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更白幡
驮兽冲出铁牙猎行时，北街刚落更鼓。
一长，两短。
三更。
陈野伏在兽背上，右手抓鬃，受伤的左臂贴着胸口。每一次铁蹄落地，小腿伤口都被震得发麻。他没有催第二次，许蛮借他的这头青蹄兽识得粪沟，自己会走最近的路。
兽粪沟夹在两排土墙之间，宽不足一丈。左边是废染坊，右边是封了多年的纸扎铺，前方五十丈处开一道岔口。往东进铁牙前院，往北通白事街。
罗九走的是北边。
陈野刚到岔口，青蹄兽忽然刹住。
不是因为白幡。
是因为地上的纸钱。
寻常送丧撒纸，纸面会被夜露压住。这些纸钱却干燥，边缘还带着刚裁出的白毛，显然才撒不久。纸钱中间又空出一条两尺宽的直线，正好够车轮通过。
这辆丧车不是走到这里断轴。
它原本就横在这里等人。
陈野轻夹兽腹，没有继续前进。青蹄兽鼻孔喷气，右耳朝纸扎铺转，左耳却盯着丧车底下。两处都有活人。
他从兽背上取下许蛮挂着的粪铲，反手插进沟壁。若回头时沟口也被封，这把铲能撬开染坊后墙。
退路先留好，他才看向街中。
前方飘着白幡。
八面。
白幡从屋檐斜拉到街墙，挡住半条路。幡下停一辆丧车，两头灰驮兽低着头，车轮歪在路沟里。四名披麻人围着车轴，嘴里低声骂着，像是夜里送丧断了轴。
罗九站在丧车另一侧。
阿照也在。
他们本该从猎行前院转去东屋，却被一名猎手带错了门。那猎手现在趴在墙边，后颈插着一根黑弩箭。
那名猎手并没有带错。
他的腰牌被人换过。真正的铁牙木牌用榆木，入水会沉；尸体腰间这块是桐木，血水一冲便浮了起来。有人冒充猎手去前院传话，把罗九和阿照引到白事街，再从背后放弩。
陈野看见假木牌，便知道铁牙猎行里也有人收了钱。
名声带来的路，比他预想得更快，也更脏。
陈野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先看屋顶。
左檐有一道新压弯的瓦线，右墙积灰里少了两块砖，丧车棺材盖朝街西，车底离地足有两尺。
能藏弩。
“阿照。”陈野开口。
声音不高。
阿照猛地抬头。
披麻人同时转身。
第一支弩箭从棺材底射出来。
陈野早在开口时便翻下兽背。弩箭擦着青蹄兽脖颈掠过，钉进后方土墙。兽血涌出，青蹄兽受惊人立，窄沟里顿时全是蹄声。
“趴下！”罗九喝道。
阿照抱头滚进车轮后。
四名披麻人撕掉孝布，下面全是贴身黑衣。最前一人腰挂无名骨牌，刀刃窄而长，正是尸行养出来的亡命徒。
陈野右脚落地，小腿猛地一软。
刀光已经到了。
他没有硬接，顺着腿软往下沉，肩背贴地，从刀下滑过。右手短刀反撩，不砍人，先割丧车套索。
绷紧的兽索断开。
受惊的青蹄兽撞上两头灰驮兽。三头兽挤在窄街，丧车被带得横移，藏在车底的弩手来不及爬，半边身子被车轴压住。
惨叫刚起，罗九已经抡起拐杖砸中他握弩的手。
“东墙！”陈野道。
罗九不问原因，拖着阿照便往东墙靠。
东墙没有屋檐，弩手藏不住。墙根还有一条浅沟，能挡住从车底射来的箭。
第二名亡命徒扑向罗九。
陈野从侧面撞过去。
右肩不能用，他便以左胯撞对方膝侧。两人同时失衡，陈野先一步抓住白幡垂下的粗绳，借力绕到那人背后，短刀从肋下送进半寸。
不深。
他现在的手力杀不了一个披甲汉子。
亡命徒反肘砸来，陈野松刀后退。那人刚要追，脚下白幡绳骤然绷紧，缠住脚踝。罗九在另一头用拐杖卷住了绳。
陈野回身一脚。
踢的不是胸口，是插在肋下的刀柄。
短刀彻底没入。
亡命徒跪倒。
血从刀口喷出来。
腥气一下灌满窄街。
第一道狱门后，血獾猛地撞门。
陈野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看见跪地之人的脖颈，看见皮下跳动的血脉，也看见对方因疼痛张开的嘴。只要扑上去，牙齿能从下颌咬进去。
“陈野！”罗九喊了一声。
第三名亡命徒已从白幡后绕向阿照。
这一声把陈野从血里拽回街面。
他没有补跪地的人，拔刀转身，刀尖沿着车辕划过，割断第二根套索。灰驮兽彻底脱缰，其中一头撞向东墙，将绕行的亡命徒顶得离地。
阿照缩在墙沟里，看见驮兽的耳朵向后压。
“不是惊！”他忽然喊道，“它们在等哨！”
陈野眼神一沉。
受伤、白幡、丧车，全是摆出来的。灰驮兽不是被撞后乱跑，它们每次都在蹄声间停一瞬，耳朵朝同一个方向转。
有人在吹驭兽哨。
哨声低到人耳难辨，阿照却从兽的反应里看了出来。
陈野顺着兽耳方向望向纸扎铺二楼。
一扇破窗后，有人影。
“车后！”陈野对罗九道。
自己却冲向纸扎铺。
第四名亡命徒横刀拦路。他比前几人更稳，刀不追陈野头脸，只封住门口。陈野右腿受伤，左臂无力，正面过不去。
他忽然把短刀扔了。
亡命徒下意识偏刀格挡。
短刀撞上长刀，弹向墙角。
陈野已经矮身贴近，一把抓住对方腰间无名骨牌，连绳带人往自己身前一扯。
屋顶弩箭射下。
噗的一声，箭扎进亡命徒后肩。
陈野用他挡住第二箭，右膝顶在其腿弯。亡命徒向前跪下，陈野踩着他的背翻上窗台。
破窗后的人正在吹一支骨哨。
那人看见陈野，立刻弃哨拔刀。
陈野先踢油灯。
灯火砸进满屋纸人，火舌沿彩纸窜起。吹哨人视线被火遮了一瞬，陈野抓起半截木偶架，从火后直捅过去。
木杆不锋利，却长。
吹哨人的刀离陈野胸口还有一尺，木杆已撞碎他喉骨。
骨哨落地。
街上的两头灰驮兽同时失去方向，疯了一样往前冲。横在路中的丧车被拖翻，薄棺摔开，里面没有死人，只有六罐尸油和两坛灰白粉末。
一罐尸油摔碎。
油腥味漫开，血獾在狱门后躁得发狂。
穷奇声音一冷：“锁魄灰。沾上以后开门，凶魄气会烙在尸体上。”
陈野站在二楼窗边，看见剩下亡命徒正往罗九身边拖尸体。
他们不是只想杀。
他们要让人看见凶魄暴走后的尸。
纸扎铺的火已经烧上屋梁。陈野从二楼跃下，落地时右腿几乎折断。他顺势滚过火光，捡回短刀，先把那坛没碎的锁魄灰踢进排水沟。
白粉遇水结成黑块。
亡命徒怒喝着扑来。
陈野退到丧车侧面，以车轮挡住长刀，短刀从辐条间刺出去。刀尖割开对方小腿。罗九从另一边一拐砸在其后脑，那人扑倒在车板上。
阿照已经爬到灰驮兽旁边。
他怕得牙齿发颤，仍伸手抓住缰绳，把兽头往巷口带。驮兽失了骨哨，闻到火便想逃。阿照不可能拉住，只能顺着它的力跑。
“放它冲北面！”陈野道。
阿照立刻松开左缰。
灰驮兽转头撞向北巷。藏在那里的一名弩手被逼得跳下墙，刚落地，陈野便看见了他。
弩手转身要跑。
血獾的凶念骤然压过来。
追。
他背后没有眼睛，腿也不快。扑倒，咬住，就能把这场猎杀彻底翻过来。
陈野追出两步，硬生生停下。
他没忘记屋顶还可能有人，也没忘记罗九和阿照仍在尸油旁。追一个逃兵，会把最该守的地方空出来。
“不追？”穷奇问。
“先断路。”
陈野挥刀割下所有白幡。八面白布落进街中，盖住尸油，也遮住伏击者视线。他又一刀砍断丧车另一根车轴，整辆车彻底横死在北巷。
退路没了。
剩下的人要么翻墙，要么从陈野面前过。
罗九拖着受伤猎手退到东墙，喘着气问：“谁的人？”
陈野看向那六块无名骨牌。
“买来的死人。”
“买主呢？”
窄街另一头忽然响起脚步。
不快。
也不藏。
火光照亮一袭青色长衣。顾寒舟右膝缠着厚布，手里提着那枚裂开的青狼魄牌，一步步从白幡尽头走来。
他的脸仍白，眼睛却亮得发狠。
“陈野。”
“你不是最会清账么？”
顾寒舟跨过一具尸体，把青狼魄牌扣上手腕。
他身后，张管事没有现身。
陈野却看见了张管事的手笔。锁魄灰坛口缠的是兽坊旧麻，尸油票用的也是账房常见的双折法。这个人躲在后面，既想让顾寒舟赢，又给自己留着逃路。
“张管事呢？”陈野问。
顾寒舟冷笑：“杀你，用不着他。”
陈野听出张管事不在。
一个布好局却不肯留在局里的人，比街上这些亡命徒活得更久，也更该防。
“今晚这条街的账，我亲自跟你算。”
街西屋顶随即亮了一点冷光。还有弩手没有现身。南沟也传来铁链落地声，陈野来时留的退路已被锁死。
顾寒舟不是独自来逞勇。他把陈野看过的路都封了，又故意站到最亮处，要陈野知道今夜是谁来收命。
陈野只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
屋顶一人，南沟至少两人，顾寒舟身后还有脚步。明面上的白幡只是第一层。
陈野握紧带血短刀。
“那便别让别人替你死。”
顾寒舟脸上的笑冷了下去。
火从纸扎铺窗内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一并压在满街白幡上。一个刚从斗台下来，一个刚从败名旗下爬起，谁都没有退路。
夜风卷动残幡，遮住最后一处巷口。顾寒舟抬起手，剩余刀手同时压上。
刀锋映着火，挤满陈野眼前。
第一刀已经落下。
陈野侧身进火。
杀局合拢。
一长，两短。
三更。
陈野伏在兽背上，右手抓鬃，受伤的左臂贴着胸口。每一次铁蹄落地，小腿伤口都被震得发麻。他没有催第二次，许蛮借他的这头青蹄兽识得粪沟，自己会走最近的路。
兽粪沟夹在两排土墙之间，宽不足一丈。左边是废染坊，右边是封了多年的纸扎铺，前方五十丈处开一道岔口。往东进铁牙前院，往北通白事街。
罗九走的是北边。
陈野刚到岔口，青蹄兽忽然刹住。
不是因为白幡。
是因为地上的纸钱。
寻常送丧撒纸，纸面会被夜露压住。这些纸钱却干燥，边缘还带着刚裁出的白毛，显然才撒不久。纸钱中间又空出一条两尺宽的直线，正好够车轮通过。
这辆丧车不是走到这里断轴。
它原本就横在这里等人。
陈野轻夹兽腹，没有继续前进。青蹄兽鼻孔喷气，右耳朝纸扎铺转，左耳却盯着丧车底下。两处都有活人。
他从兽背上取下许蛮挂着的粪铲，反手插进沟壁。若回头时沟口也被封，这把铲能撬开染坊后墙。
退路先留好，他才看向街中。
前方飘着白幡。
八面。
白幡从屋檐斜拉到街墙，挡住半条路。幡下停一辆丧车，两头灰驮兽低着头，车轮歪在路沟里。四名披麻人围着车轴，嘴里低声骂着，像是夜里送丧断了轴。
罗九站在丧车另一侧。
阿照也在。
他们本该从猎行前院转去东屋，却被一名猎手带错了门。那猎手现在趴在墙边，后颈插着一根黑弩箭。
那名猎手并没有带错。
他的腰牌被人换过。真正的铁牙木牌用榆木，入水会沉；尸体腰间这块是桐木，血水一冲便浮了起来。有人冒充猎手去前院传话，把罗九和阿照引到白事街，再从背后放弩。
陈野看见假木牌，便知道铁牙猎行里也有人收了钱。
名声带来的路，比他预想得更快，也更脏。
陈野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先看屋顶。
左檐有一道新压弯的瓦线，右墙积灰里少了两块砖，丧车棺材盖朝街西，车底离地足有两尺。
能藏弩。
“阿照。”陈野开口。
声音不高。
阿照猛地抬头。
披麻人同时转身。
第一支弩箭从棺材底射出来。
陈野早在开口时便翻下兽背。弩箭擦着青蹄兽脖颈掠过，钉进后方土墙。兽血涌出，青蹄兽受惊人立，窄沟里顿时全是蹄声。
“趴下！”罗九喝道。
阿照抱头滚进车轮后。
四名披麻人撕掉孝布，下面全是贴身黑衣。最前一人腰挂无名骨牌，刀刃窄而长，正是尸行养出来的亡命徒。
陈野右脚落地，小腿猛地一软。
刀光已经到了。
他没有硬接，顺着腿软往下沉，肩背贴地，从刀下滑过。右手短刀反撩，不砍人，先割丧车套索。
绷紧的兽索断开。
受惊的青蹄兽撞上两头灰驮兽。三头兽挤在窄街，丧车被带得横移，藏在车底的弩手来不及爬，半边身子被车轴压住。
惨叫刚起，罗九已经抡起拐杖砸中他握弩的手。
“东墙！”陈野道。
罗九不问原因，拖着阿照便往东墙靠。
东墙没有屋檐，弩手藏不住。墙根还有一条浅沟，能挡住从车底射来的箭。
第二名亡命徒扑向罗九。
陈野从侧面撞过去。
右肩不能用，他便以左胯撞对方膝侧。两人同时失衡，陈野先一步抓住白幡垂下的粗绳，借力绕到那人背后，短刀从肋下送进半寸。
不深。
他现在的手力杀不了一个披甲汉子。
亡命徒反肘砸来，陈野松刀后退。那人刚要追，脚下白幡绳骤然绷紧，缠住脚踝。罗九在另一头用拐杖卷住了绳。
陈野回身一脚。
踢的不是胸口，是插在肋下的刀柄。
短刀彻底没入。
亡命徒跪倒。
血从刀口喷出来。
腥气一下灌满窄街。
第一道狱门后，血獾猛地撞门。
陈野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看见跪地之人的脖颈，看见皮下跳动的血脉，也看见对方因疼痛张开的嘴。只要扑上去，牙齿能从下颌咬进去。
“陈野！”罗九喊了一声。
第三名亡命徒已从白幡后绕向阿照。
这一声把陈野从血里拽回街面。
他没有补跪地的人，拔刀转身，刀尖沿着车辕划过，割断第二根套索。灰驮兽彻底脱缰，其中一头撞向东墙，将绕行的亡命徒顶得离地。
阿照缩在墙沟里，看见驮兽的耳朵向后压。
“不是惊！”他忽然喊道，“它们在等哨！”
陈野眼神一沉。
受伤、白幡、丧车，全是摆出来的。灰驮兽不是被撞后乱跑，它们每次都在蹄声间停一瞬，耳朵朝同一个方向转。
有人在吹驭兽哨。
哨声低到人耳难辨，阿照却从兽的反应里看了出来。
陈野顺着兽耳方向望向纸扎铺二楼。
一扇破窗后，有人影。
“车后！”陈野对罗九道。
自己却冲向纸扎铺。
第四名亡命徒横刀拦路。他比前几人更稳，刀不追陈野头脸，只封住门口。陈野右腿受伤，左臂无力，正面过不去。
他忽然把短刀扔了。
亡命徒下意识偏刀格挡。
短刀撞上长刀，弹向墙角。
陈野已经矮身贴近，一把抓住对方腰间无名骨牌，连绳带人往自己身前一扯。
屋顶弩箭射下。
噗的一声，箭扎进亡命徒后肩。
陈野用他挡住第二箭，右膝顶在其腿弯。亡命徒向前跪下，陈野踩着他的背翻上窗台。
破窗后的人正在吹一支骨哨。
那人看见陈野，立刻弃哨拔刀。
陈野先踢油灯。
灯火砸进满屋纸人，火舌沿彩纸窜起。吹哨人视线被火遮了一瞬，陈野抓起半截木偶架，从火后直捅过去。
木杆不锋利，却长。
吹哨人的刀离陈野胸口还有一尺，木杆已撞碎他喉骨。
骨哨落地。
街上的两头灰驮兽同时失去方向，疯了一样往前冲。横在路中的丧车被拖翻，薄棺摔开，里面没有死人，只有六罐尸油和两坛灰白粉末。
一罐尸油摔碎。
油腥味漫开，血獾在狱门后躁得发狂。
穷奇声音一冷：“锁魄灰。沾上以后开门，凶魄气会烙在尸体上。”
陈野站在二楼窗边，看见剩下亡命徒正往罗九身边拖尸体。
他们不是只想杀。
他们要让人看见凶魄暴走后的尸。
纸扎铺的火已经烧上屋梁。陈野从二楼跃下，落地时右腿几乎折断。他顺势滚过火光，捡回短刀，先把那坛没碎的锁魄灰踢进排水沟。
白粉遇水结成黑块。
亡命徒怒喝着扑来。
陈野退到丧车侧面，以车轮挡住长刀，短刀从辐条间刺出去。刀尖割开对方小腿。罗九从另一边一拐砸在其后脑，那人扑倒在车板上。
阿照已经爬到灰驮兽旁边。
他怕得牙齿发颤，仍伸手抓住缰绳，把兽头往巷口带。驮兽失了骨哨，闻到火便想逃。阿照不可能拉住，只能顺着它的力跑。
“放它冲北面！”陈野道。
阿照立刻松开左缰。
灰驮兽转头撞向北巷。藏在那里的一名弩手被逼得跳下墙，刚落地，陈野便看见了他。
弩手转身要跑。
血獾的凶念骤然压过来。
追。
他背后没有眼睛，腿也不快。扑倒，咬住，就能把这场猎杀彻底翻过来。
陈野追出两步，硬生生停下。
他没忘记屋顶还可能有人，也没忘记罗九和阿照仍在尸油旁。追一个逃兵，会把最该守的地方空出来。
“不追？”穷奇问。
“先断路。”
陈野挥刀割下所有白幡。八面白布落进街中，盖住尸油，也遮住伏击者视线。他又一刀砍断丧车另一根车轴，整辆车彻底横死在北巷。
退路没了。
剩下的人要么翻墙，要么从陈野面前过。
罗九拖着受伤猎手退到东墙，喘着气问：“谁的人？”
陈野看向那六块无名骨牌。
“买来的死人。”
“买主呢？”
窄街另一头忽然响起脚步。
不快。
也不藏。
火光照亮一袭青色长衣。顾寒舟右膝缠着厚布，手里提着那枚裂开的青狼魄牌，一步步从白幡尽头走来。
他的脸仍白，眼睛却亮得发狠。
“陈野。”
“你不是最会清账么？”
顾寒舟跨过一具尸体，把青狼魄牌扣上手腕。
他身后，张管事没有现身。
陈野却看见了张管事的手笔。锁魄灰坛口缠的是兽坊旧麻，尸油票用的也是账房常见的双折法。这个人躲在后面，既想让顾寒舟赢，又给自己留着逃路。
“张管事呢？”陈野问。
顾寒舟冷笑：“杀你，用不着他。”
陈野听出张管事不在。
一个布好局却不肯留在局里的人，比街上这些亡命徒活得更久，也更该防。
“今晚这条街的账，我亲自跟你算。”
街西屋顶随即亮了一点冷光。还有弩手没有现身。南沟也传来铁链落地声，陈野来时留的退路已被锁死。
顾寒舟不是独自来逞勇。他把陈野看过的路都封了，又故意站到最亮处，要陈野知道今夜是谁来收命。
陈野只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
屋顶一人，南沟至少两人，顾寒舟身后还有脚步。明面上的白幡只是第一层。
陈野握紧带血短刀。
“那便别让别人替你死。”
顾寒舟脸上的笑冷了下去。
火从纸扎铺窗内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一并压在满街白幡上。一个刚从斗台下来，一个刚从败名旗下爬起，谁都没有退路。
夜风卷动残幡，遮住最后一处巷口。顾寒舟抬起手，剩余刀手同时压上。
刀锋映着火，挤满陈野眼前。
第一刀已经落下。
陈野侧身进火。
杀局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