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咬断魄牌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18章 · 34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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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狼兽血入喉,顾寒舟身上的气味变了。

先前是魄压。

现在多了兽血。

那股气味不是单纯的腥。

它像雨夜里狼群拖过山沟的湿毛,像剖开的热腹,像铜刀在血里泡久后泛出的锈。青光一亮,整座斗台上的旧血味都被它压下去,只剩一股新鲜的、要把人喉咙撕开的凶气。

陈野闻见了。

血獾残魄也闻见了。

第一狱门后,刚刚被疼痛压回去的东西,缓缓抬起头。

它不再乱撞。

它在等。

等陈野松一口气,等顾寒舟露一丝血,等门缝再开大半寸。

青狼魄牌在他腰间震动,青光一层层压开,连台边旧旗都被震得往后一扬。

台下外街人不说话了。

他们来是看顾家的热闹。

可顾寒舟真把青狼兽血喝下去后,这场斗就不只是热闹。

二槽青魄。

青狼兽血。

斗魄台。

对面是一个无魄杂役。

差距已经大到不必再讲。

顾寒舟一步步走来。

他没有急。

青狼最会耗猎物。

他的靴底踩过先前落下的骨砂。

咯吱。

咯吱。

那声音很轻,却让台下杂役听得后背发紧。

他们平日也听这种声音。

兽坊磨骨、筛灰、填槽,骨砂从木筛里落下时,就是这种响。只是那时候响在脚下,没人怕。现在响在顾寒舟靴底,像在一下一下碾人的骨头。

顾寒舟没有回头。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这正好。

他要让这些人看清楚,刚才那点难看只是意外。顾家少主会把意外按回原处,把多出来的刺一根根拔掉。

陈野站在台边,右肩血流不止,小腿外侧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第一狱门开了一线,血獾残魄缩在门后,不再乱撞。

它也知道危险。

陈野呼吸很轻。

穷奇道:“你现在认输,还能剩半条命。”

陈野没答。

穷奇嗤笑:“不认输,是为了台下那些破铜烂钱?”

陈野看了一眼台下。

罗叔站在那里,木杖拄地。

阿照抱着空料桶,指节发白。

兽坊杂役挤在最外圈,一个个低着头,却都看着台上。

陈野收回目光。

“为了账。”

穷奇安静一息。

这一息里,魄狱深处的黑暗也像静了。

穷奇并不在乎阿照,不在乎罗叔,也不在乎台下那些铜钱。

它见过太多人死。

多一个陈野,少一个陈野,天地不会少一片云。

可它听见“为了账”三个字时,忽然觉得这少年有些可笑。

也有些固执。

固执到不像一件好用的容器。

更像一块石头。

石头不能盛水,却能硌牙。

顾寒舟到了。

青狼爪影暴起。

这一次,陈野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来得及抬右臂挡。

咔。

臂骨发出一声闷响。

陈野整个人往后滑出两丈,脚底在黑青石上擦出血线。

顾寒舟紧随而上。

第二爪。

陈野侧身,爪影撕开他腰侧。

第三爪。

他用兽首铜柱挡了一下,青狼爪在铜柱上抓出三道白痕。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铜柱都能抓出痕。

抓在人身上,骨头不会剩多少。

陈野没有看铜柱。

他看顾寒舟腰间。

青狼魄牌系绳还剩半截。

那半截随着顾寒舟每次出爪晃动。

机会只有近身。

可近身就会被撕开。

顾寒舟看出他的目光,冷笑。

“还盯着魄牌?”

他忽然停手。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青狼魄牌提起来。

“想要?”

陈野没说话。

顾寒舟把魄牌重新放回腰侧。

“来拿。”

这三个字出口时,顾寒舟的眉眼又回到平日模样。

高处的人偶尔喜欢把东西递到低处人眼前。

不是给。

是让低处人伸手。

伸了手,再把那只手踩住。

陈野太熟这种事。

小时候兽坊发残饼,管事把饼丢在水洼边,谁弯腰去捡,旁边的靴子就踩下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饿一夜也不捡。

陈野那时也捡过。

因为饿。

后来他学会一件事。

伸手可以。

眼睛不能只看饼。

还得看那只靴子。

台下张管事笑了。

他知道少主不是大意。

这是羞辱。

顾寒舟要让陈野一次次伸手,一次次被打回去。让台下那些押铜钱的人看清楚,泥里的人就算看见门,也摸不到门环。

陈野往前走。

一步。

小腿伤口裂开。

两步。

右臂垂下。

三步。

青狼魄压扑面。

顾寒舟爪影落下。

陈野忽然没有躲。

他把左肩送了上去。

青狼爪穿肉。

顾寒舟一怔。

台下不少人也怔住。

这一让,太狠。

不是避伤。

是拿伤换近身。

武院弟子打斗,多先护要害,再求破绽。兽坊杂役没有这个讲究。伤口若能换一寸,就给它一寸;骨头若能换一息,就给它一息。

顾寒舟懂武院打法。

也懂家族斗法。

偏偏这一下,不在他熟悉的路数里。

不漂亮。

却有效。

够了。

陈野右手已经抓住他的腕。

不是要拧断。

陈野没有那个力气。

他只是借顾寒舟这一爪,把自己往前拖了一寸。

一寸之后,他张口。

顾寒舟瞳孔一缩。

这一次,陈野咬的不是护膝。

是青狼魄牌的系绳。

咔。

剩下半截系绳被咬断。

青狼魄牌脱落。

台上青光猛地一乱。

顾寒舟怒吼,一掌拍在陈野背上。

陈野被拍得跪倒,血从口鼻同时涌出。

青狼魄牌掉在台面上,滚了两圈,撞到血槽边。

台下静到连风声都轻了。

顾寒舟的魄牌,掉了。

不是被高手击落。

是被一个无魄杂役咬断系绳,咬下来的。

顾寒舟低头看着那块魄牌。

片刻后,他抬脚,踩住陈野后背。

“你真想死。”

陈野被踩得胸口贴地。

黑青石冰冷。

血从他嘴里流出来,淌进石缝。

顾寒舟脚下用力。

咔。

陈野肋骨断了一根。

台下阿照脸色惨白。

罗叔木杖握得发响。

顾三站在东角,没有动。

三息早过,台上生死自负。

这就是斗台。

顾寒舟弯腰,捡起青狼魄牌。

他要重新系回腰间。

就在他弯腰那一刻,陈野动了。

不是起身。

他起不来。

他只是伸出右手,两指夹住台面一粒碎骨砂,往顾寒舟眼下弹去。

顾寒舟偏头。

很轻的一偏。

陈野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不可能真正伤到顾寒舟的眼。

碎骨砂太轻,距离太近,顾寒舟又不是没有斗过的人。

可人护眼是本能。

贵人更护。

因为他们身上很多地方都不能脏,脸尤其不能。

陈野没有这种讲究。

他的脸早就在柴灰、兽血和后巷泥水里滚过很多次。

所以他赌顾寒舟会偏头。

赌中了。

第一狱门后的血獾残魄猛地撞门。

陈野没有全开。

只借一线。

他整个人从顾寒舟脚下翻起半寸,右肘撞向顾寒舟左膝内侧。

顾寒舟护膝带先前已断,这一处正空。

砰。

顾寒舟左膝一沉。

不重。

却让他弯腰捡牌的动作乱了。

青狼魄牌从他指尖滑出。

陈野一把抓住。

魄牌入手,青光如刀,割得他掌心旧裂口瞬间开裂。

青狼魄排斥他。

他无魄。

也不认青狼。

可他不是要用。

他只要让它离开顾寒舟。

陈野用尽最后一点力,把青狼魄牌往血槽里一按。

血槽里旧血、骨砂、泥灰一齐没过魄牌半边。

青光骤然一暗。

顾寒舟脸色终于变了。

魄牌不毁。

但被血槽污了魄路。

短时间内,青狼魄气会乱。

这不是武院教的东西。

这是兽坊底层才知道的脏法子。

兽怕污血。

魄牌也怕。

顾寒舟一脚踹开陈野,扑过去抓魄牌。

陈野滚了两圈,撞在铜柱旁。

他眼前发黑。

可他听见台下传来第一声压不住的吸气。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不是欢呼。

没人敢欢呼。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顾寒舟低头去捞自己的魄牌。

那个从头到尾俯视陈野的人,第一次在斗魄台上低下了头。

陈野撑着铜柱,慢慢站起来。

顾寒舟抓起魄牌。

青光黯了一截。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怒。

“陈野。”

他一字一顿。

“我要把你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陈野看着他。

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但他还看得见顾寒舟左膝。

护膝断了。

内侧受了一撞。

青狼魄牌又被污血压过。

顾寒舟还是强。

强得能杀他。

可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完整的顾寒舟。

陈野咽下血。

“你试试。”

这三个字落下,台下杂役那边终于有人抬起了头。

顾寒舟扑来。

这一扑,青狼魄气乱了一瞬。

很短。

短到普通人看不见。

陈野看见了。

血獾残魄也看见了。

他用旧猎步最后一折,贴着铜柱折回。

顾寒舟爪影擦过他肩头,重重抓进铜柱。

刺耳声响起。

陈野右手握拳。

没有打脸。

没有打喉。

他打顾寒舟左膝。

砰!

顾寒舟膝盖一弯。

第一次。

顾寒舟在陈野面前,单膝点了地。

台下轰然一静。

陈野也跪了下去。

他伤得更重。

可这一刻,所有人看的都是顾寒舟。

顾家的少主。

二槽青狼魄。

在斗魄台上,被无魄杂役打得单膝落地。

空白败名旗在风里一响。

顾寒舟慢慢抬头。

眼底的青光,彻底变成了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