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少主醒了
顾寒舟睁开眼时，院外有人在笑。
只笑了半声。
屋里守着的侍女已经冲出去，一巴掌抽在那人脸上。紧接着是跪地声，求饶声，木棍打在背上的闷响。
顾寒舟躺着没动。
他看见床顶悬着一块青狼纹木牌。
那是他十四岁第一次猎到青狼时，顾承命人替他挂上的。狼首朝门，意思是顾家的少主往后只许看人低头，不许被人堵路。
如今狼首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顾寒舟盯了很久。
昨夜斗台上的画面一点点回来。
碎裂的魄牌。
压在脸侧的血。
败名旗粗硬的旗面。
还有陈野踩在他肩上的脚。
顾寒舟猛地坐起。
膝骨传来一阵剧痛。
他脸色发白，却没有躺回去，而是一把扯开被褥。两边膝头肿得发亮，皮肤上各有一道暗红印痕，正是败名旗折断后硌出来的。
“谁给我换的衣服？”
侍女跪在床边：“药师……”
“谁看见了？”
“奴婢、药师，还有抬少主回来的……”
顾寒舟抓起床边药碗，砸在她脸上。
陶碗裂开，热药顺着侍女的额头往下淌。她不敢擦，伏在地上发抖。
“挖掉。”顾寒舟道。
侍女没听懂。
“看见我膝盖的人，眼睛全挖掉。”
门外没人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
顾三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顾承，只有一名账房老人和两只封好的木箱。
顾寒舟看见他，眼神立刻沉下去。
“谁准你进来？”
顾三停在屏风外。
“顾承大管事有令。少主养伤期间，青狼院封门。斗台、兽坊、账铺暂交二房共管。”
“他要夺我的坊？”
“保顾家的坊。”
顾寒舟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触地，膝盖便险些折下去。他一把扶住床柱，指节泛白。
顾三没有上前扶。
“陈野在哪？”顾寒舟问。
“白檀药房。”
“把他带来。”
“不能。”
顾寒舟抬头。
顾三道：“灰契已烧，赔账已付。今日裂牙街有七家斗铺挂出了昨日的输赢牌。现在动他，顾家的斗台会先掉三成生意。”
“我顾家杀一个杂役，还要问外街人答不答应？”
“不问。”
顾三语气平淡。
“只问值不值。”
顾寒舟死死盯着他。
“我跪在旗上，你问值不值？”
“顾家的钱已经赔了。顾家的秤不能再赔。”
这句话比骂更重。
顾寒舟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顾承让你来告诉我，这张脸不要了？”
顾三没有回答。
他将一块黑铁令放在桌上。
“封院七日。少主不得调兽坊斗手，不得动火仓，不得出城。”
“若我偏要呢？”
“青狼院的人会先听顾家的令。”
顾寒舟看向门外。
那些过去只听他一句话便敢打死杂役的护卫，此刻全低着头。
他们不是忠于顾承。
他们只是知道顾家的粮、药、魄晶掌握在谁手里。
顾三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顾寒舟没有继续躺着。
他让人取来青狼魄牌，拖着伤腿走出内室。院中二十余名护卫齐齐跪下，额头朝地。过去他走到这里，总有人抬头等令；今日没有一人敢看他的膝盖。
越不敢看，越说明他们都知道。
“抬头。”顾寒舟道。
没人动。
“我让你们抬头！”
众人这才仰起脸。
顾寒舟从第一张脸看到最后一张。有人惧，有人茫然，也有人眼底藏着来不及收净的躲闪。他认出那是昨日抬他回来的护卫。
“你看见什么了？”
护卫喉头滚动：“少主打碎了败名旗。”
“还有呢？”
“陈野使诈，少主一时……”
顾寒舟抬手便砸出魄牌。
残裂的青狼牌正中护卫鼻梁。那人仰面倒下，鼻血喷了一地。
院角拴着的两头猎犬闻到血，立刻躁动起来。
顾寒舟看着那滩血，忽然想起陈野在台上咬断魄牌时的眼睛。不是一个杂役该有的眼睛，也不是求活的人该有的眼睛。
那一刻，陈野是真的想撕了他。
这个念头让顾寒舟脸上的怒意慢慢沉下去。
他并非全然不知怕。
正因知道陈野已经能杀他，他才不能让陈野再活七日。
七日之后，顾承也许会把陈野收进顾家，给一块牌，换一个名字。届时昨日那一跪不会消失，反而会日日站在他面前。
“把他拖下去。”
两名护卫将倒地之人架走。
顾寒舟捡回魄牌，低头看见裂缝又扩开了一线。青狼残魄在里面烦躁游走，不再像从前那样听令。
他用拇指压住裂口，任由魄气割破皮肉。
“你也怕他？”
魄牌发出一声低鸣。
顾寒舟握得更紧。
“下一次，先吃他的腿。”
顾寒舟弯腰捡起地上的半片药碗。
他看见碎瓷上映出自己的脸。
脸色惨白，眼下发青，额角还有一道斗台留下的血痂。
不像顾家的少主。
像个败者。
顾寒舟五指一合，瓷片割进掌肉。
“张管事呢？”
侍女伏在地上：“在外院候着。”
“叫他滚进来。”
张管事来得很快。
他一夜未睡，眼窝发黑，进门便跪下。他昨日在斗台上几次想出手，都被顾三压住。如今顾寒舟失势，他也跟着悬在半空。
“少主。”
“顾承的人封了院。”
“小的知道。”
“你怕了？”
张管事把额头贴在地上：“小的只怕少主不再用我。”
顾寒舟看着他。
这话很低，也很真。
张管事靠他吃饭。顾寒舟若被夺了兽坊，张管事这些年改过的账、吞过的粮、打死的人，都会有人翻出来拿去向二房换位子。
“我要陈野死。”
张管事没有劝。
“怎么死？”
“跪着死。”
顾寒舟停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绷紧。
“不。先让他咬人。把那小丫头和瘸子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撕。等外街人都看见他是头畜生，再打断他的腿，拖到败名旗下面。”
张管事抬起眼。
他昨夜离斗台近，看见陈野下场时盯过一个伤者的手。那目光确实不对。
“少主是说，凶魄反噬？”
“他能承凶魄，不代表他能压。”顾寒舟道，“锁魄灰还有多少？”
“库里三坛，顾三封了钥匙。”
“不用顾家的。”
顾寒舟把染血的瓷片丢到地上。
“城南尸行养着一批无名人。给他们骨牌，给他们钱。死了，牌上没有顾家的字。再找一辆丧车，备好禁修用过的尸油。陈野一旦开凶魄，街上死多少人，都算他的。”
张管事心头发寒。
这不是顾家平日压人的法子。
顾家杀人，通常先把人写进债里。账压够了，人死在矿里、兽口里、斗台上，都不会有人追问。
顾寒舟现在不要账了。
他只要那一跪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顾承大管事若知道……”
“所以不能用顾家的人。”
顾寒舟俯身看他。
“张从海，你替我吃了十二年顾家的饭。昨日你站在台下，也看见我跪了。”
张管事额头渗出汗。
“少主，小的没有。”
“你看见了。”
顾寒舟道：“要么陈野死，要么你这双眼睛陪他。”
张管事重重叩头。
“小的去办。”
当日午后，城南尸行开了一次后门。
张管事换了粗布衣，独自走进地下尸窖。尸行掌柜没有问名字，只带他穿过一排挂着草席的石室。
最里面坐着六个人。
有人少了一只耳朵，有人脸上烙着逃奴印，还有一个靠墙磨刀，脚边放着一双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靴子。
他们不问杀谁。
只问多少。
张管事把六块骨牌放在地上。
骨牌一面空白，一面刻着一个“死”字。
“杀一个重伤少年，外加一老一小。”
磨刀的人抬起头。
“少年什么修为？”
“无魄。”
石室里响起两声低笑。
张管事接着道：“昨日刚打碎一枚青狼魄牌。”
笑声停了。
磨刀人把刀横在膝上。
“加钱。”
张管事又放下一袋碎晶。
“人死，钱归你们。”
“人若不死？”
“那便不用回来。”
磨刀人拿起最上面那块骨牌，系在腰间。
其余五人也伸了手。
六块无名骨牌，很快各有了主人。
张管事离开尸行时，街上正在传昨日的斗台赌账。
他没有直接回青狼院。
先去白事铺订了八面白幡、一口薄棺和一辆双轴丧车，又从废兽场买下两头快死的灰驮兽。白事铺掌柜只当顾家又有杂役死在兽栏，连名字都没问。
随后，他绕进城北油巷，从一个独眼禁修手里买了一罐尸油。
那油不是用来点灯的。
泼在尸体上，再混锁魄灰烧过，会留下凶魄反噬的黑斑。巡火府见了，多半只会封街焚尸，不会细查谁先动的手。
张管事捧着油罐，手心全是汗。
他这些年改账害死过人，却从没亲手布过这样的局。可顾寒舟说得对，陈野不死，先被顾家切出去的就是他。
他把油罐塞进丧车底板，亲自试了试暗格。
暗格合上后，外面只看得到一层纸钱。
一阵风吹来，白幡铺开的声音很响。
张管事站在满院白布中，忽然觉得这场丧事已经有了死人，只是棺材里还空着。
一个卖炭少年蹲在墙边，拿两枚铜钱比划陈野最后那一脚。旁边的人哄笑，说顾少主的膝盖比败名旗还响。
张管事脚步不停。
他走出十余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青狼院的护卫把卖炭少年按进了炭筐。
一下。
又一下。
直到笑声彻底没了。
而那声没能说完的笑，已经传进了更多巷子。
只笑了半声。
屋里守着的侍女已经冲出去，一巴掌抽在那人脸上。紧接着是跪地声，求饶声，木棍打在背上的闷响。
顾寒舟躺着没动。
他看见床顶悬着一块青狼纹木牌。
那是他十四岁第一次猎到青狼时，顾承命人替他挂上的。狼首朝门，意思是顾家的少主往后只许看人低头，不许被人堵路。
如今狼首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顾寒舟盯了很久。
昨夜斗台上的画面一点点回来。
碎裂的魄牌。
压在脸侧的血。
败名旗粗硬的旗面。
还有陈野踩在他肩上的脚。
顾寒舟猛地坐起。
膝骨传来一阵剧痛。
他脸色发白，却没有躺回去，而是一把扯开被褥。两边膝头肿得发亮，皮肤上各有一道暗红印痕，正是败名旗折断后硌出来的。
“谁给我换的衣服？”
侍女跪在床边：“药师……”
“谁看见了？”
“奴婢、药师，还有抬少主回来的……”
顾寒舟抓起床边药碗，砸在她脸上。
陶碗裂开，热药顺着侍女的额头往下淌。她不敢擦，伏在地上发抖。
“挖掉。”顾寒舟道。
侍女没听懂。
“看见我膝盖的人，眼睛全挖掉。”
门外没人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
顾三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顾承，只有一名账房老人和两只封好的木箱。
顾寒舟看见他，眼神立刻沉下去。
“谁准你进来？”
顾三停在屏风外。
“顾承大管事有令。少主养伤期间，青狼院封门。斗台、兽坊、账铺暂交二房共管。”
“他要夺我的坊？”
“保顾家的坊。”
顾寒舟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触地，膝盖便险些折下去。他一把扶住床柱，指节泛白。
顾三没有上前扶。
“陈野在哪？”顾寒舟问。
“白檀药房。”
“把他带来。”
“不能。”
顾寒舟抬头。
顾三道：“灰契已烧，赔账已付。今日裂牙街有七家斗铺挂出了昨日的输赢牌。现在动他，顾家的斗台会先掉三成生意。”
“我顾家杀一个杂役，还要问外街人答不答应？”
“不问。”
顾三语气平淡。
“只问值不值。”
顾寒舟死死盯着他。
“我跪在旗上，你问值不值？”
“顾家的钱已经赔了。顾家的秤不能再赔。”
这句话比骂更重。
顾寒舟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顾承让你来告诉我，这张脸不要了？”
顾三没有回答。
他将一块黑铁令放在桌上。
“封院七日。少主不得调兽坊斗手，不得动火仓，不得出城。”
“若我偏要呢？”
“青狼院的人会先听顾家的令。”
顾寒舟看向门外。
那些过去只听他一句话便敢打死杂役的护卫，此刻全低着头。
他们不是忠于顾承。
他们只是知道顾家的粮、药、魄晶掌握在谁手里。
顾三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顾寒舟没有继续躺着。
他让人取来青狼魄牌，拖着伤腿走出内室。院中二十余名护卫齐齐跪下，额头朝地。过去他走到这里，总有人抬头等令；今日没有一人敢看他的膝盖。
越不敢看，越说明他们都知道。
“抬头。”顾寒舟道。
没人动。
“我让你们抬头！”
众人这才仰起脸。
顾寒舟从第一张脸看到最后一张。有人惧，有人茫然，也有人眼底藏着来不及收净的躲闪。他认出那是昨日抬他回来的护卫。
“你看见什么了？”
护卫喉头滚动：“少主打碎了败名旗。”
“还有呢？”
“陈野使诈，少主一时……”
顾寒舟抬手便砸出魄牌。
残裂的青狼牌正中护卫鼻梁。那人仰面倒下，鼻血喷了一地。
院角拴着的两头猎犬闻到血，立刻躁动起来。
顾寒舟看着那滩血，忽然想起陈野在台上咬断魄牌时的眼睛。不是一个杂役该有的眼睛，也不是求活的人该有的眼睛。
那一刻，陈野是真的想撕了他。
这个念头让顾寒舟脸上的怒意慢慢沉下去。
他并非全然不知怕。
正因知道陈野已经能杀他，他才不能让陈野再活七日。
七日之后，顾承也许会把陈野收进顾家，给一块牌，换一个名字。届时昨日那一跪不会消失，反而会日日站在他面前。
“把他拖下去。”
两名护卫将倒地之人架走。
顾寒舟捡回魄牌，低头看见裂缝又扩开了一线。青狼残魄在里面烦躁游走，不再像从前那样听令。
他用拇指压住裂口，任由魄气割破皮肉。
“你也怕他？”
魄牌发出一声低鸣。
顾寒舟握得更紧。
“下一次，先吃他的腿。”
顾寒舟弯腰捡起地上的半片药碗。
他看见碎瓷上映出自己的脸。
脸色惨白，眼下发青，额角还有一道斗台留下的血痂。
不像顾家的少主。
像个败者。
顾寒舟五指一合，瓷片割进掌肉。
“张管事呢？”
侍女伏在地上：“在外院候着。”
“叫他滚进来。”
张管事来得很快。
他一夜未睡，眼窝发黑，进门便跪下。他昨日在斗台上几次想出手，都被顾三压住。如今顾寒舟失势，他也跟着悬在半空。
“少主。”
“顾承的人封了院。”
“小的知道。”
“你怕了？”
张管事把额头贴在地上：“小的只怕少主不再用我。”
顾寒舟看着他。
这话很低，也很真。
张管事靠他吃饭。顾寒舟若被夺了兽坊，张管事这些年改过的账、吞过的粮、打死的人，都会有人翻出来拿去向二房换位子。
“我要陈野死。”
张管事没有劝。
“怎么死？”
“跪着死。”
顾寒舟停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绷紧。
“不。先让他咬人。把那小丫头和瘸子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撕。等外街人都看见他是头畜生，再打断他的腿，拖到败名旗下面。”
张管事抬起眼。
他昨夜离斗台近，看见陈野下场时盯过一个伤者的手。那目光确实不对。
“少主是说，凶魄反噬？”
“他能承凶魄，不代表他能压。”顾寒舟道，“锁魄灰还有多少？”
“库里三坛，顾三封了钥匙。”
“不用顾家的。”
顾寒舟把染血的瓷片丢到地上。
“城南尸行养着一批无名人。给他们骨牌，给他们钱。死了，牌上没有顾家的字。再找一辆丧车，备好禁修用过的尸油。陈野一旦开凶魄，街上死多少人，都算他的。”
张管事心头发寒。
这不是顾家平日压人的法子。
顾家杀人，通常先把人写进债里。账压够了，人死在矿里、兽口里、斗台上，都不会有人追问。
顾寒舟现在不要账了。
他只要那一跪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顾承大管事若知道……”
“所以不能用顾家的人。”
顾寒舟俯身看他。
“张从海，你替我吃了十二年顾家的饭。昨日你站在台下，也看见我跪了。”
张管事额头渗出汗。
“少主，小的没有。”
“你看见了。”
顾寒舟道：“要么陈野死，要么你这双眼睛陪他。”
张管事重重叩头。
“小的去办。”
当日午后，城南尸行开了一次后门。
张管事换了粗布衣，独自走进地下尸窖。尸行掌柜没有问名字，只带他穿过一排挂着草席的石室。
最里面坐着六个人。
有人少了一只耳朵，有人脸上烙着逃奴印，还有一个靠墙磨刀，脚边放着一双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靴子。
他们不问杀谁。
只问多少。
张管事把六块骨牌放在地上。
骨牌一面空白，一面刻着一个“死”字。
“杀一个重伤少年，外加一老一小。”
磨刀的人抬起头。
“少年什么修为？”
“无魄。”
石室里响起两声低笑。
张管事接着道：“昨日刚打碎一枚青狼魄牌。”
笑声停了。
磨刀人把刀横在膝上。
“加钱。”
张管事又放下一袋碎晶。
“人死，钱归你们。”
“人若不死？”
“那便不用回来。”
磨刀人拿起最上面那块骨牌，系在腰间。
其余五人也伸了手。
六块无名骨牌，很快各有了主人。
张管事离开尸行时，街上正在传昨日的斗台赌账。
他没有直接回青狼院。
先去白事铺订了八面白幡、一口薄棺和一辆双轴丧车，又从废兽场买下两头快死的灰驮兽。白事铺掌柜只当顾家又有杂役死在兽栏，连名字都没问。
随后，他绕进城北油巷，从一个独眼禁修手里买了一罐尸油。
那油不是用来点灯的。
泼在尸体上，再混锁魄灰烧过，会留下凶魄反噬的黑斑。巡火府见了，多半只会封街焚尸，不会细查谁先动的手。
张管事捧着油罐，手心全是汗。
他这些年改账害死过人，却从没亲手布过这样的局。可顾寒舟说得对，陈野不死，先被顾家切出去的就是他。
他把油罐塞进丧车底板，亲自试了试暗格。
暗格合上后，外面只看得到一层纸钱。
一阵风吹来，白幡铺开的声音很响。
张管事站在满院白布中，忽然觉得这场丧事已经有了死人，只是棺材里还空着。
一个卖炭少年蹲在墙边，拿两枚铜钱比划陈野最后那一脚。旁边的人哄笑，说顾少主的膝盖比败名旗还响。
张管事脚步不停。
他走出十余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青狼院的护卫把卖炭少年按进了炭筐。
一下。
又一下。
直到笑声彻底没了。
而那声没能说完的笑，已经传进了更多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