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顾寒舟之死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29章 · 313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魄牌碎片先到。

它没有射顾寒舟的头,也没有射心口。

射的是右膝。

碎片扎进昨日斗台留下的伤,顾寒舟扑势一沉。青狼前爪仍朝陈野头顶落下,陈野却借这半步之差贴入他怀中。

并起的五指撞在顾寒舟胸骨上。

没有贯穿。

陈野现在还做不到以手穿胸。

但第一道狱门的凶力全压在这一击上,胸骨发出一声闷裂。顾寒舟被打得向后仰,狼爪擦着陈野发顶落空。

陈野顺势抓住他胸前破衣,右膝顶向同一处裂骨。

第二声更响。

顾寒舟口中喷血,左手却扣住陈野后颈。

两人一起滚进满地碎瓦。

顾寒舟已没有完整的人形,右臂是青狼爪,脊背高高隆起,嘴角獠牙刺破皮肉。可他左手仍死死掐着陈野,眼中的恨也仍是人的。

“你一个六槽皆暗的东西……”

他吐出的血落在陈野脸上。

“凭什么?”

陈野喉咙被扼住,只回了三个字。

“凭你输。”

顾寒舟怒吼,狼爪朝他腰侧掏去。

陈野抓起一块燃烧的瓦片,直接按进顾寒舟左眼。

皮肉焦响。

顾寒舟吃痛松手,陈野翻身而起。他没有后退,捡起地上亡命徒的窄刀,再次贴近。

顾寒舟右爪横扫。

窄刀被拍断。

陈野虎口裂开,半截刀刃飞出去。顾寒舟借势扑向水渠,不是逃,是杀向刚爬出来的罗九。

他已经知道自己走不了。

便要陈野也留下些什么。

罗九弩里无箭,瘸腿来不及退,只能横起拐杖。青狼爪落下,铁木拐杖从中断成两截。

陈野从后追上,断刀刺向顾寒舟后心。

顾寒舟忽然转身。

他一直在等这一刀。

狼爪抓住陈野右肩,五根爪尖全部没入旧伤。陈野脸色一白,断刀仍往前送。顾寒舟抬膝撞他腹部,断刀只划开胸口皮肉。

“你杀不了我!”

顾寒舟抓着他往墙上撞。

陈野右肩的缝线尽断,半边身体几乎失去知觉。他看见顾寒舟喉侧兽毛下鼓着一条血线。

青狼残魄找不到魄牌,正在沿血脉冲向头颅。

他忽然松开断刀。

顾寒舟没料到。

陈野空出的手抓住狼爪最外侧一指,身体向下沉,伤腿跪地,以全身重量把那根爪指反折。

咔嚓。

爪骨断了。

顾寒舟的抓握松开。

陈野拔出扎在自己肩里的断爪,反手捅进顾寒舟喉侧那条血线。

兽爪穿肉。

血先喷出,接着是一缕青光。

青狼残魄从伤口里漏了出来。

顾寒舟双手捂住喉咙,踉跄后退。他仍没倒,左眼被烧瞎,右眼死死盯着陈野。

“顾家会杀你。”

“让他们来。”

“你身边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突然转身,最后一次扑向阿照。

追杀仍没停。

陈野也没再等。

他从地上抄起半截幡杆,两步追上,幡杆从顾寒舟后背贯入,自胸前穿出。

顾寒舟的身体僵在水渠边。

青狼爪离阿照只剩一步。

阿照跌坐在沟里,连躲都忘了。

陈野握着幡杆,向后猛拉。

顾寒舟倒下。

这一次,不是跪。

是整个人砸进自己备下的尸油里。

他胸口还在起伏,手指抓着青石,一寸寸往前爬。顾家的少主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白事街,更没想过最后挡在面前的,是一个过去连名字都不配写进武册的杂役。

“我……”

他想说什么。

喉咙只涌出血沫。

陈野走到他面前。

没有踩脸,没有让他再跪,也没有问后不后悔。

顾寒舟抬起仅剩的右眼,那里面第一次没有轻蔑,只剩不甘和一点迟来的惧。

陈野握住贯胸幡杆,再送半尺。

心口彻底裂开。

顾寒舟不动了。

街上也静了。

只剩纸扎铺燃烧的噼啪声。

血獾在狱门后尖叫。

它还没吃够。

陈野看着顾寒舟颈侧的伤口,牙根发痒。死人不再反抗,血仍是热的,胸骨已经裂开,只要低头就能轻易咬进去。

他蹲了下去。

阿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罗九握住半截拐杖,没有出声。

陈野的手按在顾寒舟肩上,头越来越低。血味充满鼻腔,第一道狱门已不再是一条缝,血獾的半只爪子探了出来。

“吃。”穷奇道。

陈野动作停住。

“你也想让我吃?”

“本座想看你究竟是谁在做主。”

穷奇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和。

“吃了他,你会更快适应血獾。也会记住人肉的味道。往后每次开门,都少不了这一口。”

陈野盯着顾寒舟的尸体。

这是他的仇人。

顾寒舟死一百次,他都不会心软。

可他不想以后每杀一个人,都变成趴在尸体上进食的兽。

陈野抓起顾寒舟衣襟,把尸体翻过去,盖住伤口。

然后站起身。

第一道狱门轰然震动。

血獾不肯退。

陈野用断爪在自己小臂划开一道浅口,把自己的血抹在狱门想象出的铁环上。他不是喂它,而是让它闻清谁的血、谁的命、谁的门。

“退回去。”

血獾朝他咆哮。

陈野又重复一遍。

“退。”

狱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线暗红消失时,陈野腿一软,单膝撑地。他没有失去意识,先看向罗九,再看阿照。

“能走吗?”

罗九扔掉断拐:“比你能。”

阿照扶着墙爬起来,用力点头。

一支弩箭忽然从火后射来。

最后一名亡命徒还活着。

他藏在塌墙下,半边身体被压住,手里只剩一架小弩。箭不是射陈野,仍是射阿照。

陈野身体先于念头动了。

他侧跨一步,用受伤的左臂挡开阿照。弩箭扎进臂肉。

亡命徒还要上第二箭。

陈野走过去,一脚踩碎弩机,断爪刺进其眉心。

没有多刺一下。

“现在结束了。”他说。

这句话落下,陈野才真正感觉到身体里的伤。

右肩像被整块撕走,左臂插着箭,小腿每一根筋都在抽,断肋随着呼吸往肉里磨。他扶住水渠石沿,仍先把地上三架弩踢进火里,又逐一踢开尸体手边的刀。

罗九看着他:“都死了。”

“有人会装。”

陈野用断幡杆挑开最近一面白布。布下压着一个没有气息的人,手却扣在腰间毒囊上。他挑断那只手的腕筋,才继续往前。

这是他从兽坊学来的。最危险的兽不一定会吼,濒死时反而最安静。

阿照从水沟里爬出,想去捡顾寒舟掉落的魄牌碎片。

“别碰。”陈野道。

碎片里还有青色细丝游动。顾寒舟死了,青狼残魄却未散。若钻进普通人的伤口,三日内便能把人变成只知扑咬的魄尸。

穷奇从狱门后探出一线气息,青色细丝顿时僵住,伏在碎片中不敢再动。

“收起来。”穷奇道,“虽是杂血,也能喂门。”

陈野用白幡包住碎片,系在自己腰后。

不是现在。

他刚压回血獾,不会在满街血里再吞一头青狼。

街口传来整齐脚步。

二十余名顾家刀手从北面翻过断车。为首的是顾三。他看见满街尸体、尸油、锁魄灰,也看见顾寒舟胸前贯出的幡杆。

顾家刀手一时没人动。

纸扎铺烧塌了最后一根梁。

火光把顾寒舟尸体照得很亮,也把每一名刀手的脸照出来。有人握刀发白,有人看顾三,有人只看尸体腰间的少主玉扣。

他们都在等一个能替自己承担后果的人先喊报仇。

没人喊。

因为顾三站着,因为顾承还活着,因为顾家的饭明日仍要从账房发。

陈野看见了世家的另一面。少主活着时,一句话能让几十人拼命;少主死后,若掌账的人不认这笔仇,连哭都要先看价钱。

少主死了。

杀少主的人站在面前,浑身是血,连刀都握不稳。

只要顾三一句话,他们便能把陈野剁碎。

顾三却先走到顾寒舟尸体旁。

他掀开衣袖,看见违令带出的青狼院私印,又从丧车暗格里取出张管事留下的尸油票。

“谁先动手?”顾三问。

罗九道:“你家少主带人堵街。”

“我没问你。”

顾三看向还活着的一名顾家护卫。

那护卫腿骨已断,脸色灰白。

“少主……命我等杀陈野,灭口。”

顾三点头。

下一刻,他拔出身旁刀手的刀,一刀抹过护卫喉咙。

不是灭证。

是切账。

“顾寒舟违顾承令,私调外人,死于截杀。”顾三道,“青狼院参与者,今夜除名。”

一名刀手咬牙:“三爷,少主不能白死。”

顾三看了他一眼。

“顾家的少主,不该死在自己的蠢局里。”

刀手低下头。

顾三走到陈野面前。

两人隔着三步。

“顾承会如何?”陈野问。

“收回青狼院,换掉兽坊管事,明日照常开门。”

“我呢?”

“你杀了顾家的人。”

顾三顿了一下。

“也替顾家切掉了一块坏肉。”

他侧身让开街口。

“天亮前走。”

陈野没动。

“为何?”

“顾承可以不替顾寒舟报仇。”顾三道,“顾家旁支、青狼院旧人、想踩着顾寒舟尸体讨名的人,不会都听他的。”

远处又有车轮声传来。

不是顾家的车。

顾三看向火光外的黑暗。

“下一批来的人,也不会像我一样给你留全尸。”

黑暗里的车轮停了一次。

随即重新转动,离火光更近。赤麻死铃在车辕下轻撞铜壁,仍没有响。

陈野抬起头。他才杀完顾寒舟,真正想把他装进笼子的人已经到了街外。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开一次狱门。顾三也不准备替他挡第二次。

白事街的火还在烧,退路却只剩顾三让出的三步宽。

三步之外,便是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