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裂牙
寅时，裂牙城还没全醒。
顾家的尸车从白事街出来。
没有白幡，只在车头挂一盏青灯。顾寒舟躺在黑棺里，身上换回顾家少主的锦衣，胸口贯伤被金线缝住。六名青狼院旧护卫骑马押车，人人腰间带刀，没人哭。
车到乌牙桥，慢了下来。
桥面昨夜结了一层薄霜，拉车兽蹄上包着麻，走得很稳。桥下水声很小，排水渠的铁门只开了半尺。
陈野伏在水里。
冰水浸到胸口，右肩伤被泡得发胀。白檀封伤用的油布只挡得住一时，血仍在往外渗。他嘴里咬着一根空芦管，借芦管换气。
尸车的影子压上水面。
六名护卫同时往桥下看。
为首之人叫顾青崖，是顾寒舟堂兄。他昨夜便主张追杀陈野，被顾承用族册压了回去。此刻押着顾寒舟尸体出城，刀从未离手。
“停。”
尸车停在桥中。
陈野在水下不动。
顾青崖翻身下马，走到桥栏边。他看见水面有一圈极细的红，手已按上刀柄。
桥东忽然传来兽嘶。
一辆运粪车失控冲来，车上两个铁牙猎手大骂着拉缰。臭气顺风卷过桥面，押车兽受惊向前。顾青崖不得不先去按棺木，防止顾寒舟的尸体翻下车。
就是这一息。
陈野从水下钻入尸车阴影，贴着桥墩翻进南侧水门。顾三昨夜已经让人锯断一根铁栅，他侧身挤过，肩伤擦上断铁，鲜血立刻涌出。
陈野没有停。
水门后是城南废渠，爬出三十丈便到外墙根。
身后忽然响起刀出鞘的声音。
顾青崖还是看见了桥墩上的血。
“开水门！”
两名护卫跳下桥。
陈野在渠中加快。右腿伤让他跑不动，只能借两侧石壁撑身向前。水门被人从后撞开，追兵的火把光很快照进来。
前方渠口却横着一道铁网。
图上没有。
陈野停了半息。
铁网新得发亮，锁扣处缠着赤麻。
黑车不只守旧兽道。
他们也猜到了顾家尸车。
“后面六人。”穷奇道，“前面四人。还有一个在墙上。”
“能开门吗？”
“开了，你的肩先废。”
“够不断腿？”
“看你命硬不硬。”
陈野没有开。
他从腰间取出顾三给的账页，卷成细筒，塞进铁网外的排水孔。又解下装着半块青狼碎片的白幡包，抛到渠口另一边。
墙上的灰衣人立即转头。
青狼魄气。
他吹了一声极轻的哨。
前方四人有两人去捡魄材，陈野这才拉开铁网。锁扣虽缠赤麻，铁条却只嵌进旧砖。他先前在七号兽牢拆过同样的网，知道受力点不在锁，在右下第三块砖。
他抬脚踹砖。
一下没开。
第二下，小腿伤口裂开。
第三下，整块砖陷了进去。
铁网向外歪斜。
陈野从缝里挤出，墙上弩箭同时落下。他侧头避开第一箭，第二箭擦过腰侧。第三箭没有射他，射的是青狼碎片。
一根锁魂针将白幡包钉在地上。
魄气被锁住。
灰衣人终于分清哪一道血味是真的。
“活口在渠口！”
四人转身围来。
身后的顾家护卫也追到了铁网边。
陈野站在两拨人中间。
顾青崖先看见黑车灰衣，脚步反而一停。他不认得车里的人，却认得赤麻火印。那是禁魄司的封绳。
“顾家办丧，诸位何意？”
灰衣人道：“拿禁修。”
“他杀我顾家少主，归顾家。”
“顾寒舟违令截杀，顾承已弃。你代表不了顾家。”
这句话让顾青崖脸色骤变。
禁魄司连顾承昨夜的决定都知道。
陈野没有等他们谈完。
强者争人时，被争的那一个若站着听，最后只会被先按住。
他从怀里抽出另一份账页，朝顾青崖扔去。
“张管事的账。”
顾青崖下意识接住。
灰衣人眼神一冷。
张管事就在黑车里。顾家若拿到私账，便知道他把七号牢册卖给了禁魄司。禁魄司也不愿顾家此时追到黑车。
陈野要的不是顾青崖帮他。
只要两边都觉得先处理对方更要紧。
顾青崖翻开第一页，看见青狼院私卖的兽料数，立刻抬头：“张从海在哪？”
灰衣人抬手便射。
锁魂针钉向账页。
顾青崖挥刀格开。
火星一炸，双方同时动了。
陈野转身便走。
灰衣人没有全被顾青崖拖住。
一人翻上外墙，沿墙脊追来。他不用弩，只不断把细小锁魂针投向陈野落脚处。针扎进泥土，便有赤麻细线在地面亮起，封住下一步能走的位置。
陈野连续换了三次方向，活动范围仍被压向一片无水硬地。对方不是要射伤他，是在织笼。
“左前七步。”穷奇道。
那里没有路，只有一垛晒硬的芦苇。
陈野没有迟疑，撞进芦垛。灰衣人抬手封住两侧，下一根针正要落向出口，芦垛下忽然塌出一个黑洞。
旧獾穴。
血獾残魄闻到了同类留下的腥臊气，穷奇才比陈野先看见。
陈野顺洞滑进荒沟。洞口狭窄，灰衣人不能直追，只能绕墙。等他赶到沟外，陈野已经借枯芦遮住身形。
“你认识这条路？”陈野问。
“本座认识兽。”
“有用。”
穷奇冷哼：“轮得到你说？”
陈野在沟底撑起身体，眼里短暂亮了一下。危急时，他已经开始把穷奇一句话放进自己的脚下。
他沿外墙跑出十余丈，翻进一片枯芦地。身后刀声、弩声与魄光撞在一起，没人再能安静追踪他的血。
枯芦地尽头，罗九和阿照在等。
旁边还有两匹铁牙猎行的矮马。
“不是让你们留在城里？”陈野皱眉。
罗九把一根新木杖横在马鞍上：“送到界碑，不出城境。”
阿照牵着马，脸被晨风冻得发红：“许蛮说马得有人带回来。”
都有理由。
陈野没再赶。
三人沿枯芦地往南。
走出两里，城中忽然升起三道黑烟。
第一道在旧兽道，说明假包已被识破。第二道在南门，顾青崖的人开始封路。第三道最晚，从铁牙猎行方向升起。
阿照回头，脸色变了：“猎行……”
罗九看了烟形：“不是火。许蛮烧的是湿兽粪，告诉我们人已经撤进山棚。”
陈野这才继续走。
许蛮没有替他们守一座会被围死的院子，而是带值钱的兽、药和人先撤。黑车即使砸了门，也只能拿到空皮仓。
裂牙城墙在身后逐渐变矮，城头火盆只剩一排暗红点。陈野在这里活了十七年，知道哪座墙下冬天冻死人，哪条巷能捡到兽骨，也知道顾家每一次开仓前会先打多少杂役。
他没有回头太久。
界碑立在十里外。
碑上刻着“裂牙”二字，牙字下半截被风沙磨掉。罗九勒马停下，从怀里取出那枚裂开的铜钱。
“你落在药房了。”
陈野接过。
铜钱仍嵌着斗台骨砂。
“武院里的人有钱。”罗九道，“别拿这枚花。”
“为何？”
“太寒碜。”
陈野看了老人一眼，把铜钱弹起，又接住。
“赢来的，不寒碜。”
罗九咧嘴：“这话有点少年样了。”
陈野把铜钱收进袖里，没有否认。
阿照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武院的兽多吗？”
“不知道。”
“要是有你认不出的，我以后去看。”
“先别喂死许蛮的。”
阿照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布袋，扔给陈野。
里面是三根硬木条，削得只有手指长。
“大的不好带。”他说，“你要是又想咬东西……”
话说到一半，他觉得不吉利，闭上了嘴。
陈野掂了掂布袋，挂到腰后。
“用不上最好。”
阿照脸一垮：“我没喂死过。”
陈野眼里有了极浅的笑。
“所以继续。”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也没有说一定带你去。路刚走出第一步，许多话说早了，只会变成欠账。
罗九把一只兽皮水囊丢给他。
“三百里，路上别死。”
“嗯。”
陈野翻身上马。
右腿不能用力，他上得有些慢。阿照伸手想扶，又想起陈野不喜欢被人当伤号，手伸到一半便改去按马鞍。
陈野看见了，没有说破。
“回去。”
他调转马头，向南而去。
晨光越过荒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背后是裂牙城，腰间挂着断刀、药包和半块青狼魄材，怀里只有一枚还没刻名的试役牌。
城中旧账清了。
山外的榜，才刚刚立起来。
同一时刻，黑车从裂牙城东门驶出。
车里，张管事后颈插着锁魂针，双眼睁着，身体却不能动。玄衣男子摊开血獾旧册，指尖停在“七号牢”三个字上。
“他会去武院。”灰衣人道。
玄衣男子看向南方。
“让他去。”
“武院火脉，正好替我们养门。”
更远处，越过百炉古都，越过王朝北境，在一片无人知晓的黑色山腹中，一道沉寂不知多少年的狱纹忽然亮了一线。
石座上的男人睁开眼。
只一瞬。
山中万火同时低伏。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问是谁拿走了魄狱。
只是看着掌侧那道久违的微光，慢慢笑了一下。
“还活着？”
声音落下，狱纹重新沉寂。
男人又闭上眼。
仿佛刚才醒来，只是漫长岁月里一次无聊的翻身。
他身后立着九道断裂石门，每一道门上都残留过凶兽爪痕。最深处空着一座狱台，台边落满万年不化的黑灰。
魄狱离开太久，久到世间已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件东西。
如今有人让第一道门重新亮了。
男人并不愤怒。
漫长岁月里，愤怒早已和胜负一起变得乏味。他只是忽然有了一点想看下去的兴致。
仅此而已。
山火低伏。
顾家的尸车从白事街出来。
没有白幡，只在车头挂一盏青灯。顾寒舟躺在黑棺里，身上换回顾家少主的锦衣，胸口贯伤被金线缝住。六名青狼院旧护卫骑马押车，人人腰间带刀，没人哭。
车到乌牙桥，慢了下来。
桥面昨夜结了一层薄霜，拉车兽蹄上包着麻，走得很稳。桥下水声很小，排水渠的铁门只开了半尺。
陈野伏在水里。
冰水浸到胸口，右肩伤被泡得发胀。白檀封伤用的油布只挡得住一时，血仍在往外渗。他嘴里咬着一根空芦管，借芦管换气。
尸车的影子压上水面。
六名护卫同时往桥下看。
为首之人叫顾青崖，是顾寒舟堂兄。他昨夜便主张追杀陈野，被顾承用族册压了回去。此刻押着顾寒舟尸体出城，刀从未离手。
“停。”
尸车停在桥中。
陈野在水下不动。
顾青崖翻身下马，走到桥栏边。他看见水面有一圈极细的红，手已按上刀柄。
桥东忽然传来兽嘶。
一辆运粪车失控冲来，车上两个铁牙猎手大骂着拉缰。臭气顺风卷过桥面，押车兽受惊向前。顾青崖不得不先去按棺木，防止顾寒舟的尸体翻下车。
就是这一息。
陈野从水下钻入尸车阴影，贴着桥墩翻进南侧水门。顾三昨夜已经让人锯断一根铁栅，他侧身挤过，肩伤擦上断铁，鲜血立刻涌出。
陈野没有停。
水门后是城南废渠，爬出三十丈便到外墙根。
身后忽然响起刀出鞘的声音。
顾青崖还是看见了桥墩上的血。
“开水门！”
两名护卫跳下桥。
陈野在渠中加快。右腿伤让他跑不动，只能借两侧石壁撑身向前。水门被人从后撞开，追兵的火把光很快照进来。
前方渠口却横着一道铁网。
图上没有。
陈野停了半息。
铁网新得发亮，锁扣处缠着赤麻。
黑车不只守旧兽道。
他们也猜到了顾家尸车。
“后面六人。”穷奇道，“前面四人。还有一个在墙上。”
“能开门吗？”
“开了，你的肩先废。”
“够不断腿？”
“看你命硬不硬。”
陈野没有开。
他从腰间取出顾三给的账页，卷成细筒，塞进铁网外的排水孔。又解下装着半块青狼碎片的白幡包，抛到渠口另一边。
墙上的灰衣人立即转头。
青狼魄气。
他吹了一声极轻的哨。
前方四人有两人去捡魄材，陈野这才拉开铁网。锁扣虽缠赤麻，铁条却只嵌进旧砖。他先前在七号兽牢拆过同样的网，知道受力点不在锁，在右下第三块砖。
他抬脚踹砖。
一下没开。
第二下，小腿伤口裂开。
第三下，整块砖陷了进去。
铁网向外歪斜。
陈野从缝里挤出，墙上弩箭同时落下。他侧头避开第一箭，第二箭擦过腰侧。第三箭没有射他，射的是青狼碎片。
一根锁魂针将白幡包钉在地上。
魄气被锁住。
灰衣人终于分清哪一道血味是真的。
“活口在渠口！”
四人转身围来。
身后的顾家护卫也追到了铁网边。
陈野站在两拨人中间。
顾青崖先看见黑车灰衣，脚步反而一停。他不认得车里的人，却认得赤麻火印。那是禁魄司的封绳。
“顾家办丧，诸位何意？”
灰衣人道：“拿禁修。”
“他杀我顾家少主，归顾家。”
“顾寒舟违令截杀，顾承已弃。你代表不了顾家。”
这句话让顾青崖脸色骤变。
禁魄司连顾承昨夜的决定都知道。
陈野没有等他们谈完。
强者争人时，被争的那一个若站着听，最后只会被先按住。
他从怀里抽出另一份账页，朝顾青崖扔去。
“张管事的账。”
顾青崖下意识接住。
灰衣人眼神一冷。
张管事就在黑车里。顾家若拿到私账，便知道他把七号牢册卖给了禁魄司。禁魄司也不愿顾家此时追到黑车。
陈野要的不是顾青崖帮他。
只要两边都觉得先处理对方更要紧。
顾青崖翻开第一页，看见青狼院私卖的兽料数，立刻抬头：“张从海在哪？”
灰衣人抬手便射。
锁魂针钉向账页。
顾青崖挥刀格开。
火星一炸，双方同时动了。
陈野转身便走。
灰衣人没有全被顾青崖拖住。
一人翻上外墙，沿墙脊追来。他不用弩，只不断把细小锁魂针投向陈野落脚处。针扎进泥土，便有赤麻细线在地面亮起，封住下一步能走的位置。
陈野连续换了三次方向，活动范围仍被压向一片无水硬地。对方不是要射伤他，是在织笼。
“左前七步。”穷奇道。
那里没有路，只有一垛晒硬的芦苇。
陈野没有迟疑，撞进芦垛。灰衣人抬手封住两侧，下一根针正要落向出口，芦垛下忽然塌出一个黑洞。
旧獾穴。
血獾残魄闻到了同类留下的腥臊气，穷奇才比陈野先看见。
陈野顺洞滑进荒沟。洞口狭窄，灰衣人不能直追，只能绕墙。等他赶到沟外，陈野已经借枯芦遮住身形。
“你认识这条路？”陈野问。
“本座认识兽。”
“有用。”
穷奇冷哼：“轮得到你说？”
陈野在沟底撑起身体，眼里短暂亮了一下。危急时，他已经开始把穷奇一句话放进自己的脚下。
他沿外墙跑出十余丈，翻进一片枯芦地。身后刀声、弩声与魄光撞在一起，没人再能安静追踪他的血。
枯芦地尽头，罗九和阿照在等。
旁边还有两匹铁牙猎行的矮马。
“不是让你们留在城里？”陈野皱眉。
罗九把一根新木杖横在马鞍上：“送到界碑，不出城境。”
阿照牵着马，脸被晨风冻得发红：“许蛮说马得有人带回来。”
都有理由。
陈野没再赶。
三人沿枯芦地往南。
走出两里，城中忽然升起三道黑烟。
第一道在旧兽道，说明假包已被识破。第二道在南门，顾青崖的人开始封路。第三道最晚，从铁牙猎行方向升起。
阿照回头，脸色变了：“猎行……”
罗九看了烟形：“不是火。许蛮烧的是湿兽粪，告诉我们人已经撤进山棚。”
陈野这才继续走。
许蛮没有替他们守一座会被围死的院子，而是带值钱的兽、药和人先撤。黑车即使砸了门，也只能拿到空皮仓。
裂牙城墙在身后逐渐变矮，城头火盆只剩一排暗红点。陈野在这里活了十七年，知道哪座墙下冬天冻死人，哪条巷能捡到兽骨，也知道顾家每一次开仓前会先打多少杂役。
他没有回头太久。
界碑立在十里外。
碑上刻着“裂牙”二字，牙字下半截被风沙磨掉。罗九勒马停下，从怀里取出那枚裂开的铜钱。
“你落在药房了。”
陈野接过。
铜钱仍嵌着斗台骨砂。
“武院里的人有钱。”罗九道，“别拿这枚花。”
“为何？”
“太寒碜。”
陈野看了老人一眼，把铜钱弹起，又接住。
“赢来的，不寒碜。”
罗九咧嘴：“这话有点少年样了。”
陈野把铜钱收进袖里，没有否认。
阿照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武院的兽多吗？”
“不知道。”
“要是有你认不出的，我以后去看。”
“先别喂死许蛮的。”
阿照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布袋，扔给陈野。
里面是三根硬木条，削得只有手指长。
“大的不好带。”他说，“你要是又想咬东西……”
话说到一半，他觉得不吉利，闭上了嘴。
陈野掂了掂布袋，挂到腰后。
“用不上最好。”
阿照脸一垮：“我没喂死过。”
陈野眼里有了极浅的笑。
“所以继续。”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也没有说一定带你去。路刚走出第一步，许多话说早了，只会变成欠账。
罗九把一只兽皮水囊丢给他。
“三百里，路上别死。”
“嗯。”
陈野翻身上马。
右腿不能用力，他上得有些慢。阿照伸手想扶，又想起陈野不喜欢被人当伤号，手伸到一半便改去按马鞍。
陈野看见了，没有说破。
“回去。”
他调转马头，向南而去。
晨光越过荒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背后是裂牙城，腰间挂着断刀、药包和半块青狼魄材，怀里只有一枚还没刻名的试役牌。
城中旧账清了。
山外的榜，才刚刚立起来。
同一时刻，黑车从裂牙城东门驶出。
车里，张管事后颈插着锁魂针，双眼睁着，身体却不能动。玄衣男子摊开血獾旧册，指尖停在“七号牢”三个字上。
“他会去武院。”灰衣人道。
玄衣男子看向南方。
“让他去。”
“武院火脉，正好替我们养门。”
更远处，越过百炉古都，越过王朝北境，在一片无人知晓的黑色山腹中，一道沉寂不知多少年的狱纹忽然亮了一线。
石座上的男人睁开眼。
只一瞬。
山中万火同时低伏。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问是谁拿走了魄狱。
只是看着掌侧那道久违的微光，慢慢笑了一下。
“还活着？”
声音落下，狱纹重新沉寂。
男人又闭上眼。
仿佛刚才醒来，只是漫长岁月里一次无聊的翻身。
他身后立着九道断裂石门，每一道门上都残留过凶兽爪痕。最深处空着一座狱台，台边落满万年不化的黑灰。
魄狱离开太久，久到世间已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件东西。
如今有人让第一道门重新亮了。
男人并不愤怒。
漫长岁月里，愤怒早已和胜负一起变得乏味。他只是忽然有了一点想看下去的兴致。
仅此而已。
山火低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