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狼第二爪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16章 · 34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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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息过了。

灰契还挂在兽首铜柱上,风一吹,灰皮纸轻轻晃,纸上三道台规被血印压住,红得发暗。

顾寒舟腰侧青狼纹衣裂开一角。

那一角布不值钱。

可它裂在斗魄台上,裂在三面旧旗下面,裂在外街人、兽坊杂役、袁九和顾三眼前。

顾寒舟低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抢三息,就是为了撕我一块衣角?”

陈野没有答。

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青狼纹衣的碎线。左臂麻得厉害,胸口被青狼魄压撞过的地方,每吸一口气,肋下都有细碎的疼往上钻。

可他没弯腰。

台下木榜旁,那些押在他名下的铜钱还压着。

铜钱小,旧,裂口里嵌着泥。

他若弯了,那些铜钱就又成了笑话。

顾寒舟抬手,把裂开的衣角撕下来,丢进血槽。

布片落进槽里,被旧血和骨砂沾住。

“好。”

他声音不高。

青狼魄牌上的光却更亮了。

第二槽青光顺着他手腕爬上肩背,又从肩背压到脊骨。顾寒舟整个人低了半寸,眼神里的少年气退下去,剩下狼盯猎物时的冷。

台下有人低声道:“青狼第二形。”

罗叔脸色沉下。

旧猎人都知道,狼最麻烦的不是第一扑。

是第二爪。

第一扑试路,第二爪封命。猎物往哪边躲,狼就往哪边封。被它看出脚路,后面每一步都会越来越窄。

陶伯站在台边,手掌悬在铜锣旁,没有再落。

斗已经起了。

台上没人认输,台下不能插手。

陈野抬眼看顾寒舟。

他没有去看顾寒舟的脸。

他看肩,看腰,看膝,看魄牌。

人会骗人,脚不会。

顾寒舟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扑。

他绕。

青狼魄压贴着台面铺开,像一圈看不见的冷草。陈野脚下一沉,鞋底贴在黑青石上,旧猎步第一处落点被压死。

罗叔教他的斜入,没了。

台下兽坊杂役看不懂魄压,只看见陈野站着不动。

外街几支猎队的人却看出来了。

“压步。”

“顾寒舟要断他脚。”

顾寒舟听见了,唇角冷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

陈野刚才能活三息,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旧猎步借了台面、铜柱和三息台规的空隙。

现在把脚压住,看他怎么走。

陈野垂眼。

黑青石台面有血槽,血槽旁铺着细白骨砂。骨砂被风卷出浅线,顾寒舟的魄压落下时,浅线往外散了一圈。

压步不是满台压。

压的是他前方三尺。

陈野右脚微微一动。

顾寒舟眼神一冷。

青狼第二爪骤然扑来。

不是锁喉。

是扣膝。

顾寒舟五指弯成爪,青光附在指节上,直抓陈野右膝。只要扣中,旧猎步就断了,陈野接下来只能站着挨打。

陈野没有往前。

也没有往后。

他把右脚往血槽边一踩。

骨砂被他踩起。

顾寒舟爪势落下时,骨砂扑上青光,白茫一片,遮了半寸视线。

半寸不多。

够陈野把膝盖往里收一点。

刺啦。

青狼爪撕开他小腿外侧,血当场溅出。

可膝骨没断。

陈野借疼往侧面一滚,肩背撞上兽首铜柱。

铜柱一震。

血槽里的骨砂又起。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

不是骂陈野。

是看出来了。

这杂役用的不是武院步法。

是兽坊活法。

脏,糙,难看。

可活命的东西,本来就不漂亮。

顾寒舟也看出来了。

“脏。”

他冷声道。

陈野终于开口:“台上没写不能踩砂。”

顾寒舟眼底青光一沉。

他最厌恶陈野这种话。

不求饶,不争辩,只把顾家写出来的规矩按回顾家脸上。

“好。”

顾寒舟一步逼近。

青狼魄压这次不压脚,压胸。

陈野刚撑起半身,胸口便像被铁笼顶住。他喉中血腥一涌,身体往后撞在铜柱上。

顾寒舟右爪探来。

这一次抓的是他的脸。

台下阿照猛地抬头。

罗叔木杖往地上一顿。

没人能动。

灰契在铜柱上晃。

陈野看着那只爪越来越近。

血獾残魄在第一狱门后撞了一下。

咚。

它闻见血。

也闻见了青狼。

穷奇在黑暗里道:“开一线,能活。”

陈野牙关咬紧。

“代价。”

穷奇笑了一声。

“你现在还有得挑?”

青狼爪已经到眼前。

陈野没有开门。

他左肩猛地往铜柱上一撞。

本就麻木的左臂彻底失去知觉。

可这一撞,让铜柱下的血槽震开一点。血槽里积着旧血和骨砂,混成一层暗泥。陈野右脚一勾,把暗泥踢向顾寒舟眼前。

顾寒舟偏头。

青狼爪偏了一寸。

爪尖擦过陈野颧骨,划出三道血口。

陈野右手趁机探出。

不抓喉。

不抓脸。

他抓顾寒舟刚才撕下衣角后露出的腰侧。

那里有一枚系魄牌的细铜扣。

顾寒舟终于变色。

“滚!”

青狼魄压炸开。

陈野被震飞,背脊重重砸在台面上。

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没有抓断铜扣。

只撕下一缕青色系绳。

台下死静。

顾寒舟低头。

腰侧魄牌还在。

可系绳断了一丝。

那一丝断口很细。

细到不影响战力。

却足够让所有人看见。

顾寒舟第一次没有立刻追击。

他看着那截系绳,眼神变得极冷。

对他来说,陈野这一手不算伤。

算辱。

顾氏兽坊少主,裂牙武院外堂弟子,二槽青狼魄修,被一个无魄杂役撕开衣角,擦伤魄牌系绳。

这不是打在身上。

是打在顾家的脸上。

陈野躺在黑青石上,咳了一声,血顺着嘴角流到耳边。

穷奇冷冷道:“你再不开门,下一爪就死。”

陈野看着天。

斗魄台上方没有云,只有三面旧旗在风里响。

他听见台下那些杂役的呼吸。

听见阿照压住哭声的抽气。

听见罗叔木杖在地上轻轻磨了一下。

这些声音很轻。

轻得抵不住顾寒舟一爪。

可它们在。

陈野撑着右手,慢慢坐起。

他坐起的动作很慢。

不是装。

胸口那一片像被石碾碾过,稍一用力,断开的气就往喉咙里顶。

可他还是坐了起来。

因为他清楚,台下的人看不懂他伤得多重,只看得懂他有没有趴着。

趴着,就是顾寒舟的话对。

坐起来,至少还能让那句话晚一息成真。

他现在能争的,也只有这一息。

一息之后,再争下一息。

这就是他从后巷学来的道理。

也是他今日能站在台上的本钱。

顾寒舟看着他。

“陈野。”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叫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和兽坊账册上不同。

账册上的陈野,只是一行黑字,后面跟着旧工债、屋税、柴钱和滚息。顾寒舟平日翻账,看见这样的名字不会停眼,像看见一把旧扫帚、一只破料桶、一块该扔进柴堆的烂木。

可现在,这两个字立在台上。

还带着血。

顾寒舟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常说,泥里的人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他们能不能赢,而在于他们有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体面地输。

不会体面地输,就会把高处人的衣角、靴面、牌子,都一并拖进泥里。

他不能让陈野继续拖。

“下一爪,我断你脊骨。”

陈野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

“来。”

没有挑衅。

也没有豪气。

只是他还站得起来。

斗魄台下,袁九的手停在算盘上。

他没有拨。

这时候再拨,声音会太响。

顾三站在他身后,灰衣不动,目光却从张管事袖口移回台上。张管事的手已经离开袖中纸包,脸色比刚才更阴。

三息台规已经过去。

按灰契,台上生死自负。

但陈野刚才抓系绳那一下,让张管事看见了另一件事。

这个杂役不是靠运气活到现在。

他每一下都往顾寒舟最不愿被碰的地方去。

衣角。

系绳。

魄牌。

脸面。

张管事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逼陈野。

是后悔没有在柴牢那夜就把他弄死。

另一边,外街小势力的人也安静了许多。

他们原本来看笑话。

顾家的笑话,杂役的死活,都是酒桌上的谈资。

可陈野撕下那缕青色系绳后,这笑话有了刺。

一个人若能在毫无胜算时找出半寸破绽,就不只是好笑。

会让人记住。

台下最外圈,兽坊杂役们挤得很紧。

有人手里还攥着押注后剩下的空钱袋。

有人指缝里全是兽料灰。

他们看不懂青狼第二形,也看不懂魄压怎么封步。

他们只看懂一件事。

陈野还没趴下。

顾寒舟说要断他脊骨,他还说了一个“来”。

这一个字不好听。

也不响。

可落在他们耳朵里,比顾家护卫平日的鞭响还重。

罗叔拄着木杖,断腿那边的旧护膝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他把力气都压在杖上。

他知道陈野快到极限了。

旧猎步不是神仙步。

它只是山里猎户从兽口底下滚出来的三步活法。能救一息,两息,三息,救不了一辈子。

可斗台上,有时候一息就够。

罗叔盯着顾寒舟的左膝。

那里刚才追步时快了一点。

快,就会硬。

硬,就会有折处。

他不知道陈野看没看见。

只能在心里骂了一句。

小子,别只盯魄牌。

狼的腿,也能打。

台下木榜那边,那枚裂铜钱被风吹得轻轻一动。

顾寒舟青狼魄牌大亮。

灰契猛地一震。

风停了一瞬。

青狼第三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