。
“有用。”裴烬道。
“别乱试。”
“怕了？”
“怕把你从山上扔下去，没人还我饭牌。”
裴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话有点意思。再说一遍？”
陈野已经往前走了。
只有在丁九院这些相处数日的人面前，那点被压了太久的少年性子才偶尔露头。声音不大，露出一瞬便又收了回去。
外门验台设在两山夹口。
六座火槽一字排开，槽后插着武院黑边火旗。沈青研站在器堂弟子之中，手里捧着针匣，神色与平日没有不同。
陈野走近，她没有看他。
“开匣。”灰袍属吏道。
沈青研扯断昨夜重封的火绳。
针匣掀开。
十二根白绳禁魄针整整齐齐躺在黑布上，没有赤麻。
陈野目光在最右侧停了一息。
赤麻针被换走了。
沈青研抬手取针时，拇指在匣底轻轻一抹。
那里有几粒碎麻。
她打过的结被人拆了，拆得很急，连麻屑都没清净。
灰袍属吏道：“今日全用器堂新针，免得有人说武院验法不清。”
周围有人低笑。
试役们不知道昨日之事，只当这是对陈野说的。
陈野没开口。
针换回白绳，不代表手收回去了。
他看向火槽。
六座石槽表面全擦过，槽口却比昨日红。清晨无阳，火石不该自己发热。
沈青研放下针匣，走到第一槽旁，袖口从石沿擦过。她转身时，指腹多了一点暗红细灰。
“火槽昨夜是谁温的？”她问。
守台役徒道：“照旧添了一炉火砂。”
“火砂是黄的。”
“新送来的便是这色。”
“谁送？”
役徒看向灰袍属吏。
灰袍属吏笑了笑：“沈师妹，今日要验三百试役。火槽冷了，午后也验不完。曹大人怜惜武院辛苦，送些上好催火灰，有何不妥？”
“催火灰不入验槽。”
“武院旧册写的是禁针须正，没写火灰只能用哪一种。”
沈青研看着他。
那人说得没错。
旧册没有这一行。因为立下验槽时，从未有人想过会把催动禁痕的东西掺进火里。
规矩挡得住明着换针的人，挡不住有人从没写过的缝里伸手。
沈青研没有继续争。
她将那点红灰碾在指间，转身从陈野身边走过。
“针是白的。”她低声道。
“看见了。”
“灰会烧血。”
“多少？”
“不知。”
沈青研没有装作知道。
陈野喜欢这一点。
知道便说知道，不知便不拿话骗人。裂牙城那些管事最爱把半句猜测说成铁令，底下的人死了，他们再换一套说法。
“冷胆粉还有么？”她问。
“半包。”
“抹在后颈旧痕，能压一时热血。多了会让右臂发麻。”
“多久？”
“一刻。”
从复验到灰场，至少两刻。
一刻过后，他还要打石横。
陈野从怀里取出药包，只倒了一半在指尖。
他没有抹后颈。
而是解开左臂箭伤，将冷胆粉按进刚结痂的伤口。
裴烬看得眼皮一跳：“你做什么？”
剧痛从左臂直冲肩背。
陈野额角渗汗，手很稳。
“后颈是禁痕。药全抹在那里，他们会知道我在压什么。”
“抹箭伤便不麻？”沈青研问。
“照样麻。”
“那有何用？”
“让他们以为火槽先烧开的是这处血。”
他把剩下半包冷胆粉收回去。
药要留给上台前。
沈青研没有再劝。
她取来一只缺口石碗，从火槽边刮下几粒红灰，又剪断半寸白火绳放进去。火折一点，红灰先缩成黑点，片刻后竟沿白绳逆烧而上。
白火绳本可压散魄热，此刻反被烧得发红。
守台役徒看得脸色微变：“这不是催火灰？”
灰袍属吏远远道：“北地火矿不同，有何稀奇？”
沈青研没有接话。
她将石碗倒扣在地，火仍从碗底缝隙往外钻，直至一勺盐土盖上才灭。
陈野蹲下，用两指捻起冷后的灰。
里面混着极细的骨白颗粒。
“兽骨？”他问。
“魄骨。”沈青研道，“寻常魄骨入火会散，这种却会追着带魄之物烧。”
“六槽无光，它追什么？”
“追你后颈的禁痕。”
陈野把灰搓落。
换针只是第一层。赤麻针被拆走以后，红灰仍能完成同样的事，而且更难让人当场指出错处。动手的人对武院验法很熟，知道哪一处写在旧册里，哪一处从未有人防过。
他抬头看向器堂屋脊。
昨夜沈青研约定的两个时辰都平安过去。她没有被困，也没被调走。对方拆针以后没有碰她，说明暂时还不想让武院知道这只手伸得多深。
他们自信陈野走不过今日。
裴烬压低声音：“现在掀了火槽呢？”
“掀了，今日复验停下。”陈野道。
“停下不好？”
“夺席照常。”
没有复验结果，他的名字仍会被刮掉。
裴烬看懂了，骂了一声：“挑得真准。”
陈野没骂。
对方挑得越准，越说明早已看过他的伤、他的时辰和武院的门。他得先从这张网里站着走出去，才有资格回头找牵网的人。
韩铸从山口走来。
他左耳缺了一角，今日换了外堂黑衣，手背上的烫疤在晨光下泛白。沿路试役向他让开，他没有看人，只先看六座火槽，再看陈野渗血的左臂。
“还能打？”
“能。”
“过不了验台，能也没用。”
“我知道。”
韩铸目光落到灰袍属吏腰间：“曹砺不来？”
灰袍属吏拱手：“曹大人昨夜得了禁魄急报，已回司中。这面铜令可代大人看验。”
“铜令会长眼？”
“韩师兄说笑了。”
韩铸没有笑。
他走到验台另一端，抱臂靠在火旗旁。
“我只看结果。”他对陈野道，“你若自己乱了，谁也不能替你上夺席台。”
陈野点头。
这才是韩铸。
他给过一块入门牌，因为陈野在血獾笼里知道先杀谁；今日若陈野连自己都压不住，他也会亲手把牌收走。
山下传来第一声夺席钟。
辰时到了。
灰袍属吏抬手：“第一验，丁九院陈野。”
数百道目光转来。
榜山那边，灰场正在开门。石横已经站上第一座斗台，石灰色的身躯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陈野走到六座火槽前。
沈青研从针匣中取出一根白绳针。
针是正的。
火却不正。
她抬起陈野左手，在指尖落针。
针尖入血的一刻，六座火槽同时亮了。
不是魄光。
是槽底那层暗红火灰先烧了起来。
热浪冲上验台。
台下有人本能后退，也有人踮脚往前看。夺席钟已在另一座山头催人，这里却没人肯先走。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个六槽无光的试役，究竟会从身体里放出什么。
灰袍属吏手中的沙漏已经翻了过来。
第一粒细沙落了下去。
无人再说话。
第一道狱门在陈野体内，重重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