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醒着杀人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28章 · 31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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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爪光落下前,陈野先把弩扔给罗九。

“带阿照走南沟。”

“路堵了。”

“火墙后有染坊水渠。”

罗九没有再问。他用白幡裹住弩臂,拖着阿照钻进烟里。

下一瞬,爪光劈开丧车。

木板、陶罐和碎骨向两侧爆开。陈野借车板遮身,仍被余力扫中胸口,整个人撞进纸扎铺门框。

断肋又裂了一处。

他吐出一口血,血落在自己手背。

血獾撞门更急。

顾寒舟四肢伏地,从碎车后缓缓走来。青狼残魄入体后,他的肩背高出一截,十指指甲变成青黑色,膝伤却没有好。每踏一步,右腿都会向外偏半寸。

力量更强。

伤也更重。

陈野抹掉嘴角血,目光落在顾寒舟腕上。

青狼魄牌仍挂在那里。三道金线全部断了,只剩最后一根血线从牌缝扎入手臂。魄牌亮一次,血线便鼓一次。

那是残魄回牌的路。

也是顾寒舟唯一还能控制青狼的东西。

顾寒舟忽然消失。

不是快得真看不见,而是火烟一卷,他已贴着地面扑来。青狼善低扑,血獾也善低扑,两股凶魄的本能在陈野脑中同时给出杀法。

左闪,咬喉。

右滚,掏腹。

陈野都没选。

他向前。

顾寒舟的爪擦过他右肩,刚缝好的伤口整片掀开。陈野闷哼一声,已从爪下贴到顾寒舟侧后,手里多了一截断幡杆。

幡杆插进顾寒舟右膝绷带。

陈野双手下压。

顾寒舟膝头重重跪地,青石当场裂开。

这一跪让他彻底暴怒。

“你找死!”

他回身一爪,五道青光贴着地面扫开。陈野弃杆后退,左腿慢了半步,小腹被爪尖割出三道血口。

又是血。

四周还有亡命徒的血、尸油里的腐血、灰驮兽的血。整条街对陈野而言已经不再是街,而是一座刚打开的兽笼。

他听得见每一道伤口往外涌血的声音。

也听得见那些人越来越乱的心跳。

血獾要他追最弱的那个。

街角一名断腿亡命徒正在爬,只要转身两步便能踩断脖子。

陈野真的转了头。

顾寒舟笑了。

“压不住了?”

陈野看了断腿人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来。

“他跑不了。”

“你也跑不了。”

顾寒舟再度扑来。

陈野这次退进纸扎铺。

铺内正在燃烧,屋顶随时会塌。两排纸人被火烧掉了脸,竹骨横七竖八。地上有一只被踩裂的水缸,水和火油混在一起,东湿西燃。

顾寒舟追进来,青狼爪连续撕开三只纸人。

陈野在竹架间穿行,不与他正面碰。右腿每走一步都疼,他便把步幅缩短,不再用旧猎步的长移,只绕柱、转角、换位。

顾寒舟的爪快,身体却越来越不听使唤。

青狼想追血獾。

顾寒舟想先杀陈野。

两股念头都朝一个方向时,他快得惊人;陈野一旦藏住血味,让纸扎铺里的尸油盖过去,他便会迟疑。

陈野抓起一块湿纸皮,按在腹部伤口上。

自己的血味淡了。

顾寒舟第三次扑来时,爪子先抓向旁边一具染血纸人。

抓错了。

这半息不是运气。

陈野进铺前便从死去亡命徒身上扯下一条血布,塞进纸人胸腔。他知道青狼追的是血獾,也知道残魄入体后顾寒舟的鼻眼会比自己的判断更快。

快若没有人压着,就会被人牵。

穷奇看见这一手,没有出声。古凶兽从不夸幼兽会用牙,只在它咬错时才会一爪拍下。

顾寒舟撕开纸人,发现里面的血布,怒意又涨一层。他挥爪将半排竹架扫碎,不再辨味,只凭眼睛追陈野。可这正让他放弃了青狼最强的嗅猎,回到陈野熟悉的人斗。

陈野从柱后现身,手中竹骨抽中他腕上的魄牌。

啪。

本就裂开的牌面又掉下一角。

青狼残魄在顾寒舟体内尖嚎。顾寒舟全身一僵,陈野第二棍落在同一处。

血线被打得浮出皮肤。

顾寒舟反手抓住竹骨,五指一合,竹骨粉碎。

“你以为毁了牌就能赢?”

他一头撞中陈野胸口。

陈野倒飞出去,后背撞塌纸架。火星落满衣襟,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压灭。

顾寒舟走到近前,一脚踩住他的伤腿。

“昨日你踩得很痛快?”

脚底用力。

夹腿的木板断了。

陈野额头瞬间见汗,右手却摸到一截藏在纸灰里的东西。

骨哨。

先前吹哨人落下的驭兽骨哨。

他没有拿出来,而是用拇指堵住哨孔,贴地吹了一声。

声音低沉。

街外受惊的灰驮兽忽然撞进铺门。

顾寒舟侧身避让,脚下力道松开。陈野翻滚脱身,顺手将骨哨塞进一只燃烧纸人的腹腔。

灰驮兽循声直撞纸人。

纸人炸开,火和兽身一同扑向顾寒舟。

顾寒舟一爪撕开驮兽脖颈。大量热血泼下,半身青衣都被染红。

青狼残魄兴奋起来。

血獾也兴奋起来。

两头凶兽隔着两具人身,同时盯住了彼此。

“开门。”穷奇道。

陈野道:“还不到。”

“再不开,你会先被踩死。”

“他也快了。”

顾寒舟确实快到极限。

青狼入体是把魄牌当桥。牌裂得越重,残魄越难回去。现在顾寒舟的脖颈上已经长出一层青色兽毛,右眼瞳孔也彻底化成竖线。

他不是在用青狼。

青狼正在占他的肉身。

陈野要等的,是他再也停不住的一扑。

屋梁发出断裂声。

顾寒舟抬头的瞬间,陈野转身冲向后门。

“想走?”

顾寒舟果然追。

陈野冲出三步,忽然踩住一根燃烧幡绳。绳另一头绕过横梁,压着屋顶最重的一排瓦。

他向下一扯。

半面屋顶塌落。

顾寒舟若还是人,可以停。

青狼停不住。

它顶着碎瓦扑出来,右爪先穿过烟尘。陈野在这一刻打开第一道狱门。

只开一线。

暗红凶力灌进双腿和下颌。血獾要他伏地,要他迎着青狼扑上去。陈野顺了前半段,身形压低,却没有张嘴。

他手里握着从弩手那里夺来的最后一支短箭。

青狼爪从头顶扫过。

陈野贴地滑进顾寒舟怀里,短箭没有刺心口,而是从魄牌裂缝贯进去,连牌带血线钉在顾寒舟手腕上。

顾寒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吼叫。

青狼残魄失去回路,在他体内四处冲撞。肩、肘、脊背接连鼓起,皮肉被魄气撑裂。

陈野也不好受。

第一道门一开,满街血味一同涌来。他想扑上顾寒舟的脖颈,想顺着裂口撕开,想把这个曾踩过他、打过他、把他写进债里的人活活咬碎。

这个念头太合他的恨。

一时竟分不出是血獾,还是他自己。

顾寒舟趁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砸向墙面。

一下。

两下。

陈野耳中轰鸣,手却仍抓着钉入魄牌的短箭。第三次被抡起前,他忽然松手,双脚蹬墙,借顾寒舟的力翻到其背后。

落地时,他看见罗九已带阿照从水渠口爬出。

也看见一名装死的亡命徒举起了弩。

弩口对着阿照。

陈野没有喊。

夺来的弩还在罗九手里。

他抬手指向水渠上方的铜盆。

罗九顺着他的手势转弩,一箭射中铜盆吊绳。铜盆坠下,正砸偏亡命徒的弩口。箭擦着阿照头皮飞过,钉进水渠。

陈野已经赶到。

他一脚踩断亡命徒持弩的手,另一脚踢开弩机。血獾催他继续踩,直到骨肉成泥。

陈野只踩了一次。

因为顾寒舟仍在身后。

杀人的先后,他自己定。

顾寒舟从火里冲出来,整条右臂已经化成青狼前肢。他一爪拍飞罗九手中的弩,又转向阿照。

“你护得住几个?”

阿照脸色惨白,腿像钉在原地。

陈野没有挡在他面前。

“钻沟!”

阿照扑进水渠。

青狼爪追着落下,陈野从侧面撞中顾寒舟伤膝。顾寒舟跪下半步,又用兽化右臂掐住陈野脖子。

“你不是能忍么?”

顾寒舟满脸兽血,声音已经含混。

“再忍一个给我看。”

陈野被提离地面,脸色迅速涨红。

他的右手却没有去掰狼爪。

而是抓住先前钉入魄牌、仍露在顾寒舟腕外的箭尾。

一拧。

魄牌彻底碎开。

青狼残魄失声尖啸,顾寒舟右臂本能松了一瞬。

陈野落地,捡起那把被拍飞的弩。他没有箭,便把断裂的魄牌碎片塞进箭槽。

弩弦拉开。

指向顾寒舟退路。

顾寒舟向左,陈野也向左。

顾寒舟向右,弩口随之转动。

后方是火,前方是水沟,两侧都被断车与塌墙封死。

陈野自己也在这座笼里。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第一道狱门每震一次,视野边缘便红一分。若三击内不能结束,先扑向活血的未必是顾寒舟,也可能是他。

“三步。”穷奇道。

“够。”

陈野把最后一点力沉进腿中。第一步避爪,第二步进身,第三步定生死。多一步,他的伤腿便会先断。

他终于明白,陈野毁魄牌不是为了让他失去力量。

是为了让青狼再也回不去,逼他必须在这里分出生死。

“陈野!”

顾寒舟咆哮着再度扑来。

陈野松开弩弦。

青色魄牌碎片穿过三丈火光。

与此同时,他丢下空弩,迎着狼爪踏出最后一步。

短刀不在手中。

他的五指并起,已经进到顾寒舟胸前三寸。

这三寸之内,没有顾家的账,没有斗台的旗,也没有谁替谁主持输赢。

只剩两个人的一口命。

谁先把这一口气吐尽,谁便留在白事街。

陈野没有眨眼,顾寒舟也没有。

倒塌屋梁在两人身后砸出满地火星,第三步已经踏下。

生死同时入身。

无人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