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道台规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15章 · 32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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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牙斗魄台比兽坊小斗台大得多。

台面用黑青石铺成,四角立兽首铜柱,柱下有血槽,槽里铺着细白骨砂。台边挂着三面旧旗,一面写顾,一面写斗,一面空白。

空白旗是给败者的。

谁败,谁的名字写上去,挂三日。

裂牙城的人最爱看这个。

看人上台。

也看人败名。

陈野走上台时,四周声音一层层压来。

顾家护卫站北面。

兽坊杂役挤在最外圈。

外街小势力的人站在西侧,衣着比兽坊人干净许多,眼神却一样贪。

袁九坐在台下东角,旧算盘放在膝上,身后站着一个沉默汉子。

那人三十上下,灰衣,短发,手背有刀疤。

不爱说话。

陈野猜他就是顾三。

台上,顾寒舟看着陈野。

“你还真敢来。”

陈野道:“账写了。”

顾寒舟笑。

“是。账写了。”

他抬手。

账师捧上一卷灰色皮纸。

不是竹简。

灰皮纸用兽皮浆压成,沾血即合,合后不能撕。裂牙城的人叫它灰契。

顾寒舟把灰契展开。

“不过今日是斗魄台,不是獾笼。台上刀脚无眼,魄压无情。你六槽皆暗,若被我失手打死,顾家不背折损。”

陈野看着灰契。

生死灰契。

袁九昨日说的东西,果然来了。

台下杂役那边一阵低响。

罗叔脸色沉下。

阿照抓着料桶,指节发白。

张管事站在顾寒舟后方,眼底带着冷笑。

陈野若不签,顾寒舟一句“不敢”,就能把他昨夜从獾笼里咬出来的那点名声踩回泥里。

陈野若签,台上死了,灰契替顾家收尸。

第一道台规,顾寒舟已经写好。

生死由他定。

陈野没有立刻按血。

他抬头看向台下。

“斗魄台有几道旧规?”

顾寒舟眯眼。

旁边有个管台老者皱眉。

此人叫陶伯,替顾家看斗台多年,平日不管兽坊内账,只管台面规矩。

他本不想开口。

但今日外街人多,斗台旧规若没人答,顾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陶伯沉声道:“三道。”

陈野道:“哪三道?”

陶伯看了顾寒舟一眼。

顾寒舟笑着抬手。

“让他说。”

陶伯道:“一,上台者签契,生死自负。二,台外不得插手,除非一方认输或离台。三,赌账落定后,斗后即清。”

陈野点头。

这三句话,他昨夜背过。

不是从书上背的。

是罗叔隔着柴牢铁网,一句一句塞给他的。

老人说,斗台上的拳脚是明刀,台下的手才是暗刀。

想活,就得先让暗刀慢半拍。

“那就三道都写。”

顾寒舟笑意淡了。

“你还挑上了?”

陈野道:“你写第一道,我写第二道和第三道。”

台下有人低声笑。

不是笑陈野。

是觉得这杂役真敢。

顾寒舟看着他。

“你凭什么?”

陈野从衣领内侧取出黑骨哨,压在指间。

台下袁九眼皮抬了一下。

顾三仍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到张管事身上。

张管事脸色变了。

顾寒舟也看见了那枚骨哨。

顾承的人。

台下外街小势力的人也看见了。

他们未必认得骨哨,却认得张管事那一瞬的脸色。

裂牙城里,看不懂字的人很多。

看得懂脸色的人更多。

陈野道:“我签生死。台上我死,是我本事不够。可台外三息,不得外援。斗后账要当场清。”

顾寒舟盯着他。

“三息?”

“三息。”

“三息够你做什么?”

陈野道:“够看谁先坏规矩。”

这句话一出,张管事眼中杀意一闪。

顾寒舟却笑了。

他听懂了。

陈野不是想要公平。

他要的只是三息。

三息里,张管事那只手若伸出来,伸的就不是暗手,是打在顾家斗台脸上的巴掌。

这念头不精巧。

很粗。

可兽坊里的人本来就只认粗东西:账上的墨线,笼里的血,台边的旧旗,还有众目睽睽下谁先伸出去的那只手。

三息不长。

可只要写进台规,谁在这三息内动,就不是帮顾寒舟,是打顾家斗台的脸。

外街小势力的人已经在看。

他们最爱看顾家自己打自己的脸。

顾寒舟忽然更想亲手把这点抬头的火按灭。

“写。”

他答应得痛快,不是因为退让。

在他看来,三息只是三息。

一个六槽皆暗、左臂半废、刚靠獾笼挣出点名声的杂役,拿到三息也改变不了什么。

相反,台外人越多,规矩写得越清楚,他亲手打碎陈野时,兽坊那些刚抬起一点头的杂役,才会低得更彻底。

账师看向他。

顾寒舟道:“第一道,生死自负。第二道,开斗后三息,台外不得插手。第三道,斗后赌账当场清。”

张管事急道:“少主!”

顾寒舟回头。

“你怕什么?”

张管事闭嘴。

这句话比一巴掌还重。

账师落字。

灰契上三道台规一一写下。

陈野看着字落完,才咬破指尖。

血按上去。

顾寒舟也按了血。

灰契合起。

陶伯把灰契挂到台边铜柱上。

风一吹,灰皮纸轻轻晃。

台下声音更低了。

灰契在铜柱上晃。

顾家的脸,也被那张灰皮纸挂了起来。

这场斗,从顾寒舟踩死杂役,变成了三道台规下的斗。

陈野仍弱。

弱得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伤没好,左臂抬起都费力。

可他硬是从顾寒舟手里抢下了三息。

罗叔在台下拄着木杖,眼底终于有了点亮。

阿照还低着头,却没再发抖。

穷奇在魄狱里道:“三息。你打算拿三息赢二槽青狼魄?”

陈野道:“三息不是用来赢他的。”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活过他第一波。”

顾寒舟摘下腰间青狼魄牌。

青光从魄牌里亮起,顺着他手腕爬上肩背。

他的脊背微微弓下,眼神变冷,整个人多了一股野兽盯猎物的压迫。

二槽青魄。

青狼。

台下不少外街人点头。

顾寒舟跋扈归跋扈,天赋是真的。

十五岁引青狼魄入体,十六岁二槽亮青,在裂牙城同辈里算得上前列。

陈野站在台另一边。

没有魄光。

没有兵器。

只有一身未干的伤,和脚下记了两日的旧猎步。

陶伯抬手。

“斗起。”

铜锣声响。

锣声未落,台下便没人再笑。

这不是獾笼里的杂役挣命。

这是二槽青狼魄正面对一个无魄之人压下去。

差距摆在所有人眼前,台面黑青石上的血槽一样清楚。

第一息。

顾寒舟动了。

青狼魄压扑而来,速度比獾兽快,也比獾兽稳。不是单纯扑咬,而是整个人借魄压先压陈野肩背,再以右爪锁喉。

陈野的呼吸一滞。

二槽魄压落下,一袋湿兽料猛砸在他肩骨上。

台下杂役心里同时一沉。

差太多。

陈野却在魄压落下前半步,斜入。

旧猎步第一步。

不是躲远。

是让顾寒舟以为他躲。

青狼爪擦过他肩头,撕开短打,带出一线血。

第二息。

顾寒舟回身极快。

狼魄最擅追。

他脚下一拧,半个身子贴近,左手已切向陈野肋下。

陈野贴桩。

兽首铜柱挡住半边。

顾寒舟这一切没能切满,只削到衣角。

可青狼魄压仍撞在陈野胸口。

他喉咙一甜,差点吐血。

张管事眼底喜色刚起。

第三息。

台下,张管事的手已经往袖里缩。

袖中有什么东西,陈野不知道。

顾三却往前站了半步。

只半步。

张管事的手停住。

三息台规抢来的,就是这一点空隙。

不是让强者守规矩。

是让想坏规矩的人,先看见另一把刀。

顾寒舟冷笑,右膝上顶。

这一顶若中,陈野肋骨至少断三根。

陈野折回。

不是退。

是贴着铜柱折回来。

血獾残魄的近身凶劲在指骨间一亮。

他的右手没有抓顾寒舟喉咙。

那太贪。

也太慢。

他抓的是顾寒舟腰侧青狼魄牌下方的银扣。

银扣不值钱。

却正压着顾寒舟转身时的衣势。

陈野五指一扣,猛地往下撕。

刺啦。

青狼纹衣被撕开一角。

顾寒舟攻势顿了半分。

半分。

三息到。

台外没人动。

陈野活过了第一波。

台下先是安静。

然后有人低低吸气。

顾寒舟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被撕开的衣角。

那张原本带笑的脸,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陈野咽下喉中血。

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青狼纹衣的碎线。

他的左臂已经麻了。

胸口那一下魄压也没完全卸掉,每呼吸一次,肋下就有细碎的疼往上钻。

可他没弯腰。

这一点不能让。

三息是他抢来的,三息后还站着,就是给台下那些铜钱看的第一笔账。

这不是赢。

只是让顾寒舟疼之前,先让他丢了一点脸。

顾寒舟抬头。

“很好。”

青狼魄牌青光大亮。

“现在,三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