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开赌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14章 · 309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斗魄台的消息,比兽血味散得还快。

第二日午后,裂牙城半条西街都知道了。

顾家兽坊的少主要上台,斗一个六槽皆暗的杂役。

这事本来只够人笑。

可后面又传出别的话。

那杂役刚赢过獾笼。

那杂役让七号井响过。

那杂役逼顾寒舟写账,划掉了两个低等人的债。

一件不算什么。

三件叠在一起,就有了味。

裂牙城不大,却不只有顾家一家吃肉。

城东柳记兽药铺、南街赵氏皮行、外城几支猎队,还有和顾家抢过兽血生意的小商会,全都派人来了。

他们不为陈野。

为顾家的热闹。

强者看弱者挣命,是乐子。

强者看另一个强者家里漏血,也是乐子。

兽坊外门被顾家护卫守着,可消息拦不住。

黄昏前,袁九进了柴牢。

这次他没有带伤灰。

只带了一枚黑色小骨哨。

“昨夜那枚收回。”

陈野看着他。

袁九道:“旧哨只能叫账房人。这枚能叫顾承大管事身边的顾三。”

“顾三是谁?”

“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陈野听懂了。

不爱说话的人,通常更会动手。

他把旧哨交回,接过黑哨。

袁九道:“斗魄台开后,顾三只保台外。台上你若死,骨牌也保不了你。”

“我知道。”

“还有。”袁九压低声音,“张管事昨夜去过顾寒舟院里。他们把斗台规矩改了。”

陈野眼神微动。

“怎么改?”

“明面不知。”

“你们没查?”

袁九看了他一眼。

“账房不是天眼。顾家少主关门说话,小老儿听不见。”

这话实在。

陈野反倒信。

袁九继续道:“但账上多了三样东西。”

“什么?”

“青狼兽血一壶,裂筋散一包,生死灰契一卷。”

罗叔在旁边听着,脸色沉了。

青狼兽血给顾寒舟。

裂筋散多半给斗台暗手。

生死灰契,则是要陈野签命。

袁九离开后,罗叔坐了很久。

“不能签。”

陈野道:“不签上不了台。”

“上不了台,至少不死在台上。”

“不上台,阿照和你的账就回去。”

罗叔骂了一句。

他知道陈野说的是实话。

顾寒舟把账写出来,就是要他签。

不签,顾家有无数办法让账重新压回来。

签了,上台生死自负。

左右都是坑。

陈野把黑哨缝进衣领内侧。

“所以要让他也签规矩。”

罗叔抬眼。

陈野道:“台上生死我认。台外的人,三息不得动。”

“顾寒舟不会答应。”

“他会。”

“凭什么?”

陈野看向柴牢外。

“凭外面有人想看顾家笑话。”

罗叔沉默。

赌局开了。

顾寒舟要在众人面前踩死陈野,顾家脸面就摆上了台。

脸面摆上去,就不能什么都藏在袖子里。

陈野不是要公正。

他要三息。

一场斗里,三息能杀人,也能活命。

傍晚,兽坊外门开了一次。

不是放人。

是放赌牌。

顾家有人在门口挂出木榜。

青狼少主顾寒舟,对无魄杂役陈野。

赔率刻得很难看。

顾寒舟,一赔一厘。

陈野,一赔三十。

兽坊杂役看见这个数,都没说话。

一赔三十,不是看好。

是没人觉得他能赢。

阿照抱着料桶站在人群后,看了木榜很久。

她摸了摸袖口。

袖子里只有两枚旧铜钱。

那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

她犹豫很久,往门口走。

陈野从柴牢铁网后看见了。

“阿照。”

阿照脚步一停。

她回头。

陈野道:“别押。”

阿照小声道:“我就两枚。”

“留着买灰。”

“可是……”

“没有可是。”

陈野声音不重,却压住了她。

阿照眼圈红了一点,还是把脚收回来了。

她听他的。

不是因为她不想押。

是因为她知道陈野说的是活法。

两枚铜钱押不出命。

却能在伤口裂开时换半包灰。

罗叔却拄着木杖走向木榜。

陈野皱眉。

“罗叔。”

罗叔没回头。

“老头子不用买灰。”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

只有一枚。

放到赌桌上。

“押陈野。”

门口顾家人笑出声。

“罗瘸子,你这钱够买棺材钉吗?”

罗叔道:“不买钉,买他赢。”

周围杂役低着头,有人嘴角动了动,却没人笑。

因为罗叔这枚铜钱不是赌钱。

是站队。

紧接着,一个喂兽人摸出半枚铜钱。

“押陈野。”

又一个杂役拿出一粒碎晶渣。

“押陈野。”

顾家人脸色渐渐变了。

钱很少。

少得可怜。

可一个接一个。

全押在陈野名下。

外街来的人看见这一幕,神色也变了。

他们不在乎这些铜钱。

他们在乎兽坊杂役敢把铜钱放到顾寒舟对面。

这说明顾家的账,至少在这一夜,被一个无魄杂役撬松了一点。

他们不觉得陈野一定能赢。

只是獾笼那晚,陈野让他们看见了一件事。

账不是天。

账也能被划掉。

柴牢里,陈野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收紧。

穷奇道:“这些废物押你,有什么用?”

陈野道:“有用。”

“能替你挡顾寒舟?”

“不能。”

“能替你杀张管事?”

“不能。”

“那有什么用?”

陈野看着那些低头递钱的人。

“他们在看。”

穷奇一顿。

陈野道:“我赢了,他们会记得。”

这就够了。

一个人从泥里站起来,若没有人看见,声响就小。

若有人看见,下一次泥里的人再抬头,就会想起这一次。

陈野现在还不懂什么大势。

但他懂兽坊。

兽坊里,怕是会传的。

胆子,也是会传的。

夜里,顾寒舟听说杂役们押陈野,笑了很久。

张管事却笑不出来。

顾寒舟笑,是因为他觉得这些铜钱轻。

轻得连他袖口一枚银扣都买不起。

可笑着笑着,他又让人把木榜抬到院中,看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一遍。

陈野名下的押注多,数额小,乱,脏,带着兽坊底层的手汗和泥。

顾寒舟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枚裂开的铜钱。

“他们真觉得他能赢?”

没人敢答。

顾寒舟笑意淡了点。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什么叫赢不了。”

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顾寒舟不在乎底层人心,他只在乎脸面,以及顾家的账还能不能压住这些人的头。

可张管事在兽坊管人。

底下的人一旦觉得陈野能咬动账,张管事以后再拿账压人,就没那么稳。

所以他必须让陈野输得惨。

惨到所有人重新低头。

斗魄台前一夜,张管事又来了柴牢。

这次他没有带人。

只站在铁网外,看着陈野。

“你以为拿一块骨牌,就能翻顾家的天?”

陈野没说话。

张管事冷笑。

“骨牌救不了你。顾承也救不了你。少主若在台上打断你四肢,谁都说不了话。”

陈野仍不说话。

张管事最恨他这样。

他压低声音。

“你上台后,我会让你看着阿照被拖到内院。罗瘸子那条断腿,也会被我重新打断一次。”

陈野抬眼。

张管事终于从他眼里看见怒意。

他满意了。

“对,就是这样。带着这股火上台,死得更快。”

他说完转身离开。

陈野闭上眼。

第一狱门后,血獾残魄也被这股怒火引得撞门。

陈野没有压它。

也没有放它。

他只是把怒火一点点往脚下旧猎步里沉。

斜入。

贴桩。

折回。

怒不能在喉咙里。

要在脚下。

罗叔在旁边看着。

半晌,老人点了点头。

“有点样子了。”

陈野没有答。

他把那股火压进脚掌,再压进膝骨。

火若冲到嘴边,只会变成没用的狠话。

压到脚下,才可能在台上多活一息。

第二日天亮,裂牙斗魄台开。

顾家、袁九、外街小势力、兽坊杂役,都到了。

陈野被带出柴牢时,灰布短打已经洗过一次,却仍有血痕。

他走过木榜。

木榜下,压着许多零碎小钱。

大多押他。

加起来也不值顾寒舟一颗碎晶。

陈野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脚,踏上通往斗魄台的石阶。

台上,顾寒舟已经到了。

青狼纹衣,银扣束袖,腰间魄牌青光隐隐。

他看着陈野,笑意很淡。

“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