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死人不认账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27章 · 34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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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舟身后还有九个人。

六名亡命徒,三名青狼院护卫。

护卫换了黑衣,兵器却没换。顾家刀背有一道咬兽用的倒钩,陈野在兽坊见过很多次。

顾寒舟以为没人认得。

或者根本不在乎。

窄街南北两头都被车堵住,东面是高墙,西面纸扎铺正在烧。火从二楼窗洞往外卷,白幡落了一地,尸油沿石沟向低处流。陈野、罗九和阿照都在东墙下,离最近的巷口二十七步。

陈野先数完人,再看顾寒舟的腿。

右膝不敢全弯。

青狼魄牌裂口缠了金线,强行把残魄锁在里面。金线另一头没入顾寒舟手腕,血已浸透袖口。

他是拿自己的血喂青狼。

“顾承叫你停手。”陈野道。

顾寒舟眼角跳了一下。

“你也配拿顾承压我?”

“看来是真的。”

陈野只用一句话确认了顾三没撒谎。

顾寒舟听出来,脸色更冷。

“杀。”

没有多余骂声。

顾寒舟来前已经服过两枚沸血丹。

药力把膝伤的疼压进骨缝,也把斗台失败后的每一幕烧得更清。他记得顾三让路时那些刀手低下的头,记得顾承封院时院门合拢的声响。只要陈野还活着,青狼院的人便会拿昨日那一跪衡量他。

所以他不要陈野单纯死。

他要陈野失控,要整条街看见这个杂役靠的不是本事,是一头会吃人的凶魄。到那时,顾承再重利,也不可能把一头随时反噬的兽收进顾家。

“先放他的血。”顾寒舟道,“别伤头,脸留着。”

他要把这张脸挂回败名旗下。

两名亡命徒先冲,顾家护卫却留在后面。他们把刀贴在腿侧,等陈野开凶魄。一旦血獾现形,便把尸油和剩下的锁魄灰泼出去。

陈野没有开门。

他知道顾寒舟在等。

锁魄灰遇到凶魄会起黑火,尸油会把黑火黏在活肉上。第一道狱门一开,陈野或许能多三成力,却也会把自己变成这场局里最硬的一份罪名。

他先用自己的筋骨打。

哪怕每一次转身都扯开肩伤,哪怕腿上的木夹已经松了,也不让顾寒舟替他决定何时开门。

他后退半步,脚跟踢起一角白幡。布面扑向最前一人,那人挥刀割布,刀刃被湿透的尸油一带,慢了半息。

罗九的拐杖从白布下探出,勾住他的脚踝。

陈野从另一侧进刀。

短刀刺进腋下,又立刻拔出。

血喷在白幡内侧,没有溅到陈野脸上。

第二人已绕过来,双手持斧,照陈野受伤的右肩劈落。陈野不退,反而往斧下贴。斧柄还没展开力,他的额头已撞中对方鼻梁。

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见血。

血獾撞门。

陈野借那股凶力转腰,短刀割开持斧者手筋。斧头落下,被他脚背一挑,滑到阿照面前。

“守沟。”

阿照双手抱起斧头,退进墙沟最窄处。他不会刀法,也没杀过人,但沟口只容一人通过,斧子够重,谁要钻进来都得先露头。

顾寒舟冷眼看着。

“你还真把两条贱命当回事。”

陈野没有答。

他看到一名顾家护卫正在往车后移。

那人手里没有刀,袖口却鼓着。

尸油罐。

陈野猛地向左扑。

右侧故意露空。

两名亡命徒同时追进来。顾寒舟眼底亮起,他等的就是陈野被围。可陈野扑的不是人,是横在地上的断车轴。

他双手抓住车轴,用尽全身力气一掀。

丧车本就断了一边,车板骤然侧翻。藏在底下的纸钱、陶罐和一具预先备好的男尸全部滚出来。尸油罐摔碎两只,油液却被翻起的车板挡住,没有泼到陈野身上。

那具男尸胸口早被剖开,里面塞着一撮锁魄灰。

只等陈野开门杀人,尸体便会留下凶魄黑斑。

“死人不认账。”罗九看见了,声音发寒。

顾寒舟道:“死人也不会开口。”

“所以今夜活着的人,都得死。”

他抬起手。

三名顾家护卫终于动了。

一人封陈野左侧,一人去杀罗九,拿尸油的那人直扑阿照。顾寒舟很清楚陈野会选谁救。只要他救其中一个,另外一边便会死人;只要血在眼前越流越多,凶魄便会越来越难压。

陈野没有同时去救。

“罗叔,低头!”

罗九立刻伏下。

陈野一脚踢在地上的长斧柄上。斧头贴着墙面旋出去,砸中扑向罗九那人的膝窝。罗九趁势滚进浅沟,与阿照挤在一处。

陈野自己则迎向拿尸油的人。

那人把陶罐往他脚下砸。

陈野没有躲,短刀先出手,刀尖穿透陶罐。罐身没落地便裂了,尸油顺着刀身淌下。他手腕一翻,把整把刀连油甩进燃烧的纸扎铺。

火势轰然窜高。

没有兵器了。

顾家护卫狞笑着拔刀。

陈野却抓住对方握刀的手,低头一口咬在虎口。

牙齿入肉。

鲜血涌进嘴里。

血獾在魄狱后发出兴奋尖啸。

那一瞬,陈野真觉得畅快。

不是赢的畅快。

是骨头在牙下发响,敌人因疼痛挣扎,而他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把整只手撕开的畅快。

护卫惨叫,另一只手拔出匕首,连刺陈野肋下。

第一刀擦过外袍。

第二刀进肉半寸。

陈野仍没松口。

穷奇忽然道:“你想吃他的手,还是想活?”

陈野瞳孔一震。

他猛地偏头,咬合由撕扯改成下压。护卫手骨断裂,长刀脱手。陈野抄刀退开,匕首第三次落下,只割开衣角。

嘴里的血很甜。

他吐掉了。

顾寒舟脸上的笑意却更深。

“你能吐几次?”

他看见了。

陈野确实在失控。

“把那小子拖出来。”顾寒舟道。

两名亡命徒转向墙沟。阿照抱着斧头,手抖得厉害。第一人刚探头,他便闭着眼一斧砸下。

斧刃没砍中,只砸在墙沿。

火星一溅。

亡命徒趁机伸手抓住斧柄。

阿照死死不松。

罗九从后面一拐杖捅进那人眼窝。亡命徒惨叫后退,第二人踩着他肩膀跃过沟口。

陈野与他们隔着四个人。

他没冲。

冲不过去。

他反手将夺来的顾家刀掷向屋檐。刀没有射人,而是砍断了纸扎铺外悬着的整排竹架。

十几只烧着的纸灯、竹骨和半截木梁一同砸下,正落在墙沟前。第二名亡命徒被火逼退,阿照和罗九也被烟堵住。

路断了。

敌人过不去,陈野暂时也过不去。

“往染坊墙走!”陈野道。

罗九用湿白幡裹住阿照的头,两人沿浅沟往南爬。

顾寒舟挥手:“放箭。”

屋顶上一直没动的影子终于站起。

陈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进街开始,他便知道屋顶至少有一名弩手,却找不到准确位置。刚才故意把墙沟退路露出来,就是逼弩手射向阿照。

弩弦响。

陈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侧身。

弩箭从他耳边掠过,钉进东墙。

他顺着箭线看见右檐烟后的一点冷光。

第二箭尚未上弦,陈野已经抓起地上那块断裂车轴。他扛不动整根,便借车板作支点往上一挑。

车轴翻起,撞中悬在街上的粗幡绳。

整条绳带着火,横扫屋檐。

弩手被逼得跃下。

落点就在陈野右侧。

陈野一直空着的右手探出,一把抓住弩臂。弩手膝撞他胸口,断肋处传来闷响,陈野喉头涌血,却没放手。他借对方下坠之力转身,把人重重摔向翻起的车轴。

后腰撞上硬木。

弩手身体反折,气息当场断了一半。

陈野夺弩,抬手便射。

箭没射顾寒舟。

射断了北巷唯一还没倒的车轮。

车身轰然下沉,彻底封死顾寒舟身后的路。

顾寒舟脸色终于变了。

“少主,后路断了!”一名护卫喊道。

顾寒舟回头一爪,直接撕开那人的胸口。

“谁准你退?”

护卫倒地,眼里全是不敢相信。他跟了顾寒舟六年,替他打过杂役、捉过逃奴、往兽坑里扔过人。直到此刻才明白,少主口中的自己人,只是还没轮到死的东西。

其余两名护卫再不敢开口。

陈野看见这一爪,心里最后一点疑问也没了。

顾寒舟今夜不会退。

他也不必再替这个人留路。

陈野从一开始就没想逃。

他先烧尸油,再断前后路,又逼出屋顶弩手。现在这条街里,谁都走不了。

“你以为困住我,就能杀我?”顾寒舟冷声道。

他抬手扯断腕上的金线结。

裂开的青狼魄牌骤然亮起。

最后两名顾家护卫下意识后退。顾寒舟没有回头,只把青狼院私印扔进尸油。

火焰吞掉印上的顾字。

他以为烧掉一枚印,便能把今夜从顾家账上抹去。可街中活着的人、死去的人和那些顾家刀,早已把他的名字钉在这里。

青光不是向外,而是顺着金线灌进顾寒舟手臂。皮肉下鼓起一道道狼爪般的筋络,右膝伤口同时崩开,鲜血沿长靴往下淌。

顾寒舟没有停。

他把最后一截金线咬断,青狼残魄彻底入体。

一声狼嚎压过火声。

顾寒舟四肢落地,抬头时,眼白已经全被青色吞没。

“今晚谁也别走。”

他一爪拍下。

青色爪光掠过半条窄街,把横在中央的丧车从中撕开。

车后的两名亡命徒躲避不及,也被爪光拦腰扫中。顾寒舟踏过他们时,没有低头。

陈野把身体压得更低。血獾在门后咧开牙,青狼已扑到眼前。现在再不开门,下一爪便会落在他的脖子上。

爪光余势撞上东墙,留下五道半尺深的沟。整条街的烟尘都被压向陈野,他在尘中沉下身,第一次真正把顾寒舟列进必杀的顺序。

陈野没有后退,右脚在骨砂中缓缓踏实。下一次相撞,不会再留试探。

火光同时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