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名声

仙之涯,至死方休 · 看水似山 · 第11章 · 20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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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偏僻的小屋内,一股刺鼻的味道卷入神经。

那味道出自中间的一个炉鼎。

药庐悬于断崖,丹火舔舐铜鼎,百草在石臼里碾出泣音,满墙药格封存的不是丹丸,是怨气凝成的霜。

曲凡被五花大绑掷于青砖地上,肩胛骨撞得闷响,目光却懒洋洋扫过堂前,看那香炉吐出的紫烟缠上横梁,把整间药房熏成一座炼人的修罗殿。

“太爷,人带来了。”方才在院内与曲凡搭话的那后生,此刻弓腰塌背,声线谄媚得能挤出油来,一路小跑到太师椅旁,像条摇尾的狗。

这人方才还和自己侃侃而谈,转眼就把人卖得干干净净,世道人心,比药庐里的蛇蝎草还毒三分。

正对面太师椅上坐着个古稀老者,鹤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得齐整,指节扣着扶手,身旁两年轻人腰悬药囊,囊口露出银针锋芒,一左一右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锁住曲凡周身要害。

“很好。”老太爷徐徐摆手,声线浑厚如撞洪钟,震得药格上瓷瓶微微颤动,全然不似这把年纪该有的气力。那后生知趣告退,临出门前还回头冲曲凡挤了挤眼,曲凡懒得搭理,横竖这满屋子人,待会儿都得死。

他偏头打量四周,墙角铁笼里关着几只白鼠,爪子在笼条上剐出刺耳尖响,案板上摆着半截人形何首乌,切口处渗着暗红汁液,这哪是济世悬壶的所在,分明是剥皮抽筋的暗牢。

“想不到这山城表面衣着简朴,巷陌干净,竟也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城。”曲凡开口时嘴角噙笑,绳索勒进腕子磨出红痕,语气却闲散得像在评茶论水。

太爷闻言抬了抬眼皮,见这年轻人眉宇间英气不敛,身处刀俎还敢侃侃而谈,不由捋了把银须,“你觉得老朽是坏人?”

曲凡歪头想了想,“难不成是好人?”太爷浅笑两声,皱纹堆叠如老树皲皮,“好人与坏人,定义是什么?”

“定义?”曲凡冷哼一声,脊背抵着冰凉柱础换了个舒坦姿势,“定义就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您老活了一辈子,这道理还要人教?”

太爷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淡去三分,“想不到也是个粗鄙之辈,老朽原以为能说几句人话。”他本备好一套济世大义的说辞,打算先礼后兵,如今全堵在喉头咽了回去,索性挥了挥手,冲身旁年轻人吩咐,“李贤,把东西拿来。”

那叫李贤的青年应声而动,靴底踏过青砖步步沉稳,绕过药柜从架顶层取来两罐瓷瓶,一罐贴红签书“解药”,一罐贴黑签书“毒药”,瓶身釉色温润,封口蜡印完好,瞧着倒像正经东西。

他捧着药瓶递给曲凡身后两名壮汉,退回去时目光扫过曲凡后颈,带着掂量牲口般的冷意。两名壮汉接过药瓶,一人拧开黑签瓶盖,青烟霎时漫出,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如沸水,连近旁一株灵芝都蔫了伞盖。

“小哥,莫怪老朽。”太爷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沫子浮在面上打转,“不拿你试药,就要拿镇里人试药,你横竖是外面来的,要怪就怪自己运道不好,撞上这档子事。”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议论今日天色阴晴。

曲凡嗤了一声,“说得还挺大义凛然,您老若真心系群众,那赵家三口之事怎么不见你替他们发声?

哦,对了,你们怕不是和那七个邪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此言一出,太爷身旁的两个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

堂上骤然一静,药鼎里的火苗都矮了三分。太爷捏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瓷盖磕出清脆一响,“看来永泰还是不死心啊。”

他长叹一声,目光穿过药烟落在虚处,半晌才续道,“玲娜那丫头是个雷,老朽也不忍心,可若不如此,待她彻底爆开,说不定整座镇子都要跟着陪葬。现在这般,至少还算可控。”

太爷提到玲娜,那个叫李贤的年轻人开口道,“谁让那丫头当初死活不肯嫁过来,倘若她乖乖上了花轿,怎会遭这种罪?”

那语气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可惜。

“李贤,闭嘴!”太爷猛地拍案,茶汤溅出来洇湿袖口,声音陡然森寒。李贤缩了缩脖子退后半步,再不敢多言。

太爷平复呼吸,转向曲凡时又恢复那副老僧入定的从容,“你既然查了赵家的事,想必也明白其中关节。若不是你多管闲事蹚这浑水,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为了镇里的名声,你今日不死也要死了,怨不得旁人。”

“名声?”曲凡仰头大笑,笑声撞得药格嗡嗡作响,“老东西,您管这吃人的勾当叫名声?”他每说一句,堂上气压便沉一分,两名壮汉对视一眼,握着毒药瓶的手紧了紧。

李贤急了,拔步向前就要动手,“敢对太爷不敬?我看你是活腻了!”腕间匕首已捏在指缝,寒光闪烁。

太爷伸手拦住李贤,神色淡淡的,“没必要跟这种山野村夫置气,赶紧把事情做好,给镇里一个交代。”他冲壮汉颔首示意,“那药腐蚀性极高,滴在皮肉上顷刻便烂到骨头,你俩当心些,千万别洒到绳子上,免得一会儿还要费力气重新捆。”

壮汉应声,拧开瓶盖俯下身来,青烟直扑曲凡面门,空气里泛起一股焦糊的甜腥味,连石砖地面都被烟气熏出细密裂纹。

然而就在这时,曲凡猛然起身,

“不必费心了。”

说罢,他忽然敛了笑意,嗓音沉下去,像潭底暗流突然翻涌,“绳子已经开了。”

话音未落,他腕间绳索寸寸崩裂如枯藤遇火,碎屑簌簌落了一地,麻花编股整整齐齐断开,切面光滑如刀裁。

他活动着腕子站起身来,骨节噼啪作响,目光扫过满堂惊愕的面孔,最后定在太爷那张骤然绷紧的老脸上,

“您老方才说,拿人试药是为镇里好,那我也替天下人做件好事——”他脚下一碾,碎石迸溅,“你们的命,我替上天收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