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执念
“他们告诉我，我女儿玲娜得了一种罕见的传染病。为了不波及镇里，仙师们已经妥善处理了。”
“街坊四邻都来劝我节哀。”
男子一边抹泪一边说，那只手在脸上胡乱蹭着，眼泪和灰土搅成一团泥泞。
“我自然不信。玲娜活了十六年，身子骨如何，我这当爹的会不知道？
小时候掉进冰窟窿里捞上来，烧了两天就活蹦乱跳。十六年没生过一场大病，怎可能一夜之间就染上什么怪病？”
他吸了吸鼻子，嗓音开始发颤。
“我对他们说，我要见女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那些街坊四邻，竟没一个站在我这边。”
说到这，男子脑海浮现那日的情景。
那天，他冲去仙师府邸，彼时双腿尚在。
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二话不说就要向里闯，却被几只手同时拽住了胳膊。
那些手指嵌进他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怕他真闯进去会惹出什么塌天的祸事。
“老赵，仙师什么人品你不清楚？他们还能骗你不成？”
“是啊老赵，你疼闺女归疼闺女，可不能拉着全镇人一块儿下水。那传染病要是散开了，你担得起吗？”
“老赵，做人得凭良心。仙师对咱们怎样你不是不知道，不就一个闺女么，你和嫂子再生一个不就是了。”
他愣在原地，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他望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看过去。都是熟人，都是近邻，都是他寻常碰面会笑着招呼的人。
可此刻那些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字句却像掺了沙子，磨得他耳朵生疼。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颤。
“你们跟谁一伙的？玲娜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啊。她小时候在你们家吃过饭，穿过你们家孩子的旧衣裳。她有没有病，你们不清楚？”
人群静了一瞬。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几个人的衣摆晃了晃。然后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肉眼凡胎，谁能看得出来。”
老赵听完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些人不帮自己说话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拦着自己讨个说法？
即便真如他们所说，女儿身染瘟疫，那我这个当老父亲的给她收个尸不应该吗？
他们是怕波及到自己，还是怕什么？
老赵不明白，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他在街坊四邻的目光里走回家。那些瞧了一辈子的面孔，此刻陌生得像隔了一层灰翳。
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妻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玲娜的一只鞋，来回摩挲鞋面上那朵绣歪了的花。
老赵面上堆出笑，对妻子说玲娜快回来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妻子点了点头，把鞋贴在心口，目光却落在他发抖的手指上。他以为藏得够好，但妻子又怎会瞧不出异常，但她没有刨根问底。
安顿完妻子，老赵抄起灶台上那把剁排骨的菜刀，揣进怀里，出了门。
仙师出行的官道旁有一片矮灌木，他蹲在里面，刀柄攥得掌心泛白。灌木的枯枝刮破了他的手背，渗出血珠子，他浑然不觉。
他自知是蜉蝣撼树，凡铁一刀砍下去，怕是连修士的衣角都碰不皱。可他终究来了，因为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倔强。
仙师们踏云而来，衣袂飘飘，像过年画上的人物。老赵从灌木里扑出来，刀光一晃，划过为首那人的脖颈前就顿住了，被一股无形的力挡在半寸之外。
“你们到底把玲娜怎么了？”
仙师们先是一愣，继而有人笑出声，“大哥，他在威胁你呢。”
那语气轻佻得像在调侃一只冲他们吠叫的野狗。
为首的仙师闻言冷声道：
“不是跟你讲过，没挺过瘟疫，死了。”
老赵的刀还悬着，手腕已经酸了，虎口渗出了血，可他咬紧了牙不肯松手：“你放屁！玲娜身子骨好得很，去年冬天全村人都病了她都没咳一声！”
身后另一个仙师嗤地笑了出来：“我说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我们替你把瘟疫扼杀在摇篮里，不让它扩散到村里，你倒好，反过来怪我们。
要不是我们出手，你全家早埋一块儿了，还有你在这儿拿刀耍横的份？”
老赵眼珠子红了，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来，他拼命睁着眼不让它落下去：“那我女儿人呢？她的尸体呢！”
“尸体已经销毁”为首的仙师掸了掸袖口，像在拂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瘟疫入体，神仙也救不回来，我们把源头掐断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想要什么？”
老赵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想骂，想哭，想再砍一刀，可右腿骤然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针扎了进去，剧痛猛窜上来，骨头缝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撕裂。
他啊地叫出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菜刀铛啷掉在石头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泥水里。
老赵低头一看，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些白色粉末。
“呀，这怕不是也染上瘟疫了，赶紧通知下去。”
老赵趴在地上，疼得额头抵着碎石，牙齿咬得咯咯响，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还我女儿……”
“想知道你女儿在哪？”为首的仙师凑到老赵耳边，“实话告诉你，你女儿已经成了我们的养分了。”
说罢，七人大笑离去。
老赵愣在原地，过了很久他才拖着那条已肿成紫黑色的腿往回爬。路上无一人敢帮，全都躲得远远的。
不知爬了多久，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屋里却静得出奇。没有油灯的光，没有灶火噼啪的响动，连平日里那口老钟的滴答声都停了。
他推开门，先望见炕上那件小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边，针线筐也收了，鞋子摆正了，鞋面上那朵绣歪了的花朝上放着，像有人临走前特意转了个方向，让花正对着门口。
然后他抬起头。
妻子悬在房梁下面，布带勒进脖颈，脚尖离地一尺来高，微微晃着。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动她的衣角，一下，一下，像在跟他摆手。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只鞋，另一只，就是刚才她在炕沿上摩挲的那只。鞋子悬在半空，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老赵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他扑过去想抱她的腿，可伤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栽倒在地，额头撞上床沿，眼前一阵发黑。他挣扎着仰起脸，看见妻子的面容安安静静的，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着。她很平静，平静得像终于等到了一句回答。
就在方才，有人把玲娜和老赵瘟疫的事告诉了妻子。
望着妻子的尸身，老赵万念俱灰。他想复仇，可根本无从下手。他爬不起来，站不住，连给妻子收尸都做不到。他只能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地面，砸到指节血肉模糊。
他所能做的，只有揭穿那七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可揭穿了又如何，谁信他？
他想死，但又不能死，至少要让家人留一个清白吧……
“街坊四邻都来劝我节哀。”
男子一边抹泪一边说，那只手在脸上胡乱蹭着，眼泪和灰土搅成一团泥泞。
“我自然不信。玲娜活了十六年，身子骨如何，我这当爹的会不知道？
小时候掉进冰窟窿里捞上来，烧了两天就活蹦乱跳。十六年没生过一场大病，怎可能一夜之间就染上什么怪病？”
他吸了吸鼻子，嗓音开始发颤。
“我对他们说，我要见女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那些街坊四邻，竟没一个站在我这边。”
说到这，男子脑海浮现那日的情景。
那天，他冲去仙师府邸，彼时双腿尚在。
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二话不说就要向里闯，却被几只手同时拽住了胳膊。
那些手指嵌进他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怕他真闯进去会惹出什么塌天的祸事。
“老赵，仙师什么人品你不清楚？他们还能骗你不成？”
“是啊老赵，你疼闺女归疼闺女，可不能拉着全镇人一块儿下水。那传染病要是散开了，你担得起吗？”
“老赵，做人得凭良心。仙师对咱们怎样你不是不知道，不就一个闺女么，你和嫂子再生一个不就是了。”
他愣在原地，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他望着那些脸，一张一张看过去。都是熟人，都是近邻，都是他寻常碰面会笑着招呼的人。
可此刻那些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字句却像掺了沙子，磨得他耳朵生疼。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颤。
“你们跟谁一伙的？玲娜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啊。她小时候在你们家吃过饭，穿过你们家孩子的旧衣裳。她有没有病，你们不清楚？”
人群静了一瞬。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几个人的衣摆晃了晃。然后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肉眼凡胎，谁能看得出来。”
老赵听完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些人不帮自己说话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拦着自己讨个说法？
即便真如他们所说，女儿身染瘟疫，那我这个当老父亲的给她收个尸不应该吗？
他们是怕波及到自己，还是怕什么？
老赵不明白，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他在街坊四邻的目光里走回家。那些瞧了一辈子的面孔，此刻陌生得像隔了一层灰翳。
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妻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玲娜的一只鞋，来回摩挲鞋面上那朵绣歪了的花。
老赵面上堆出笑，对妻子说玲娜快回来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妻子点了点头，把鞋贴在心口，目光却落在他发抖的手指上。他以为藏得够好，但妻子又怎会瞧不出异常，但她没有刨根问底。
安顿完妻子，老赵抄起灶台上那把剁排骨的菜刀，揣进怀里，出了门。
仙师出行的官道旁有一片矮灌木，他蹲在里面，刀柄攥得掌心泛白。灌木的枯枝刮破了他的手背，渗出血珠子，他浑然不觉。
他自知是蜉蝣撼树，凡铁一刀砍下去，怕是连修士的衣角都碰不皱。可他终究来了，因为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倔强。
仙师们踏云而来，衣袂飘飘，像过年画上的人物。老赵从灌木里扑出来，刀光一晃，划过为首那人的脖颈前就顿住了，被一股无形的力挡在半寸之外。
“你们到底把玲娜怎么了？”
仙师们先是一愣，继而有人笑出声，“大哥，他在威胁你呢。”
那语气轻佻得像在调侃一只冲他们吠叫的野狗。
为首的仙师闻言冷声道：
“不是跟你讲过，没挺过瘟疫，死了。”
老赵的刀还悬着，手腕已经酸了，虎口渗出了血，可他咬紧了牙不肯松手：“你放屁！玲娜身子骨好得很，去年冬天全村人都病了她都没咳一声！”
身后另一个仙师嗤地笑了出来：“我说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我们替你把瘟疫扼杀在摇篮里，不让它扩散到村里，你倒好，反过来怪我们。
要不是我们出手，你全家早埋一块儿了，还有你在这儿拿刀耍横的份？”
老赵眼珠子红了，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来，他拼命睁着眼不让它落下去：“那我女儿人呢？她的尸体呢！”
“尸体已经销毁”为首的仙师掸了掸袖口，像在拂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瘟疫入体，神仙也救不回来，我们把源头掐断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想要什么？”
老赵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想骂，想哭，想再砍一刀，可右腿骤然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针扎了进去，剧痛猛窜上来，骨头缝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撕裂。
他啊地叫出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菜刀铛啷掉在石头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泥水里。
老赵低头一看，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些白色粉末。
“呀，这怕不是也染上瘟疫了，赶紧通知下去。”
老赵趴在地上，疼得额头抵着碎石，牙齿咬得咯咯响，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还我女儿……”
“想知道你女儿在哪？”为首的仙师凑到老赵耳边，“实话告诉你，你女儿已经成了我们的养分了。”
说罢，七人大笑离去。
老赵愣在原地，过了很久他才拖着那条已肿成紫黑色的腿往回爬。路上无一人敢帮，全都躲得远远的。
不知爬了多久，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屋里却静得出奇。没有油灯的光，没有灶火噼啪的响动，连平日里那口老钟的滴答声都停了。
他推开门，先望见炕上那件小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边，针线筐也收了，鞋子摆正了，鞋面上那朵绣歪了的花朝上放着，像有人临走前特意转了个方向，让花正对着门口。
然后他抬起头。
妻子悬在房梁下面，布带勒进脖颈，脚尖离地一尺来高，微微晃着。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动她的衣角，一下，一下，像在跟他摆手。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只鞋，另一只，就是刚才她在炕沿上摩挲的那只。鞋子悬在半空，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老赵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他扑过去想抱她的腿，可伤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栽倒在地，额头撞上床沿，眼前一阵发黑。他挣扎着仰起脸，看见妻子的面容安安静静的，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着。她很平静，平静得像终于等到了一句回答。
就在方才，有人把玲娜和老赵瘟疫的事告诉了妻子。
望着妻子的尸身，老赵万念俱灰。他想复仇，可根本无从下手。他爬不起来，站不住，连给妻子收尸都做不到。他只能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地面，砸到指节血肉模糊。
他所能做的，只有揭穿那七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可揭穿了又如何，谁信他？
他想死，但又不能死，至少要让家人留一个清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