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开狱一线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17章 · 35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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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舟第三爪落下时,台下许多人都以为陈野会退。

陈野没有。

他退不了。

裂牙斗魄台从东到西不过十七步。

这十七步,顾寒舟能走得很从容。青狼魄压铺开后,台面像成了他的院子,血槽是墙,铜柱是门,败名旗是最后一块照壁。他往哪里抬手,哪里就该有人低头。

陈野不一样。

他每一步都要算。

算脚下有没有骨砂,算铜柱能不能挡一息,算顾寒舟腰间魄牌晃到哪里,算自己下一口血会不会呛进喉咙。

他也算疼。

疼到什么地步还站得住,疼到什么地步会露怯,疼到什么地步会让血獾残魄趁机顶开狱门。

这些东西没人教过他。

六年兽坊教的。

右腿外侧被撕开,左臂彻底麻木,胸口魄压未散,背脊刚撞过黑青石台面。旧猎步的三点落位,已经被顾寒舟压碎了两点。

再退一步,就是败名旗。

空白旧旗挂在台边,等着写败者的名字。

陈野不想让自己的名字挂上去。

更不想让台下那些铜钱又被顾家的靴底踩回泥里。

顾寒舟的爪到了。

这一次不是扣膝,不是锁喉,也不是抓脸。

他抓陈野脊骨。

青狼魄压从上往下扣住陈野肩背,五指带着青光,直取后颈下三寸。那地方一断,人不一定死,但以后只能趴着活。

顾寒舟要他活着。

活着看自己再也站不起来。

陈野听见第一狱门后的血獾残魄撞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门缝里渗出血腥气。

穷奇道:“开。”

陈野没有再问代价。

因为爪已到背后。

他在心里只说了一个字。

开。

第一狱门开了一线。

那不是门扇打开的声音。

更像有一根锈钉从骨头里拔出。

血獾残魄的凶劲沿着腕内狱纹猛地冲上来,钻进肩、肘、指骨,又一路撞进牙关。陈野眼前一红,顾寒舟的青狼魄压忽然不再只是压迫。

它成了味道。

青狼的味道。

热血的味道。

可以咬。

陈野脖颈后的寒意已经贴到皮肤。

他身体猛地一矮。

不是旧猎步。

是獾兽贴地的扑法。

顾寒舟五指擦过他后颈,撕下一片血肉。

陈野疼得眼前发黑,却顺着这一下贴地翻出半圈,右手撑地,整个人像被打断的兽一样扑向顾寒舟下盘。

台下有人惊呼。

顾寒舟反应极快,左膝下压。

陈野张口。

咬住了他的护膝皮带。

咔。

不是咬肉。

是咬断扣带。

顾寒舟脸色一变。

护膝松开,左膝落势偏了半寸。

陈野右肩撞上去。

砰!

两人同时滚开。

这一下撞得并不漂亮。

陈野撞过去时,肩头像撞进一块青铁,半边身子都麻了。顾寒舟只是退,陈野却滚出去一丈多,手肘擦过台面,皮肉翻开,骨砂嵌进伤里。

可顾寒舟的左膝落歪了。

护膝皮带断了。

罗叔看见这一幕,握杖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山里猎狼,最怕第一口咬空,也最怕第一口咬得太贪。

陈野这一口不贪。

不咬肉,不咬喉,只咬绑住膝甲的带子。

挨打挨久的人才知道,先拆对方身上最不起眼、却最能救命的一根绳。

顾寒舟退了半步。

半步。

这半步一退,台下外街人先变了脸色。

顾家少主,被一个无魄杂役撞退了半步。

不是输。

却够难看。

顾寒舟站稳,低头看见护膝皮带断裂,眼底青光彻底阴沉。

“你敢咬我?”

陈野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喘。

那声不像人。

他自己也听得清楚。

那不是疼出来的喘。

更像兽在喉咙里磨牙。

陈野心里一沉。

从前他被打得再狠,也只是咬住牙,把血咽回去。恨归恨,杀意归杀意,他知道自己还是人。

可刚才那一口咬下去时,他有半息没有想顾寒舟是谁,也没有想台下那些账。

他只觉得那根护膝皮带该断。

皮带后面的肉,也该断。

这念头太快,也太顺。

顺得让他后背发冷。

血獾残魄不是借他力气。

是在把它自己的路,塞进他的骨头里。

阿照听得脸色一白。

罗叔也皱起眉。

陈野自己听见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对。

血獾残魄的气息在血里乱窜,牙根发痒,喉咙里全是想扑上去撕咬的冲动。顾寒舟身上的青狼魄气越亮,他越想咬。

穷奇在黑暗里看着。

没有立刻阻止。

它要看这个少年能不能关住第一道门。

陈野慢慢抬头。

视线里,顾寒舟不再是人。

是血。

是肉。

是正在发怒的青狼。

扑上去。

撕开他。

咬断他喉咙。

第一狱门后,血獾残魄兴奋得撞门。

陈野右手五指扣进黑青石缝。

指甲翻开。

疼痛把他拽回一点。

顾寒舟已经再次冲来。

青狼魄牌悬在腰侧,因系绳断了一丝,晃得比先前更厉害。陈野看见那一晃。

一晃就是路。

他不能咬喉。

咬喉太慢。

也太容易被魄压震死。

他要咬绳。

顾寒舟爪影落下。

陈野斜入半步,又被魄压压回。

他索性不走。

任由青狼爪抓进右肩。

五指入肉。

疼得他眼前一黑。

顾寒舟冷笑:“抓住你了。”

陈野抬眼。

那双眼红得吓人。

顾寒舟心里忽然一顿。

下一刻,陈野左手动了。

那只原本麻木的左手,并不是要打人。

它只做了一件事。

抓住顾寒舟腰侧魄牌系绳。

血獾残魄的凶劲从指骨间炸开。

撕。

青色系绳断了一半。

顾寒舟终于怒了。

“找死!”

他一脚踹在陈野胸口。

陈野整个人飞出,撞在斗台边缘,差半尺就滚下台去。

台下杂役那边一阵低呼。

阿照几乎要往前冲,被罗叔一杖拦住。

“别动。”

阿照眼眶通红:“他会死的。”

罗叔看着台上,声音哑。

“他还没认输。”

陈野趴在台边,半边身体悬在血槽上方。

血从肩头往下滴。

滴进血槽。

细白骨砂被染红了一小片。

那血一落下去,第一狱门后的血獾残魄又躁了。

它不懂赌账。

不懂顾家。

也不懂台下那些压着呼吸的人。

它只懂血。

血在下方,敌在前方,身体还没死,就该扑,就该咬,就该把能撕开的地方都撕开。

陈野的牙根一阵发酸。

他差点真往血槽里低头。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舔一口自己的血。

这个念头刚起,陈野心里猛地一寒。

他不是兽。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扣住台沿的手指再往里一压,翻开的指甲被石缝夹住,疼得他眼前白了一下。

这一白,反倒把人唤回来。

陶伯看向他。

“离台者败。你若落下去,斗止。”

顾寒舟站在台中,青狼魄牌晃动,系绳断了半截。

他没有追。

不是不能。

是要看陈野怎么爬回来。

陈野手指扣住台沿。

血獾残魄在体内嘶叫。

穷奇终于开口:“关门。”

陈野牙关发紧。

“它不听。”

“那就打到它听。”

“怎么打?”

穷奇冷笑。

“你不是会忍吗?”

陈野闭上眼。

他把想扑咬顾寒舟的冲动,一点点往右肩伤口里压。

疼。

很疼。

疼到血獾残魄的嘶叫慢了半息。

他再把那股冲动压进小腿伤口。

又疼。

疼到视线发白。

台下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们只看见陈野趴在台边,血流了一地,却迟迟没有掉下去。

顾寒舟不耐烦了。

“爬不回来,就下去。”

陈野睁眼。

这一声在旁人听来是羞辱。

在陈野听来,反倒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瓢冷水。

下去。

落下斗台。

旧账回去。

阿照和罗叔的账回去。

木榜上的铜钱回去。

顾寒舟会站在台上,把刚才那半步、那根断带、那截系绳全都说成笑话。

陈野不愿意。

所以他睁开眼。

眼底的红还在。

但人回来了。

他抓住台沿,慢慢爬回斗魄台。

右肩被撕开,左手垂着,小腿血流不止。

他站起时,身体晃了一下。

没有倒。

顾寒舟看着他重新站回台上,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烦躁。

陈野不该这么难打。

一个无魄杂役,哪怕会两手旧猎步,哪怕踩砂、借柱、咬带子,也不该在二槽青狼魄下撑到现在。

他本该在第一爪后断膝。

第二爪后破脸。

第三爪后脊骨被按进台面。

可陈野偏偏站起来了。

顾寒舟忽然想起幼年时,兽坊里有一头断耳黑犬,瘦得皮包骨,腿还瘸,却总能从群犬嘴下抢到半块肉。那东西不强,却让人厌。

陈野现在就让他想起那条狗。

所以更该打死。

台下那些押了铜钱的杂役,没有一个出声。

他们怕一出声,就把这口气惊散。

陈野看向顾寒舟腰间。

青狼魄牌系绳断了半截。

还差半截。

半截很短。

短到平日剪下来,账房扫地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它比顾寒舟的喉咙更要紧。

喉咙咬不到。

那半截绳,能咬到。

顾寒舟也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他没有再笑。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玉瓶。

瓶中血色青亮。

台下袁九脸色微变。

青狼兽血。

顾寒舟拔开瓶塞,一口饮下。

青光从他喉间亮起。

他的脊背再次弓下,指甲一点点变长,眼底青光深处,多了一线兽血的红。

陶伯皱眉。

这不算犯规。

斗台没写不能服血。

顾寒舟擦掉嘴角血液。

“陈野。”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兽音。

“现在,看你还能咬几次。”

陈野握紧右手。

第一狱门后,血獾残魄也安静了。

它闻见更浓的血。

更凶的狼。

下一场,才是真正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