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燧火武院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33章 · 32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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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在第六日午后看见了榜山。

那不是一座真山。

是数百块黑色巨碑沿山势层层立起,从山脚一直排到云下。每块碑上都刻满名字,越往高处,字越少,也越大。最高处只有七个名字,隔着十余里仍能看见金色笔画。

榜山下,是燧火武院。

赤墙绵延数里,墙上每隔百步便立一座铜炉。炉中没有木炭,地火从墙腹涌出,白日也烧得通红。数百名少年从城门进出,有人背枪,有人扛刀,有人肩上蹲着青羽战禽。两队骑手在城外赛马,输了的少年翻身落地,爬起来便追着同伴骂,笑声能传出半里。

陈野勒住矮马。

他第一次见这么多与自己年纪相近的修炼者。

裂牙城的少年大多低着头走路。兽坊杂役怕管事,外街学徒怕师父,猎户家的孩子十几岁便要进山换粮。这里的人也争,也打,眉眼却是抬着的。

他们今日输了,先想的是明日赢回来。

不是明日有没有饭。

陈野多看了两息。

一名骑赤马的少年从旁边冲过,见他挡路,远远喊:“伤号,往右!”

陈野立刻带马让开。

赤马擦身而过,少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比了个谢,转眼又去追前面的人。

没有辱骂,也没有让跟班先围出口。

陈野握缰的手松了一点。

“看傻了?”穷奇问。

“人多。”

“一群刚长牙的小崽子。”

“你打得过几个?”

魄狱里安静片刻。

“本座恢复一成,一口全吞。”

“现在呢?”

“闭嘴,进门。”

陈野眼底掠过一点笑,催马走向外门。

门前排着四条长队。

第一条是武院正式弟子,亮牌便过。第二条是各城荐生,有家族长辈陪着,车上装满药箱和兵器。第三条是秋试散人,人人要交十枚铜钱测魄。第四条最短,门边只竖一块焦黑木牌。

试役。

陈野站到第四队。

他前面只有九人。有个扛柴斧的壮少年,有个衣衫破旧的瘦女孩,还有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汉子。试役不只收少年,凡外堂接引给牌、又愿拿命争席的人,都能来。

队伍向前很快。

第一个人把牌放上火台。铁牌亮,验牌教习问三句:姓名、籍地、魄属。答完便在牌后刻字。

轮到断指汉子时,火台只亮一半。

教习把牌扔回去。

“过期一日。”

汉子急道:“路上遇兽潮,我替商队守了两夜,只迟……”

“牌上写七日。”

“我能打。”

“明年再来。”

汉子脸色铁青,握紧拳头。门侧两名正式弟子同时按住兵器,他站了几息,终究捡起牌走了。

没人替他讲情。

这里的规矩比顾家干净,也更硬。它不因你为何迟到改变,只看牌上的火是否还亮。

陈野走到火台前。

“牌。”

他把试役牌放上去。

火纹从“役”字亮起,走到背面,在最后一寸处停了停。

第六日。

教习抬头看他:“姓名。”

“陈野。”

“籍地。”

“裂牙城。”

“魄属。”

“无魄。”

旁边几个人同时转头。

教习手里的刻刀也停住。

“六槽全暗?”

“是。”

“谁给的牌?”

“韩铸。”

教习翻看牌边,确认韩铸的火印。他没有再问陈野如何打赢,只让人抬来一块测魄石。

六道槽口在日光下发白。

陈野把手放上去。

第一槽不亮。

第二槽不亮。

一直到第六槽,仍是暗的。

排在后面的壮少年忍不住道:“真有人六槽全暗还能拿牌?”

门内有人笑:“韩教习是不是把烧火牌发错了?”

笑声不大。

陈野没有回头。

这种话比顾寒舟说过的轻多了,也不值他停步。他只看见测魄石右侧多了一根细银针,针尖正对手腕。

禁魄针。

教习道:“抬腕。”

陈野没有立刻动。

两名门弟子向前一步。

“武院验禁痕。”教习道,“怕,便走。”

陈野抬起手腕。

银针靠近皮肤,魄狱纹在血肉下骤然一冷。第一道狱门后的血獾低吼,穷奇的气息也随之沉下去。

陈野用自己的魄气把门缝压住。

银针轻触手腕。

针身先白,随后浮起一道极淡的黑线。

教习眼神变了。

“有禁痕。”

门侧弟子拔刀半寸。

人群也安静下来。

陈野看着银针,没有解释。禁魄司的人若已把消息送到武院,解释无用;若没送到,他说得越多,露得越多。

这时,记录席后有人开口。

“斗台记录里有锁魄线灼痕。”

声音清冷。

陈野抬头。

沈青研坐在三张长案后,一身青白武衣,袖口收得利落,长发高束,只用一枚窄银环固定。她面前摊着十余本秋试册,手边放一支细墨笔。

她看的是记录,不是陈野。

“裂牙斗台,青狼魄牌碎,锁魄线入腕。禁痕来源未定。”

教习问:“你的意思,放?”

“按试役规程,禁痕未明者降一等,入灰席,七日内复验。”

沈青研合上斗台记录。

“不是放,是记。”

她没有替陈野作保。

若七日后黑线加重,或陈野在院内失控,这一笔会先把他逐出去。

教习取出刻刀,在试役牌背面刻下“陈野”,又在名字下添了一道灰横。

“灰席,丁九院。”

“每日一食,无药,无课。做满三项役务,或赢一场灰台,换旁听一刻。”

“院内私斗不禁,死人要赔炉钱。正式弟子杀试役,扣三分;试役杀正式弟子,若没被当场打死,升一席。”

门外壮少年听得咧嘴。

这才是武院的规矩。

不说不能杀,只说杀了要付什么。

陈野收回铁牌。

“饭在哪领?”

教习指向远处一座冒烟的灰院:“有战绩便领。今日入门,给半碗。”

陈野牵马进门。

门后不是院落,是一条足以并行八辆兽车的长街。

左侧兵器铺把刀枪直接插在地上,价牌从十枚铜钱到三块玄晶不等。右侧药摊摆着不同颜色的丹丸,有止血、养魄、淬骨,也有专给兽魄服用的醒灵丹。再往前,是一排租魄台,付钱便能借低阶兽魄练半个时辰。

陈野第一次看见力量被分得这么细,又摆得这么明。

裂牙城里,一块碎晶能压住一个杂役半条命。武院门内,碎晶只是最小的修炼钱。有人为一枚养魄丹争得脸红,也有人一次买走整匣,连价都不问。

一名穿锦袍的新生从他身旁经过,仆从替他扛着三把兵器、两只药箱。另一名布衣少年站在药摊前数了半天铜钱,只买下一颗碎丹,转身时却把腰挺得笔直。

同在武院,起步也隔着数十条街。

陈野摸了摸自己剩下的六枚铜钱,没有去看最贵的药,只记住每家铺子的价和位置。等他有战绩,这些东西才会从货架上落到手里。

刚走两步,沈青研叫住他。

“陈野。”

他回头。

沈青研终于抬眼。她先看他的右肩,再看他走路时刻意缩短的步幅。

“你伤还没合。”

“嗯。”

“灰台不会因伤减力。”

“我知道。”

“七日后复验,禁痕若深,你会被送出武院。”

陈野问:“送给禁魄司?”

沈青研停了一息。

“按院规,交巡火府封存,禁魄司复核。”

“那就是。”

他说完便走。

没有责问她为何不帮,也没有拿裂牙旧识攀关系。

沈青研看着他的背影,在秋试册上又添一行小字。

右肩重创,腿伤,神智清明。

能辨禁针。

丁九院在武院最西边。

去西院要穿过一座名为抢火桥的石桥。桥下地火河流过,热浪把桥面烤得发红。正式弟子走中间,试役贴两侧。不是牌上明写的规矩,而是谁的肩更硬,谁便占更凉、更平的路。

一个背铁盾的弟子迎面走来,陈野先让半步。不是怕,是右肩受不起撞。那人走过后,他立刻回到中线,没有一直贴边。

后面的试役见状,也跟着往中间挤。

桥上很快响起喝骂和肩甲碰撞声。

陈野没有回头。武院的许多位置没有人分,得自己一步步踩出来。

一路过去,陈野先经过三座大斗场。场中有人以火魄化枪,一击把半人高石靶轰碎;有人背生风翼,从十丈高台俯冲而下;还有一名红衣少女立在兽背上,抬手放出七条银索,将一头暴躁铁犀锁得跪地。

功法、魄属、兵器、打法,没有两个人相同。

裂牙城里,顾家的青狼魄牌已经算好东西。到了这里,只是斗场边能让人多看一眼的兽魄。

陈野胸口那股被压了很多年的气,忽然往上顶了一下。

不是怕。

是想上去试试。

他看着斗场里四散的石屑,右手指节慢慢收紧。很快又松开。

现在的肩接不住一枪,腿躲不开一索。

想打,也得先养好能打的身体。

丁九院比想象中更破。

三排木屋围着一口冷井,院角堆满待劈炉柴。二十多名试役或坐或躺,有人缠伤,有人磨刀,也有人为了半块硬饼打得满地滚。

没人管。

一个独眼老管事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新来的?”

“陈野。”

“灰席?”

“是。”

老管事抬手指最西边漏风的屋:“九号铺。马送兽棚,三日后开始算料钱。伤药去役堂换,一分一撮。饭钟响时去食场,晚了只剩锅灰。”

“分怎么挣?”

“搬炉一分,守兽两分,清斗台一分。打赢同席,拿对方一半分。打赢高席,全拿。”

陈野问:“最高多少?”

老管事睁开独眼,朝榜山方向努嘴。

“那里最高。”

“你先别饿死。”

院门上方忽然响起铜锣。

所有躺着的人同时起身。

独眼管事把一块木饭牌扔给陈野。

“新人的半碗,只有今日。”

“从明日起,无战绩者,无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