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试役牌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31章 · 315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试役牌不能挡刀。

陈野把它放进水里泡了一刻钟,又架在药炉上烤。

铁牌没有变色,正面的“役”字却在受热后渗出一道暗红火纹。火纹从第一笔走到最后一笔,末端停在牌背空白处。

韩铸说,走到武院,那里会刻上名字。

走不到,牌仍是无主铁。

陈野用布包好,贴身收起。

白檀在旁边磨药:“怕是假的?”

“怕是真的。”

真的,便意味着七日内必须走。

从裂牙城到燧火武院有三百余里,官道最快也要四日。他现在右肩不能发力,腿伤未合,路上还有黑车和张管事。七日不是期限,是一根套在脖子上的绳。

陈野把斗台赢来的钱全倒在桌上。

碎晶两块,铜钱一百三十七枚。顾三送的药还剩两包,冰鳞蛇胆只用了一半。青狼魄牌碎片用白幡裹着,放在离身体最远的墙角。

“三份。”他说。

第一份六十枚铜钱,推给许蛮。

“阿照三个月料钱,罗叔两趟引路押金。”

许蛮没接:“猎行已经收人。”

“所以才给。”

陈野道:“我走后,顾家旁支会来。黑车也会来。你护他们,不能只亏刀。”

许蛮盯着钱看了两息,收进腰袋。

“六十钱只够我挡门,不够我替他们送命。”

“够。”

陈野要的就是这句话。

第二份四十枚,给白檀买药。白檀拿走三十,把十枚推回来。

“你路上会裂伤。十枚买止血草。”

“记账?”

“不记。药太差,死了坏我名声。”

第三份是剩下的钱和两块碎晶。

一块碎晶买路,一块留命。

白檀把留命的碎晶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

“下品火晶,杂质多。武院附近用它当散钱,裂牙城却能买一条人命。”

“哪条?”陈野问。

“重伤的,能买。完好的,不够。”

她从药柜下取出三只小纸包,依次排开。

“止血灰,接骨膏,寒胆粉。第一包一天换两次,第二包只在肩口裂时用。第三包压魄躁,不到闻见人血想扑,别吃。”

“为何?”

“寒胆压的不是血獾,是你的气血。吃多了,你开门时先冻住自己的腿。”

陈野逐包闻过,记住气味和分量。

白檀又把一根骨针放在桌上。

“肩口若在路上崩开,用火烤针,从下往上缝。别学昨夜拿布乱勒,勒死筋,到了武院也抬不起刀。”

阿照听得脸色发白:“他自己缝?”

“路上谁替他?”

陈野收起骨针。

不是每一份送到手里的东西都叫关心。白檀给的是她收过药钱后该给的活法,冷硬,却比一句保重实在。

穷奇忽然在魄狱里开口:“再买硫火草。”

“做什么?”

“武院地火重,你的狱门入山后会受火气冲撞。硫火草塞鞋底,能让第一道门少震两次。”

“昨日为何不说?”

“昨日你还未必有命出城。”

陈野从自己的十枚铜钱里拿出四枚,买了一束硫火草。穷奇教他保门,不是忽然慈悲。陈野若在武院被地火逼开狱门,最先暴露的也是穷奇。

利用仍在。

这条路却是真的。

罗九坐在门边,看着他分完:“不给自己留多点?”

“留人比留钱稳。”

阿照一直蹲在青狼碎片旁边。他不敢碰,只拿木棍戳白幡边缘。

“你走了,顾家还会抓我们吗?”

“会。”

阿照手里的木棍停住。

“但抓你们没多少用。”陈野道,“他们来问,便说我去城南。黑车来问,说我被顾家接走。别替我守话,话不值命。”

阿照抬头:“那不是骗你?”

“是我让你说的。”

“可他们要打呢?”

“往许蛮身后跑。”

许蛮在旁边骂道:“你倒会用人。”

陈野看他:“钱收了。”

许蛮摸了摸钱袋,竟没法反驳。

罗九忽然笑出声。

陈野也抬了下眉。笑意没真正露出来,只在眼底亮了一瞬。这几日血、火和追杀压得太紧,直到此刻把钱与路分清,他才像真正从顾家账上松开一根绳。

穷奇在魄狱里冷哼:“六十枚破钱,也值得高兴。”

“你没有。”

魄狱安静了一息。

“本座有的是山海宝藏。”

“现在拿一件。”

穷奇不说话了。

陈野眼底那点亮意更重,随即被门外一声兽嘶打断。

许蛮起身推门。

一支短箭钉在门板上,箭尾系着青狼院的黑布。布上只写了一个地点。

旧兽道。

下面是张管事的名字。

“他约你?”罗九问。

“不是。”

陈野拔下箭。

黑布背面粘着一点赤麻。

张管事已经落进黑车手里。这封信不是约,是告诉陈野,他们知道他会从哪里出城。

裂牙城的正门、东运兽道、北边猎路都有顾家或巡火府的人。旧兽道从七号兽牢后穿过废矿沟,是陈野最熟的一条暗路。

黑车故意先堵那里。

“换路?”许蛮问。

“不换。”

陈野把黑布投入药炉。

“他们知道的路,才容易让他们信。”

他取出城中简图,在旧兽道入口画了一道线,又在顾家白事街到南门之间画第二道。

顾寒舟明日出丧。

按顾承的做法,不会大办,却一定会有送尸车出城。顾家的人认顾家车,城门不会细查。黑车知道旧兽道,未必会盯顾寒舟的丧车。

“你要借顾寒舟的棺材?”阿照问。

“借他的路。”

罗九道:“顾三肯?”

“他想我走。”

陈野让许蛮找来两块同样大小的兽皮,又把一件带血旧衣裹进其中一块。另一块铺药草,留自己用。

假人走旧兽道,真身随顾家车出南门。

可黑车里有人能追凶魄气,只有血衣不够。

陈野看向青狼魄牌碎片。

穷奇道:“你敢把它留出去?”

“一半。”

“青狼虽杂,也是你拿命抢的魄材。”

“命得先出去,材才是材。”

陈野用药钳夹出最小一块青狼碎片,塞进带血旧衣。又从第一道狱门引出极细一缕血獾气,压在碎片上。

两股魄气一碰,兽皮包立刻轻轻震动。

足够骗一次。

夜深后,顾三果然来了。

在他来前,陈野独自走了一遍去乌牙桥的路。

没有带血衣,也没有走最快的街。他从猎行后墙出去,先经过两座空兽棚,再绕到南市。每到一个转角,便停一息看摊布下的脚、屋檐上的瓦和水沟里的倒影。

第一条路有顾家旁支守着。

第二条路多了卖纸钱的摊子,摊主手上没有纸灰,只有弩茧。

第三条路靠河,桥下却有新划过的船痕。

他回到猎行时,在图上划掉两条,只留最脏的运粪巷。追踪者通常盯人走得快不快,却不愿把鞋踩进没过脚面的兽粪。

罗九看着图问:“为何不让许蛮的人先清路?”

“清过的路太亮。”

“你开始像个猎人了。”

“我以前猎的是饭。”

“现在呢?”

陈野把乌牙桥圈住。

“猎一扇门。”

他看完陈野画的路线,没有问为何要帮。

“顾寒舟的尸车寅时出南门。”

“谁押车?”

“青狼院剩下的人。”

“他们想杀我。”

“所以你不能藏车里。”顾三道,“他们会开棺。”

陈野看向图上的南城排水渠。

“车到乌牙桥,会慢。”

“桥下有水门。”

“我藏桥下,借车影过门。”

顾三点头。

两人不是盟友。

一个要把麻烦送走,一个要借顾家的影离城。利益只重合这一夜。

顾三临走前,把一张折起的账页放在桌上。

“张从海近三年私吞兽料、卖死役、改七号牢册的账。”

陈野翻了一眼。

“给我做什么?”

“他若还活着,这些东西能让顾家和黑车都容不下他。”

“顾承为何不自己用?”

“顾家用,是清家奴。你用,是让一条带路的狗无路可回。”

顾三走了。

陈野把账页分抄两份。一份塞进旧兽道石缝,留给顾家追去的人;一份交给许蛮,若自己三日不回信,便送到巡火府管兽税的火吏手里。

不是请人主持公道。

张管事吞的兽料里有巡火府的份。那些人看见账,只会去抢回自己的钱,再顺手掐死张管事。

天快亮时,假兽皮包送进旧兽道。

负责送包的是许蛮手下一个哑巴猎手。他不知包里是什么,只按约把包挂在废矿沟第三根铁钉上,随即从侧洞离开。

不到一盏茶,沟里便响起锁魂针破风声。

第一针钉兽皮,第二针封青狼碎片,第三针扎在猎手本该藏身的位置。黑车的人出手没有喝问,若猎手迟走三息,便会成为一具还能喘气的路标。

消息由山雀腿上的铜环传回。

陈野看完,只把铜环捏扁。

黑车要活捉他,不代表会给身边的人留命。

许蛮的人刚走,后门便响起三声急敲。

一个铁牙猎手冲进来。

“旧兽道被封了。”

“多少人?”

“黑车一辆,灰衣十二。张管事也在。”

陈野收起试役牌,披上无血的褐皮斗篷。

“正好。”

猎手愣住。

陈野把最后一包药塞进腰间,望向渐白的天。

“让他们等那块兽皮。”

“我们走顾寒舟的路。”

这条路不是顾三送的,也不是武院替他开的。

顾寒舟用尸体压住城门耳目,顾承用死去的少主切开家族旧账,黑车被假魄气引进兽道。每一方都只为自己的利,陈野便从这些利互相咬出的缝里走。

寅时将至,顾家的青灯已经在白事街亮起。

陈野吹灭药房最后一盏灯,背上断刀,推门走入黎明前最深的黑处。

桥下的水正在等他。

天也快亮了。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