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獾笼

山海斗魄 · 烬青舟 · 第11章 · 30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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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斗台在兽坊东南角。

那里原本是晒兽皮的空地,后来顾家少主们嫌外院斗兽不够近,便用青石围出一座三丈见方的台子。台边竖着十二根铁桩,铁桩下方有槽,槽里常年积血,洗不净,晒不干。

獾笼就压在台下。

一只铁笼,半人高,两面开门。

左门放兽,右门放人。

门一落,里面没有退路。

黄昏刚过,兽坊的人就被赶了过来。

低等杂役站在最外圈,喂兽人站在栏边,护卫压住四角。账师搬来小案,竹简、血印泥、短尺一字排开。顾寒舟坐在北面高木椅上,脚边趴着一只青毛犬,腰间青狼魄牌垂着,随着火光一闪一闪。

张管事没坐。

他站在顾寒舟侧后,脸上还带着昨夜被踹出的青印。

袁九也来了。

老账房坐在另一侧,旧算盘横在膝上,一句话不说。

有袁九在,张管事的脸色就没好过。

陈野被带到台边时,兽坊先静了一下。

他换了灰布短打,肩头缠着旧布,脸色仍白,眼神却稳。与十日前那个低头扛料、被人骂了也绕路走的杂役,已经不是一个样子。

可在大多数人眼里,他还是六槽皆暗。

六槽皆暗上獾笼,活过半炷香都难。

更别说让獾兽退笼。

“上来。”

顾寒舟抬了抬下巴。

护卫把木牌扔到陈野脚下。

牌上写着獾笼二字,背面又多了一行血字。

死伤自负。

陈野弯腰捡起木牌。

穷奇在体内冷笑。

“这个顾家小子,嘴上说看乐子,手底下可没留活口。”

陈野也看见了。

獾笼旁的那只獾兽不是普通獾兽。

它身长不足三尺,脊背低伏,爪子磨得发黑,嘴角还挂着干肉筋。它被饿过,但不止饿过,额头上有一道淡红针痕,眼白泛血。

喂过药。

也许还掺过一点血魄晶末。

袁九抬眼看了那只獾兽一眼,指尖在算盘上停住。

张管事眼神阴沉。

陈野知道是谁动的手。

袁九昨日说过,若有人多喂一顿,獾兽扑得慢一点。

张管事也知道。

所以他反着来。

不让獾兽慢。

让它疯。

顾寒舟也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拦。

他要看的,就是陈野在血里会露出什么。

獾兽越疯,越好看。

“陈野。”

顾寒舟开口。

“昨夜账已经写了。撑过半炷香,抵阿照和罗瘸子一两。让獾兽见血后退,抵三两。若让它退笼,两人余账全划。”

周围杂役一阵低响。

这不是小数。

罗叔拄着木杖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皱纹压得很深。

阿照也在。

她抱着料桶,头低着,手指却死死抓着桶沿。

陈野没有看他们太久。

看久了,会乱。

他看向账师。

“写。”

顾寒舟眯了一下眼。

昨夜已经写过。

可陈野现在还要写。

因为今晚獾兽被动了手脚。

一笔账写一遍,是顾寒舟的兴致。

写两遍,就是众目之下的脸面。

顾寒舟忽然笑了。

“写给他看。”

账师不敢迟疑,又在新竹简上落字。

陈野看着竹简写完,才把木牌交回去。

张管事冷声道:“入笼。”

护卫打开右门。

腥风从笼里扑出来。

陈野走进去。

铁门在身后落下。

铛。

第一狱门后的血獾残魄猛地贴到门缝。

它闻见同类。

也闻见药后的狂血。

陈野低声道:“只咬獾兽。”

门后残魄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左门打开。

獾兽钻入笼中。

它没有立刻扑。

先伏低身子,绕着陈野走了半圈。

这种獾兽生在裂牙城外的乱石沟,最擅近身扑咬,咬中后不松口。兽坊里许多喂兽人宁愿被青毛犬撕,也不愿被獾兽咬,因为獾兽不只咬肉,还往骨缝里磨。

陈野的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摆架子。

他本来也不会漂亮架子。

他只看獾兽的爪。

左前爪压低。

右肩轻动。

下一瞬,獾兽扑来。

太快。

比普通獾兽快一倍。

人群里有人低呼。

陈野向右一偏,肩头旧伤被铁栏擦过,疼得眼前一白。

獾兽贴着他肋下扑空,落地后立刻回咬。

这回咬才是真杀招。

陈野早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第一狱门后那团残魄的闻血本能。

他在獾兽回咬前一瞬,把左臂送了过去。

獾兽一口咬住。

牙齿入肉。

周围一片抽气声。

阿照手里的料桶晃了一下。

罗叔木杖压进泥里。

顾寒舟身体微微前倾。

陈野没有惨叫。

他等的就是这一口。

獾兽咬住不松,脑袋必定下沉,后颈必定露出半寸。

他右手扣下去,抓住獾兽后颈皮,膝盖顶住它胸骨,把整只兽往铁栏上狠狠一撞。

砰!

獾兽不松口。

再撞。

砰!

还不松。

血从陈野小臂流下来,血獾残魄在狱门后兴奋得几乎发狂。

咬回去。

撕开。

咬它喉。

陈野眼底红了一线。

他听见了那股念头。

也听见自己定下的规矩。

只咬獾兽。

不碰旁人。

他没有扑咬。

他把左臂往獾兽嘴里又送半寸。

獾兽咬得更深。

它以为猎物被疼乱了。

可这一送,让陈野的右手终于摸到它下颚和咽骨交界。

兽坊四年,他给死兽剥过皮,给伤兽接过骨,知道那里最软。

他五指一扣。

血獾残魄的凶劲沿着腕骨涌上来。

不是替他杀。

是借他一股咬住不放的狠。

陈野低喝一声,右手猛地往上一掀。

咔。

獾兽咽骨错位。

它终于松口。

陈野不给它退开,抓着后颈把它重重压在地上。

獾兽四爪乱抓,在他胸口、肩侧划出几道血口。

陈野仍按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是打死。

是压服。

半炷香还没到。

顾寒舟脸上的笑意淡了。

张管事眼底露出不可置信。

獾兽还在挣。

陈野小臂血流得厉害,身子也在抖。

他知道自己快压不住了。

不是压不住獾兽。

是压不住门后那团残魄。

它想要更多血。

想要咬断这只獾兽。

想要转头扑向笼外最近的人。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笼外。

最近的是护卫。

再后面是阿照。

他把眼神收回来。

“关门。”

这两个字出口时,他牙关里全是血味。

他不是不想让獾兽死。

他只是知道,今晚若让血獾残魄吃顺了,三日后的斗魄台上,先坏规矩的就不是顾寒舟,而是他自己。

这两个字不是对铁笼说的。

是对魄狱。

第一狱门猛地一震。

血獾残魄不甘地撞了一下,却被陈野硬生生压回门后。

那股想咬人的冲动退了半步。

陈野抓住这半步,扣住獾兽后颈,把它往左门方向一拖。

獾兽四爪抓地,想反扑。

陈野把自己流血的左臂递到它鼻前。

獾兽闻到血,刚要咬,陈野右手再扣咽骨。

它痛得一缩。

陈野向前一步。

它退一步。

再一步。

再退。

铁笼外所有声音都低下去。

顾寒舟站了起来。

陈野满手是血,脸色白得吓人,却一步一步,把那只被喂疯的獾兽逼回了左门。

獾兽最后低吼一声。

陈野五指压住咽骨。

它退入兽门。

铛!

护卫下意识落门。

笼外静了一瞬。

然后低等杂役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獾兽退笼。

六槽皆暗的陈野,赢了獾笼。

陈野站在笼中,左臂血顺着指尖滴到铁槽里。

他看向顾寒舟。

声音不高。

“写账。”

顾寒舟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笑。

袁九先拨了一下算盘。

啪。

“阿照、罗瘸子余账,按少主令,全划。”

竹笔落下。

人群里,阿照眼眶一下红了,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哭出声。

罗叔拄着木杖,半晌后,把木杖往地上一敲。

这一次,比昨夜重。

张管事脸色阴冷。

顾寒舟盯着陈野左臂的伤口,忽然道:“有意思。”

他抬手,示意护卫开门。

“陈野,三日后,不用小斗台了。”

陈野抬眼。

顾寒舟道:“上斗魄台。”

兽坊众人一震。

斗魄台。

那不是獾笼。

那是裂牙城真正给武者看的台。

顾寒舟转身,青狼魄牌轻轻一震。

“我亲自跟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