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名声指路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25章 · 34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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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铸没有当场给牌。

他只让陈野三日后去城北火驿,过一场试手。

“活着到,才有资格试。”

说完,他便走了。

黑车还在长街尽头。

车帘没有掀,驮兽低着头,铜铃上的赤麻绳一动不动。街上行人从车旁绕开,有人认得王朝火纹,走得更快。

陈野站在皮仓阴影里,看了片刻。

“他们知道我在这儿。”

罗九道:“昨日斗台几百双眼睛。顾三来两次,铁牙猎行来一次。想找你,不难。”

“不是找我难。”

陈野把韩铸留下的赌账卷起。

“是跟着我,就能找到你们。”

阿照正在后仓给一头受伤的幼驮兽换草。听见这句,他动作停了一下。幼兽觉出人手发僵,鼻孔里喷出热气,往草堆深处缩。

阿照赶紧松手。

“我能躲回兽栏。”他说。

陈野看向他。

“顾家第一个翻的就是兽栏。”

阿照低下头。

他以前没有能去的地方。兽坊的栏房再脏,也是他唯一知道怎么活的地方。

陈野没安慰他。

“铁牙猎行缺养兽人。你能分出病兽和惊兽,知道什么料不能混。留下干活,不白吃饭。”

阿照抬头:“许蛮会要我?”

“他不要没用的人。”

陈野把一小袋铜钱放到草料架上。

“这是三个月料钱。三个月后能不能留下,看你。”

阿照捏住钱袋,嘴唇动了几下,只说出一个“好”。

罗九靠在门柱旁:“那我呢?”

“铁齿坡的路只是第一条。”陈野道,“你腿瘸,眼睛没瘸。猎行要能让人少死的路。”

罗九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叫我躲起来。”

“躲着没饭。”

“这话对。”

许蛮傍晚从铁齿坡回来。

他的缺口阔刀上冻着一层蓝血,身后猎手抬着四条冰鳞蛇,其中一条仍在扭。蛇尾抽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直落。

许蛮把一只盛胆的铜盒扔给陈野。

“路是真的。”

又把一块染血布丢给罗九。

“北坡塌口后面还有风洞,你没说。”

“三年前没有。”罗九蹲下看布上的石粉,“新塌的。下次绕东边枯松。”

许蛮盯着他看了两息。

“猎行缺个认路的。每带一趟,活着回来分半成。死在山里,钱归抬尸的人。”

“成。”

罗九没有讨价。

许蛮又看阿照。

阿照正用一根草茎碰冰鳞蛇鼻孔。蛇头忽然弹起,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坐进料桶,却没跑。他盯着蛇眼看了片刻,说:“这条没死,胆先别剖。它腹里有蛋。”

猎手要去按蛇的手停住。

许蛮用刀背拨开蛇腹鳞片,果然看见一线鼓起。

活蛇带蛋,比死胆贵三倍。

“也留下。”许蛮道,“先喂兽,喂死一头,从你钱里扣。”

阿照用力点头。

没有谁许他们平安。

铁牙猎行肯收人,是因为他们能替猎行挣钱。只要这份用处还在,顾家想伸手,就得先算许蛮愿不愿折掉自己的利。

这比一句护着有用。

陈野接过冰鳞蛇胆,白檀当场替他入药。寒气落进腹中,血獾在狱门后低吼,爪声却慢了不少。

他第一次不靠咬木,也把那股追血的冲动压了回去。

穷奇道:“勉强像个活人。”

陈野道:“你以前也靠蛇胆压凶性?”

“本座吃蛇。”

“现在呢?”

魄狱里安静了一下。

穷奇冷声道:“现在吃你这点可怜魄气。”

陈野没再说话,眼底却有一瞬亮意。

这是他第一次在穷奇面前露出近于少年人的神情。很短,随即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压下去。

许蛮把阔刀往地上一顿。

“三拨人。”

“顾家灰衣在街东,黑车在街西,屋顶那个从中午蹲到现在。”

“你准备把我这皮仓当斗台?”

陈野道:“借我一块血皮。”

“什么兽?”

“血味越重越好。”

许蛮从墙上扯下一张新剥的赤背狼皮。

陈野把自己换下的外衣裹进狼皮,又滴了两滴伤血,交给一个身形与他相近的猎手。猎手披上斗篷,从皮仓正门出去,故意往西街百草楼走。

黑车旁的灰衣人动了。

屋顶那道影子也跟了过去。

顾家的两个人留在原处。

“黑车跟血。”陈野道,“屋顶的人跟黑车。顾家跟我认识的人。”

罗九脸色沉了下来。

陈野早料到这一点,心里仍冷了一分。

名声是一条路。

药商沿它送药,武院沿它送牌,想要他命的人也沿它摸到身边。

“再借后门。”陈野道。

许蛮皱眉:“你要出去?”

“只躲,分不出谁先下手。”

陈野换上猎行的褐皮短衣,把肩膀垫宽,随一辆运蛇车从后门离开。罗九和阿照留在皮仓,许蛮的人守着。若顾家的人闯门,他们便立刻从卸皮窗撤到猎行前院。

临走前,他在皮仓地上摆了五块碎骨。

正门一块,后窗一块,屋瓦一块,前院两块。每块骨头朝向不同,是罗九早年跑猎队用的简记。若有人闯入,阿照不必判断来者是谁,只看哪块骨被踢翻,便走相反的路。

“后院若也有人呢?”阿照问。

陈野把最后一块骨放到料槽下。

“放幼驮兽。”

“它会撞人。”

“所以你从矮墙走。”

阿照看着那五块骨,默记了两遍。

陈野又对罗九道:“顾家的人若只盯着,不动。若进门,先让许蛮出刀。你们别替我守仓。”

“知道。”罗九道,“我们守的是自己的路。”

这句话让陈野停了半息。

他点头,钻进车底。

车轮滚过后巷时,阿照从门缝里看着,没有追出去。陈野替他争来的不是永远躲在谁身后,而是一处自己能留下的地方。

运蛇车走过两条街,陈野从车底翻下,进了西街药铺。

他在堂中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止血草。药铺掌柜认出他,先看了一眼门外,才压低声音:“有人出五十钱问你买过什么药。”

“你说了?”

“开门做买卖。”掌柜摊手,“谁给钱,我卖谁。”

陈野把七枚铜钱排在柜台上。

“那我也买一句。来人先问药,还是先问血?”

掌柜收走铜钱:“先问有没有人买冰鳞蛇胆。又问你闻血时,眼珠会不会变。”

不是顾寒舟的人。

顾寒舟只想利用失控杀他,不会花钱分辨凶魄反应。黑车在确认血獾污染到了哪一步。

“还有谁问过?”

掌柜伸出手。

陈野没再付。

“这句不值。”

他拿起止血草,又让伙计当众看见自己袖口的绷带。等街对面出现灰衣,他从后墙翻进染坊,换下带血布条,系在一只钻地鼠尾上。

钻地鼠从排水沟窜向城南。

跟踪的人很快追了过去。

陈野没有追。

血獾却在催他。

那个灰衣人脚步轻,气息不强,离他只有十余丈。只要从染缸后绕过去,贴近,咬断喉咙,便能少一条尾巴。

杀了他。

血会很热。

陈野靠在湿冷的墙上,听着脚步远去。

右手握住短刀,却没有出鞘。

他不知道对方还有几个人,不知道黑车里坐着谁,也不知道灰衣人死后会引来什么。此时追出去,不是狠,是把自己的脖子递给藏在后面的人。

“想杀?”穷奇问。

“想。”

“为何不杀?”

“他不是最危险的。”

穷奇低笑一声。

“至少没蠢到底。”

陈野从染坊另一侧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猎行,而是绕去北街井场。井场终日有挑水人,青石被踩得潮湿。陈野在水面看见后方一闪而过的影子,没有回头,只把步子放慢。

影子也慢。

走到卖刀石的摊前,他停下挑了一块磨石。影子藏进挂满铜盆的铺子。陈野借铜盆反光看见对方鞋尖,正是屋脊上留下的薄底靴。

此人没有追假血。

他跟的是陈野的走路习惯。

陈野买下磨石,转入一条无灯窄巷。对方果然跟进来,却在巷口停住,没有冒进。

陈野也没伏杀。

两人隔着一堵土墙等了十余息。最后那人先退,绕向铁牙猎行。

这一退,让陈野看明白了。

黑车想活捉他,会避开无把握的死斗。顾寒舟的人不一样,他们在找能逼他回头的东西。

他绕了整整一圈,确认身后无人,才回铁牙猎行。

天已黑透。

皮仓的灯没点。

许蛮坐在门前磨刀,罗九和阿照都不在原位。

陈野脚步一顿。

许蛮抬头:“按你说的,转去前院了。顾家的人没闯。”

“人呢?”

“走了一个。”

“另一个?”

许蛮用刀尖指了指屋脊。

“跟上瘸子了。”

陈野立刻看向前院方向。

“走了多久?”

“不到半盏茶。”

“几个人?”

“明面一个。暗里不好说。”

陈野抽出短刀,用牙咬住刀鞘,将右肩外袍重新扎紧。许蛮横刀挡在门前。

“你这条腿追出去,先死的是你。”

“所以不追他的路。”

陈野抬手指向猎行后墙。墙外有一条运兽粪的窄沟,直通前院北门,比罗九走的街道短一半。

“借你一头最快的驮兽。”

许蛮看了他一息,朝后院吹了声口哨。

铁蹄声立刻撞响木栏。

陈野踏出门时,血獾也在狱门后站了起来。这一次,它闻到的不是陌生人的血。

是有人正在追他的同路人。

那股凶念比方才更重。陈野压低身形,翻上兽背,只留下两个字。

“开门。”

陈野抬头。

夜色里,屋瓦上只留下一道很浅的鞋印。鞋尖朝北,正是罗九转移的方向。

他布出的假血骗走了黑车。

却没骗过真正要杀人的那一拨。

陈野已经上马追去。

蹄声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