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黑车入城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24章 · 34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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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车入裂牙城时,没有走正门。

它从城东运兽道进来,四轮裹着生牛皮,碾过石板也没多少声音。拉车的不是马,是两头割过舌的青鬃驮兽。车辕下悬一枚铜铃,铃舌却被赤麻缠死。

守运兽道的兵卒看见铃身火纹,收了长矛。

没人问车里装着什么。

车先进了老兽医陶伯的院子。

一刻钟后,陶伯送出三本旧簿。上面记着顾氏兽坊近五年所有凶兽伤人的日子,也记着伤者用过什么药、死后埋在哪里。

第二站是城西验魄铺。

验魄师交出斗台上收回的半袋骨砂。骨砂里混着青狼魄气、血獾残息和两个人的血,寻常人分不出来。车帘后的人只伸出一根手指,在袋口点了一下,便让人把整间铺子的测魄针都买走。

第三站才是白檀药房。

灰衣人来时,白檀正在刮炉底。

他这次没有敲门,直接把两块碎晶放在柜台上。

“昨夜的灰不对。”

白檀头也不抬:“炉子烧什么,灰就是什么。你买的时候没长鼻子?”

“陈野用了什么药?”

“死人骨,寡妇泪,外加一钱问路人的舌头。”

灰衣人盯着她。

白檀把药刀往案上一剁。

“想问病,付诊钱。想翻柜,留下手。”

门外还有两个人。

白檀知道自己挡不住。

可她也知道,这些人不愿在街上闹出动静。他们买血、买灰、买药方,说明陈野活着比死了值钱。价码没谈崩以前,他们不会砸铺。

灰衣人收回目光。

“寒胆粉少了三钱,续骨藤少了两根,火鼠血未动。伤者右肩裂,腿骨未断,魄躁畏寒。”

他每说一句,白檀刮炉的动作便慢一分。

对方根本不需要她开口。

只看药柜里少了什么,便能还原陈野大半伤势。

“他去哪了?”

白檀抬起眼。

“你猜。”

灰衣人拿走两块碎晶,转身出门。

他没有找到陈野。

陈野就在药房屋顶。

屋脊另一面铺着晒药竹席,他趴在竹席与瓦沟之间,身上盖了一层苦艾草。右肩每压一下都疼,小腿的伤也在渗血。他从头到尾没往下看,只听脚步和说话声。

灰衣人离开后,他仍没动。

过了足足半盏茶,后巷里又响起一声极轻的瓦响。

留守的人也走了。

陈野这才掀开苦艾。

罗九从隔壁梯子上爬来,瘸腿落在瓦面,动作反而比阿照轻。

“三路。”罗九低声道,“一人往兽医巷,一人回东道,还有一人去了斗台。”

“不是顾家。”

“顾家的人走路没这么静。”

陈野坐起来,背靠烟囱喘了两口气。

昨夜血獾躁动之后,他对血气更敏锐了。灰衣人进药房时,身上没有活血味,袖底却压着一股陈旧腥气。那不是杀过一两个人能沾出的味道,是常年出入血牢、兽坑,才会浸进布里的气味。

穷奇在魄狱里道:“他袖里有锁魂针。”

“能认出魄狱?”

“凭那种废铁?”穷奇冷笑,“能认出你身上有凶魄。真让他扎进脊骨,第一道门会被逼开。”

陈野看向东边。

一辆黑车停在两条街外,只露出半截车顶。

“他们想让我开门。”

“他们想看门后有什么。”

穷奇声音沉下去。

“小子,别落进车里。本座如今只能保你不被残獾吞了,保不了你被人一刀刀拆开。”

陈野没有问那些人是谁。

问了也没用。

他只记下黑车、赤麻、铜铃和锁魂针。

同一时刻,黑车停在了斗魄台后门。

灰衣人捧着半袋骨砂上车。车内没有坐席,四壁钉着十二只细颈铜瓶,每只瓶口都缠赤麻。一个披玄色长衣的男子坐在瓶阵中,膝上摊着一张空白魄谱。

他没有抬头,只将骨砂倒在纸上。

青狼残光先浮出来,接着是血獾暗红色的爪痕。两股魄气碰到一起,本该彼此撕咬,纸上却有一道更黑的纹路从中间穿过,把它们压在两侧。

玄衣男子终于抬眼。

“狱纹。”

灰衣人低声道:“药房没有拿到真血。那女人换了炉灰。”

“她不知道自己护的是什么。”

“要拿吗?”

“不急。”

玄衣男子用银针挑起一粒骨砂。砂粒上的黑纹立刻缠住针尖,连银色都暗了半分。

“第一道门只开了一线。他刚承魄,伤重,污染也重。逼得太狠,人会死,门却未必留下。”

“顾家少主在调人。”

“让他调。”

玄衣男子把银针折断,投入一只空铜瓶。

“世家大少最舍不得脸。他会替我们试出这少年能开几次门,也会替我们耗掉武院伸来的手。”

灰衣人问:“若顾家真杀了他?”

“那便先杀顾家的人。”

车内十二只铜瓶随路面轻轻震动,瓶中没有水声,只有指甲刮过铜壁的细响。

黑车重新起行。

车轮压过斗台外那道未洗净的血痕,朝铁牙猎行去了。

午后,顾三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药,只带来一张城西别院的地契。

陈野已经转到铁牙猎行的旧皮仓。仓里挂满晒硬的兽皮,气味又膻又冲,正好盖住药味。许蛮带人进山试铁齿坡旧路,留下两个猎手看门。

顾三走进皮仓,先看见墙边三条退路。

一条正门,一条卸皮的小窗,还有一块被挪松的屋瓦。

“你很怕死。”他说。

“活着的人都该怕。”陈野道。

顾三把地契压在剥皮案上。

“这次不是西院。城西小院,门上不挂顾家的字。两名药师,四名护卫,谁来都先过顾家的刀。”

“顾家的刀拦不住黑车。”

顾三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冷意。

“你见过?”

“它已经进城。”

顾三没回头。

身后随从的呼吸却乱了一瞬。

他们不知道。

这便说明黑车绕过了顾家在城门的耳目。

陈野又问:“你准备把我卖给谁?”

“顾家不卖自己的斗手。”

“我不是。”

“进了院子便是。”

顾三答得平静。

他没有装好人,也没拿护持当恩。顾家给门、给药、给刀,陈野就得把自己放上顾家的秤。这是顾三认的道理。

“顾承想要什么?”陈野问。

“你的养魄法。”

“没有。”

“那就把你如何从六槽皆暗走到斗台赢人的路,重新走一遍。”

陈野明白了。

顾承未必知道魄狱。

他只看见一个无魄杂役在十余日里拥有了击碎青狼魄牌的力量。这样的路,放在一个人身上只是奇事;若能放进顾家成百上千的杂役身上,就是一座新兽坊。

“我若不去?”

“黑车先找到你,顾家便只收你的尸。”

顾三收起地契。

“顾寒舟想杀你。顾承大管事叫他停手。你该知道,这不是顾家怕你,是你现在活着更贵。”

陈野道:“顾承的令,值几条命?”

“在顾家,值很多。”

“张管事的命算不算?”

顾三目光停住。

“你为何问他?”

“昨日他三次摸袖子。第一次是裂筋散,第二次是锁魄针,第三次你站过去,他才收手。”

陈野把短刀横在膝上。

“顾寒舟被封,能替他在外面做事的,只有张管事。他若消失,说明顾承先动了手。他若还在,顾承的令便没有你说的值钱。”

顾三没有反驳。

张管事确实不在兽坊。

顾承今早只顾着收回账印、仓钥与斗手牌,尚未来得及处置这个小管事。就在这半日缝隙里,张管事出了城南。

顾三第一次意识到,陈野对顾家并非一味防备。他在观察顾家每一只手先伸向哪里,再判断哪一道命令是真的。

“我会把他带回去。”顾三道。

“晚了就不用。”

“你想自己杀?”

“他来,我便杀。”

陈野说完,呼吸仍稳。顾三看不出这是少年逞狠,还是已经算过张管事会从哪条街来。

他说完便走。

陈野没有拦。

皮仓外的日头很亮。街上有人拿昨日的赌账吆喝,两个孩子用破木牌学斗台,一人扮顾寒舟,一人扮陈野。扮顾寒舟的那个不肯跪,抡起木牌就打,最后两人滚进泥里。

陈野看了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随即收回。

这点动静被罗九看见了。

老人没说什么,只把一把短刀推到他手边。

“屋外又有人。”

来人穿燧红短袍,腰间挂一块烧黑的铁牌。他没有遮脸,走路也不藏脚步,进门先看墙上的兽皮,最后才看陈野。

四十上下,肩宽,左耳缺了一角,手背布满被火星烫出的黑点。

他叫韩铸。

“燧火武院外堂接引。”

陈野看向他腰牌。

铁牌正面是一座火炉,背面刻着三道山纹。

韩铸把一卷赌账扔到案上。

“昨日斗台,我没看见。只看了断旗、骨砂和这本账。”

“找我做什么?”

“看你值不值得给一块试役牌。”

陈野道:“六槽皆暗也能进武院?”

韩铸拉过一张木凳坐下。

“武院收有魄的人。”

他抬起那只满是烫疤的手,点了点赌账上陈野的名字。

“也收能赢的人。”

门外长街尽头,那辆黑车缓缓转过街角。

韩铸侧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他认得那枚死铃,也认得死铃后面是谁的手。

“看来想收你的,不止武院。”

陈野把短刀往身前挪了半寸。

韩铸瞧见这个动作,眼里反而有了点满意。怕而不乱,比不知道怕值钱。

街上的行人已经散开,整条路只剩驮兽沉重的鼻息。皮仓门前的光被车影一点点压住。

这一次,车头正朝旧皮仓。

车帘内十二只铜瓶同时安静下来,仿佛都在等同一个活人开门。

旧皮仓里,无人先动。

风也停了。

静得能听见铜瓶里的抓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