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旧猎步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13章 · 30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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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回到柴牢时,天快亮了。

后锁还是开的。

他钻回去,把锁舌重新扣上,刚靠墙坐下,外头巡夜护卫就提灯走过。

灯光扫进铁网。

陈野低着头,左臂垂在膝上,摆出整夜没动过的样子。

护卫看了两眼,骂道:“还活着。”

另一人道:“少主还要他上斗魄台,别死早了。”

脚步远去。

陈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骨牌递出去了。

灰绳结还在他手里。

黑痕碎石剩两粒。

骨哨藏在衣缝里。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救命,也每一样都能催命。

穷奇道:“你把自己弄得跟破皮兽一样,就换这么一只哨?”

陈野把袁九给的伤灰倒在左臂伤口上。

“够了。”

“顾承的人只能保台外。”

“台上本来也没人能保。”

穷奇笑了一声。

“你倒清楚。”

陈野没再说话。

他现在需要睡一会儿。

可闭上眼,血獾残魄又开始磨门。

昨夜獾笼见血,它吃到了甜头。后来冷骨房、洗骨沟、赤鬃豕栏一路都是血味,它几乎没停过。

陈野强压了一夜。

这会儿一松,第一狱门就震。

门后那团残魄不想睡。

它想出去。

想追张管事,想咬顾寒舟,想把所有带血味的人都拖进牙下。

陈野一拳砸在自己膝旁。

不是为了疼醒。

是给门后那东西听。

“我说过,只咬目标。”

血獾残魄撞门。

“目标不是你定。”

又撞。

陈野闭眼,意识沉入魄狱。

第一狱门前,血獾残魄贴着门缝,暗红眼睛盯着他。

它比昨日凝实了一点。

身上那些被削掉的残口边缘,长出细细血丝。

它在恢复。

陈野也在被它拖。

穷奇盘在阴影里,懒得动。

“你这样压,压不了多久。”

“那就打。”

陈野向前一步。

血獾残魄立刻扑门。

狱门未开。

它出不来。

陈野抬手,把昨日剩下的一点晶力送到门前。

血獾残魄刚要吞,陈野收手。

它撞门。

陈野再送。

再收。

三次之后,残魄急得发狂。

陈野忽然打开一线门缝。

血獾残魄扑出。

这一次他早有准备。

侧身,扣颈,压地。

可残魄比昨日快。

它贴地一滚,反咬他手腕。

咬住的一瞬,陈野又看见獾笼里那只獾兽退笼,听见杂役倒吸气,听见阿照压住哭声。

爽。

那一刻是真的爽。

可血獾残魄想要的不是那一点。

它要下一次。

更大的血。

更响的惨叫。

更多人怕他。

陈野眼神沉下,膝盖顶住它胸口,把它按在地上。

“怕不是本事。”

残魄听不懂。

它只是挣。

陈野把它砸回门里。

“能退笼才是。”

门合。

魄狱震了一下。

穷奇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你这几句话,它听不懂,本座听得烦。”

陈野道:“说给我自己听。”

穷奇不说话了。

天亮后,罗叔被准许进柴牢。

这是顾寒舟的意思。

三日后斗魄台,他不怕陈野变强。

他怕陈野死早了,台不好看。

罗叔拄着木杖进来,第一眼看陈野左臂。

“獾咬的伤,不该泡冷骨水。”

陈野道:“已经泡了。”

罗叔骂了一句。

骂得不重,却很粗。

他蹲下来,拆开布条,把伤口重新清了一遍。

没有安慰。

没有问疼不疼。

只在撒灰时说:“忍着。”

陈野就忍着。

伤口处理完,罗叔把木杖横在膝上。

“骨牌递出去了?”

“递了。”

“好。”

罗叔点点头。

“那你能活到上台。”

“台上呢?”

“台上靠腿。”

陈野看向他的断腿。

罗叔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面色没变。

“我以前是猎队走山的。”

他说得很平。

“不是武院那种好看步子。山里猎兽,活下来的步子就三样:别站死地,别把背交给兽口,别让自己第二脚没地方落。”

陈野听着。

罗叔把木杖点在地上。

“顾寒舟是二槽青狼魄。狼魄快,压迫强,正面扑杀时会逼你退。你一退,他就追。你若按武院步子退,三步后必撞台桩。”

他用木杖在地上画出斗台形。

十二根桩。

四角血槽。

中间青石。

罗叔画得很熟。

“你不能跟他比快。”

“比什么?”

“比脏。”

罗叔抬头。

“旧猎步不求快,求让兽踩错。”

他用木杖点出三处。

“第一步,斜入。”

木杖往左前一点。

“不是躲,是让对方以为你躲。”

第二点。

“第二步,贴桩。台桩是死物,但能挡半边。”

第三点。

“第三步,折回。兽扑空后会回身,狼也一样。你不退远,就折回来咬它侧腹。”

陈野看着地上的三点。

斜入,贴桩,折回。

不漂亮。

甚至难看。

有泥里滚出来的糙劲。

但他一眼就看出这步子能活。

罗叔道:“起来。”

陈野起身。

左臂还不能用力。

罗叔也不让他用左臂。

“手废了,就练脚。顾寒舟不会等你伤好。”

木杖点来。

陈野斜入。

错。

木杖抽在小腿。

“你这是躲。躲就会被追。”

再来。

陈野贴桩。

又错。

木杖抽在肩头。

“贴太死。台桩救你,也困你。”

再来。

一整个白天,柴牢里都是木杖敲地和抽肉的声音。

护卫在外头看得发笑。

“罗瘸子教废物走路。”

陈野不理。

罗叔也不理。

到傍晚时,陈野小腿青了七八处,肩上又裂了一次。

但他终于走出了一遍完整旧猎步。

斜入。

贴桩。

折回。

最后一步,他没有退。

而是借血獾残魄的近身凶劲,往前压了半寸。

罗叔木杖停住。

“这半寸不错。”

陈野喘着气。

“能咬侧腹?”

“能。”

“能赢?”

罗叔看他一眼。

“想什么呢?你现在最多让他疼一下。”

陈野点头。

让顾寒舟疼一下,也够重要。

因为顾寒舟这种人,从没想过一个六槽皆暗的杂役能让他疼。

罗叔坐回墙边。

“再练。”

陈野刚要动,柴牢外有人来了。

张管事。

他身后跟着两个账师,手里捧着一卷新竹简。

张管事脸上带笑。

那笑比骂人更冷。

“陈野,少主加注。”

他展开竹简。

“三日后斗魄台,你若输,阿照余生归顾家内院做死契婢,罗瘸子入兽骨库抵工到死。”

罗叔木杖一顿。

陈野抬眼。

张管事笑意更深。

“你若赢,账照划。”

陈野看着他。

张管事显然知道骨牌丢了。

他找不到骨牌,就拿阿照和罗叔重新压陈野。

这不是顾寒舟单独的意思。

顾寒舟要陈野怒。

张管事要陈野乱。

陈野接过竹简。

上面有顾寒舟的青狼印。

他没撕。

撕了没用。

他把竹简递回去。

“让账师写清楚。”

张管事眯眼。

“写什么?”

陈野道:“我赢,阿照和罗叔所有旧账、新账、罚账、死账,全部清掉。以后兽坊不得再拿他们压我。”

张管事冷笑:“你还真以为自己能赢?”

陈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账师。

账师被他看得手一抖。

张管事脸色阴沉,最终还是点头。

“写。”

竹笔落字。

顾家又给他加了一道链。

陈野看着那行字,反倒安静下来。

链越多,断的时候越响。

张管事走后,罗叔沉默许久。

“你可以不管。”

陈野活动了一下右脚。

“旧猎步,第一条是什么?”

罗叔皱眉。

“别站死地。”

“他们把你和阿照放在我脚下。”陈野道,“我不管,就是死地。”

罗叔看着他。

半晌,木杖重重敲地。

“那就练到能咬他一口。”

陈野站回地上三点之间。

这一次,罗叔没有再骂他步子难看。

旧猎步本来就难看。

人在山里活命,脚下踩的是泥、兽骨、枯叶和看不见的坑,漂亮的人通常死得快。

斜入。

贴桩。

折回。

夜色压下,柴牢外火把一支支亮起。

他一遍遍走。

血獾残魄在门后安静了一点。

它也开始记这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