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揭秘

梦见 · 严栖墨 · 第18章 · 35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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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湘脑子里很乱。

苏白和齐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梧桐树林的两端,但她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齐穹离开的方向,瞳孔却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景物上。纣王。穷奇。妲己。九尾狐。封神。女娲。这些词语像一堆被打散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不断旋转碰撞。她学了十几年的历史,背过无数篇商周时期的古文,写过关于殷商灭亡的课程论文,还在考试卷上默写过“帝辛”两个字。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史书里被一笔带过的末代君王,就是那个在酒吧吧台后面沉默寡言地擦高脚杯的齐穹。而站在讲台上给他们上了三天古代文学课的苏白,居然是苏妲己。她忽然觉得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都变得虚幻起来,而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会受伤、会生气、会红着眼眶转身离开的人——才是真正的历史。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勉强拼成一个她能够理解的新形状。九尾狐没有在鹿台大火中灰飞烟灭,穷奇也没有在某场上古战役中被彻底斩杀。他们都活了下来,用人类的形态穿过商周、穿过秦汉、穿过魏晋隋唐,穿过宋元明清,一直走到了今天。齐穹在梧桐街开了一间没有招牌的酒吧,苏白在一所大学的讲台上讲解《诗经》里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而她自己,陈梦的女儿,守梦者血脉的继承者,被梦魇追猎的“桥梁”——和这些活了几千年的存在比起来,她的人生简直短得像一根火柴。火柴虽短,但也能在风中努力地燃烧,至少在熄灭之前,她想知道自己能点亮什么东西。

林潇没有催她。他靠在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他注意到陈湘的目光从涣散到重新聚焦花了大约数分钟,也注意到她在整理思绪时无意识地将手伸向脖子上的指痕——那个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等她把手放下来,才懒懒地伸了个懒腰,脊椎骨从上到下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在陈湘面前他不需要摆出山海守护者的威仪,不需要像在守梦者基地那样正襟危坐、抱拳行礼、嘴上说着“前辈客气”心里却想着中午吃什么。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插班生,一个在食堂吃红烧肉的普通大学生——好吧,是一个偶尔会召唤上古大神、驱动覆盖整座校园的巨型法阵的插班生。

“怎么样?刺激不?”林潇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欠揍的散漫微笑。

陈湘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质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无奈和自嘲的笑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今天下午她被一只千年狐妖用魅术牵着鼻子走,差点沦陷在那双桃花眼里,世界观被纣王和苏妲己的真相炸得粉碎,脚下的地面到现在都还感觉不太真实。但林潇这句话问得那么轻松,轻松得好像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稍微刺激一点的游乐园过山车,坐完下来腿有点软但总体来说还挺好玩的。这种轻松让她紧绷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神经终于找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还行吧,”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平稳,“比起上次被掐脖子,这次至少没留印子。”

林潇挑了挑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自嘲,也知道那自嘲底下压着的东西远比她愿意表现出来的更深。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后背沾上的树皮碎屑,用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道:“不用害怕。苏白她只是好奇。”

他顿了顿,等陈湘抬起头看他之后才继续说下去:“她好奇搞出如此大阵仗的人——那个让山海守护者召唤羲和虚影、让穷奇在宿舍楼前现出兽形、让守梦者连夜从H市驰援过来的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所以就过来看一眼。她那个人就这毛病,对什么都好奇,又从来不肯好好问,非要用自己那一套方法试探。”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吐槽自家不省心的亲戚的无奈,“九尾狐嘛,活了几千年也改不了这毛病。”

陈湘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他的话。苏白是来看看她是什么样的存在——不是因为她是威胁,不是因为她是目标,只是单纯的好奇。这个解释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但她从林潇的话里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点。

“你说……山海经里的异兽现在并不是全部都归附你管理?”她问。

“嗯。”林潇靠在树干上,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看梧桐树林对面的教学楼,而是在看某种只有山海守护者才能看到的、属于更古老年代的地图,“山海经里收录的异兽很多,大部分在封神之后都回归了山海经的管束,但其中有一些特别强大的、能够化形的异兽,选择了离开。比如九尾狐,比如白泽。他们不服管束,浪荡人间,用自己的方式在人类世界里活着。”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陈湘,嘴角那个散漫的笑意又回来了,“所以现在的我实力才会遭到削弱。要是所有化形异兽都在,那天晚上对付那个人型暗影,我也不用吐血吐得那么惨。”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调侃自己体力不支,但陈湘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山海守护者,这个在食堂里和同学抢红烧肉的插班生,其实是一个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守护者。他的实力被削弱了,但他的选择没有——在召唤羲和虚影的时候,他明知道自己会灵力耗尽,还是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心里那个“要变强”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对了,你知道白宇吗?”林潇忽然问道,像是刚才想到了什么,又像是要转移她心里那些她不肯说出来的沉重念头。

“白宇?当然知道,山雅集的董事长嘛。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他吧。”陈湘回答。白宇这个名字在龙国几乎家喻户晓——山雅集是近十年来崛起的最神秘也最有影响力的企业集团,业务横跨科技、文化、金融和地产,而它的创始人白宇更是商界传奇中的传奇。他在三十岁那年创立山雅集,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将它打造成市值万亿的商业帝国,自己却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连财经媒体都只能拍到他在某个国际会议侧门匆匆走过的模糊侧影。关于他的传言数不胜数,最著名的那个说他的情报网络比某些国家的情报机构更加庞大而精准。陈湘记得自己在图书馆翻商业杂志的时候看过一篇关于白宇的专题报道,里面用了一个她当时觉得特别夸张的标题——“白泽再世:山雅集背后的通天之眼”。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标题也许一点都不夸张。

“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他。”林潇淡淡地说道。

“什么?你认识他?”陈湘有些震惊,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今天下午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世界观被炸碎的体验了,再来一次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认命的语气试探着问道:“难道……他……他也是……”

“嗯,对的,他就是白泽。”林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然后迈开步子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陈湘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钟。白泽。山海经中通晓天下万物的上古瑞兽,曾经向黄帝献上记载着天下所有精怪图册的智慧之神。那个住在全市最高写字楼顶层、掌握着整个龙国最神秘情报网络的男人,那个她只在杂志封面上见过的背影,是白泽。然后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一丝无奈又一丝好笑的笑容。经历了今天下午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好像提高了不少。纣王是酒保,妲己是代课老师,白泽是上市公司董事长——这些事情放在几周前她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但现在,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林潇,心里想着下次去酒吧的时候应该怎么称呼齐穹。是“纣王先生”还是“帝辛前辈”,或者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给自己倒温水喝。

他们一面走着,一面随意地聊着天。林潇告诉她精卫的伤已经好了,那只小鸟在山海经里休养了几天,现在又活蹦乱跳地在校园里到处飞,偶尔还会衔着小石子往人工湖里丢。食梦貘最近在减肥——那天晚上吞了太多噩梦,消化不良,齐穹不得不限制它每天的食量,导致它整天趴在吧台上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每一个来喝酒的客人。陈湘听着这些琐碎的日常,觉得它们像是某种珍贵的锚点,把她从那些封神往事和上古战场的话题中拉回了现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食梦貘会消化不良,精卫会往湖里丢石子,而她的室友周敏最大的烦恼是后脑勺缝了三针以后怎么扎马尾才不疼。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站在梧桐树的背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亮了一张表情平淡却透着专注的脸。她看着林潇和陈湘的背影渐渐走远,将手机贴到耳边,对着通话中的另一端低声说道:“林潇回来了。陈湘暂时没有危险。收到,我继续潜伏,有消息我会再通知你们。”挂掉电话后,她从树后走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然后朝食堂的方向慢慢走去。她的步伐不快,像是在散步,和身边经过的那些准备去吃晚饭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站过的那个角落里,地上有一片梧桐叶被踩出了几道极细的裂纹。也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站着一只精卫鸟。它收拢了翅膀,歪着小脑袋,用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注视着黑影离去的方向。然后它无声地振翅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细细的金色弧线,朝林潇离开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