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血账骨牌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12章 · 34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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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从獾笼里出来时,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獾兽那一口咬得深,皮肉翻开,齿痕一路压到骨边。袁九让人送了伤灰,依旧记账。陈野没有推回去。

账多一笔少一笔,对现在的他没区别。

命少一口,就真没了。

阿照和罗叔的账被划掉后,兽坊杂役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看他,是看一个六槽皆暗的倒霉人。

今夜看他,里面多了怕,也多了一点藏不住的热。

底层人最懂账。

他们知道那两笔账被划掉意味着什么。

不是顾家发善心。

是陈野从铁笼里用血咬下来的。

顾寒舟临走前那句话,是一块大石,压在兽坊头上。

三日后,斗魄台。

顾寒舟亲自斗陈野。

这不是试斗。

是顾家少主要把一个杂役当众踩回泥里。

张管事当夜就派人守住柴牢。

不是防陈野逃。

是防袁九的人再来。

可张管事防错了。

袁九没来。

来的是罗叔。

后半夜,柴牢后墙的土又被顶开。

这回没有阿照的脸。

只有一根旧木杖从洞口伸进来,轻轻敲了三下。

陈野睁眼。

罗叔的声音隔着墙传来,压得很低。

“还能走吗?”

陈野看了看左臂。

“能。”

“能就别躺着。”罗叔道,“顾寒舟要亲自上台,张管事也不会让你活到那天。你得先拿到一件东西。”

陈野坐起身。

“什么?”

“血账骨牌。”

这个名字,陈野听过。

兽坊有明账、暗账、死账。

明账给少主和账房看。

暗账给管事分肉。

死账给死人背。

血账骨牌则不一样。

那东西不写在竹简上。

它刻在兽骨里,记的是不能上明账、又不能忘的东西:哪一批兽血少了多少,哪一味药给谁用了,哪一只兽死前吞过什么,哪一个杂役被拿去抵了哪笔亏空。

骨牌平时不在账房。

在兽骨库。

由张管事亲自管。

陈野道:“你怎么知道?”

墙外沉默了一下。

罗叔道:“我腿断前,替顾家押过三年猎队。每回猎队进山,死了人,兽坊都要刻一块骨牌。”

陈野没问他腿怎么断的。

现在不是问旧事的时候。

“骨牌里有七号账?”

“未必有全账。”罗叔道,“但一定有血魄晶末进出。张管事若想把七号的锅扣你头上,骨牌会先改。”

陈野听懂了。

要抢在张管事改骨牌之前拿到它。

“兽骨库在哪?”

“后院东墙,冷骨房。”

陈野眼神微凝。

冷骨房他知道。

那里堆着处理过的兽骨,阴冷,潮,兽血味重,平时只有管事和剔骨匠能进。

他现在被关在柴牢。

中间隔着两道巡夜、半个兽棚、一个张管事。

“我出不去。”

“你能。”

罗叔把一块小东西从洞口推了进来。

那是一枚铁片。

磨得很薄。

“柴牢锁是旧锁,第三齿空。别从门走。门外有人。”

陈野拿起铁片。

罗叔又道:“出去后,别往冷骨房正门走。走旧洗骨沟。”

陈野道:“你帮我,是把自己再拖回账里。”

罗叔在墙外低笑了一声。

笑得很哑。

“账都划了,还怕这个?”

陈野没说话。

罗叔声音沉了些。

“小子,你今晚从獾笼里把账咬回来了。阿照那丫头能睡一晚安稳觉。老头子这条断腿,也能少被人拿来做刀。你要把我们当自己人,就别只想着替我们挡,得让我们也能搭一把手。”

陈野握住铁片。

这话他记下了。

自己人不是被他藏在身后的人。

是可以一起往外抢路的人。

“明白。”

罗叔道:“还有一句。骨牌拿到后,别自己收着。你收着,它就是催命牌。递出去,它才是刀。”

陈野道:“递给袁九?”

“袁九是账房手,不是握刀的人。”

“顾承。”

“对。”

墙外没了声音。

陈野等了一会儿,确认罗叔走远,才用铁片探入柴牢后锁。

第三齿空。

铁片往上一挑。

锁舌轻响。

门没开。

他也没开门。

陈野趴下,从后墙洞口钻了出去。

左臂一碰地,疼得他眼前发白。血獾残魄闻到他的血,又在门后躁动。

他低声道:“闭着。”

第一狱门震了一下。

残魄没服。

但没扑。

这就够了。

兽坊夜里比白日更像一副兽腹。

棚与棚之间挂着湿皮,皮下滴水,地上混着骨粉和药灰。巡夜护卫提灯走过,每走一段就往旁边吐一口痰。

陈野没有走大道。

他沿着洗骨沟爬。

沟里全是冷水和骨渣,水面浮着白油。左臂伤口浸进去,疼得他险些咬碎牙。

穷奇道:“你为了几块骨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陈野没答。

他听着巡夜脚步。

一人重,一人轻。

重的是护卫。

轻的是剔骨匠。

冷骨房到了。

窗缝里有灯。

张管事果然在里面。

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急。

“七号那几块,今晚全换。旧牌烧了。”

另一个人道:“袁九的人盯着料棚,烧烟会被看见。”

张管事骂道:“那就剁碎了埋进血泥里。明日顾承来查,只给他看新牌。”

陈野伏在沟里,眼神冷下去。

来得正好。

冷骨房门口有两个守卫。

窗后有张管事。

屋内至少一个剔骨匠。

正面进不去。

陈野摸到沟底一截细骨。

兽骨不长,尖端被水泡得发滑。

他把骨头往远处兽栏一掷。

啪。

骨头落进青毛犬栏。

犬群被惊,先是低吼,随后一只咬住骨头,另外几只扑上去争。

栏里顿时乱了。

门口两个守卫看过去。

“谁喂骨?”

其中一人提灯走开。

另一个刚转头,冷骨房里忽然传来张管事怒喝:“愣着干什么?去看!”

第二个也走了。

陈野从洗骨沟里翻起,贴到窗下。

窗缝太窄。

他进不去。

但骨牌能出来。

屋内剔骨匠正抱着一捆旧骨牌往砧台上放。

张管事背对窗,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把骨刀。

陈野听见骨牌摩擦声。

一共七块。

其中一块气味最重。

血魄晶末,七号,旧账。

血獾残魄的闻血本能在此时有用。

陈野用铁片撬开窗下一条裂缝,把从沟底摸来的细骨伸进去。

第一次没够着。

第二次,勾住一根账绳。

张管事正低头挑火盆,没有发现。

陈野一点点往外拖。

骨牌滑到窗缝边。

眼看就要出来,剔骨匠忽然转身。

“谁?”

陈野手腕一顿。

张管事猛地抬头。

冷骨房外,青毛犬还在乱叫。

陈野不再慢拖。

他猛地一拽。

账绳断了。

一块骨牌飞出窗缝,落进他手里。

张管事扑到窗前,只看见一道灰影滚进洗骨沟。

“有人!”

冷骨房炸开。

陈野沿沟往外爬,左臂血一路滴进冷水里。

血味暴露了他。

护卫的脚步追来。

“在沟里!”

陈野咬牙,把骨牌塞进胸口布缝。

前面是沟口。

沟口外有灯。

不能出。

他听见右侧有一头伤兽呼吸。

赤鬃豕。

白日最暴躁,夜里最怕冷骨水。

陈野伸手,在左臂伤口上一抹,把血甩向赤鬃豕栏。

血獾残魄的气息混在血里。

赤鬃豕猛地一抖,随即狂躁起来,一头撞向栏门。

轰!

栏门裂开。

护卫灯火全乱。

陈野趁乱从另一侧爬出洗骨沟,翻进弃料棚。

他没有回柴牢。

回去等于把骨牌带回笼里。

他要递出去。

袁九今夜住在账房外间。

从弃料棚到账房,要穿过半个后院。

陈野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却还是往前走。

路过黑角幼兽棚时,阿照忽然从暗处探出半张脸。

她显然一直没睡。

看见陈野满身冷水和血,她吓得脸白。

陈野没停,只把一枚从冷骨房顺手扯下的旧绳丢给她。

“丢进青毛犬栏。”

阿照没问。

她抓住绳,转身就跑。

这是她现在能做的事。

不大。

但能把追兵再引偏一次。

陈野到账房外时,几乎站不住。

袁九的窗还亮着。

老账房似乎早知道有人会来,窗开着一条缝。

陈野把骨牌从缝里塞进去。

里面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接住。

袁九没有问他怎么拿的。

只看了一眼骨牌,眼皮便抬起。

骨牌上刻着三行字。

七号深料。

血魄晶末。

司供,不入明账。

袁九沉默片刻,拨了一下算盘。

啪。

“这东西,你没给过小老儿。”

陈野靠着墙,低声道:“我也没来过。”

“明日顾承大管事会看见。”

“明日太晚。”

袁九看向窗外。

“你想怎样?”

陈野道:“三日后斗魄台,顾寒舟不能场外杀我。”

袁九道:“他若台上杀你呢?”

“那是我的事。”

袁九看了他很久。

“你不像十六岁。”

陈野道:“兽坊不养十六岁的人。”

袁九把窗合上。

片刻后,一包伤灰和一枚小小骨哨从窗缝里推出来。

“骨哨吹响,顾承大管事的人会到台边。只保台外,不保台上。”

陈野收起骨哨。

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

身后,账房灯灭。

远处张管事的怒吼还在兽坊里炸。

冷骨房丢了骨牌。

这把刀,终于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