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人
我叫杨凡，表面上是一个安保公司的员工，实际上是一个自古留存下来的超自然现象处理小组的成员。我们叫自己守梦者。这个名字听起来挺酷的对吧？至少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时候，觉得这比“安保公司外勤员”酷了大概一万倍。那时候我刚高考完，分数不高不低，正愁着填什么志愿。父亲把我叫到书房里，关上门，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跟我说：“儿子，有件事，是时候告诉你了。”我以为是家里欠了外债，或者我其实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之类的狗血剧情。结果他说：“我们家世代都是守梦者。”
我当时的反应大概是“爸你是不是最近看太多网络小说了”。然后他当着我的面，用一根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把我拉进了他的梦境里。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进入别人的梦。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你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完全由另一个人的意识构建出来的世界在你面前展开。那是我父亲记忆中的一次任务场景，天空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梦境碎片，地面上翻涌着漆黑的迷雾，而他站在我的身边，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平静语调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守梦者的一员。
和我一起加入的还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是从守梦者世家中挑选出来的新兵。我们在H市郊区那个老旧商场地下几十米的基地里接受训练，学习怎么在梦境中保持清醒，怎么分辨哪些是梦魇哪些是梦主的正常意识投射，怎么用最基础的符文稳定即将崩溃的梦境结构。因为我们是新兵，所以无法出外勤。外勤是留给那些经验丰富的前辈的，他们拿着各种高科技与符文结合的道具，驱动着身体里那股叫“炁”的能量，跑到现实世界里和梦魇真刀真枪地干。而我们这些菜鸟，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躺进基地那个看起来像科幻电影道具的睡眠舱里，连接到各种各样的梦境中，把那些被梦魇污染过的梦境碎片一块一块地修复干净。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挺嫌弃这份“内勤”工作的。但第一次进入任务梦境之后，我就彻底改观了。那天我修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梦——他梦到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向日葵花田里飞。你能想象吗？一个人梦到自己会飞，而我们这些修复者可以在他的梦境里真实地体验到飞翔的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是金色的花海一直铺到天边，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我在那个梦境里飞了整整十几分钟——虽然后来被带队的前辈骂了一顿，说我修复效率太低——但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十几分钟。后来我又进入过更多千奇百怪的梦境：有人梦到自己在海底城市里骑着一头会说话的白鲸，有人梦到自己在星空中的一座浮岛上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有人梦到自己在某个不知名的古镇里吃遍了整条小吃街，而我作为修复者可以顺便跟着品尝各种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食物。有个前辈跟我说过，修复梦境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梦境的逻辑走，把自己融入到梦主的叙事里去，这样修复的效率反而最高。我深以为然。所以我会在修复梦境的同时顺便骑一下白鲸、弹一下看不见的钢琴、吃几串不存在的小吃。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这种奇思妙想的梦境，实在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主题乐园都要刺激。
每次躺在睡眠舱里，我都有一种即将成为救世主的兴奋感。在别人的梦境里，我不是那个连外勤资格都没有的菜鸟杨凡，我是那个从天而降、帮梦主驱散噩梦、修复梦境的英雄。这种感觉让我上瘾——好像自己终于成为了小时候梦想中的那种人。
我也非常羡慕那些能够出外勤的前辈。尤其是陈哥——大家都这么叫他，虽然他的全名其实挺拗口的，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你打心底里尊敬的前辈的全名叫什么。陈哥比我大十几岁，在守梦者体系里待了快十年，出过的外勤任务数不胜数。每次他出完任务回来，我们这些新兵就会围上去，像一群等着听睡前故事的小孩一样央求他讲讲这次的经历。他从来不拒绝。他会坐在休息室的旧沙发上，一边喝着保温杯里的热茶，一边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跟我们讲他是怎么在某个废弃工厂里追着一只人型梦魇跑了整整三条街，怎么用符文手枪把一只试图附身小女孩的暗影打散，怎么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一个被噩梦困住的中年男人从梦境深处拉了回来。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去了趟超市买了点东西。但正是这种云淡风轻，让我们这些新兵更加崇拜他——你不觉得那种明明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表现得像出门倒了趟垃圾的人，才是最酷的吗？那时候我经常在夜里躺在宿舍床上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成为陈哥那样的人，那该多好。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拿着符文手枪在现实世界里追着梦魇跑，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坐在休息室的旧沙发上，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给新兵讲我的故事——那该多好。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憧憬。直到早几天。
那天晚上，基地的紧急通讯频道突然响了。我和几个新兵正在休息室里打牌——准确地说是我在输牌，输得都快把下个月的零花钱搭进去了。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指令声，具体内容我们听不清楚，但那种语气我们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不是常规出勤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而是某种压抑着的、带着紧迫感的语调。几分钟后，陈妤队长带着几个外勤前辈快步穿过走廊，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我们从没见过的严肃。陈哥也在其中。他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还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抬手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嘴角甚至还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云淡风轻的微笑。然后他们就上车出发了。车队在夜色中驶出基地，尾灯在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我当时还在想，明天又可以听陈哥讲新故事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深夜。我那天正好值夜班，坐在监控室里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排排跳动的屏幕。然后我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和平时的节奏完全不同。我探出头去看，看到的是我永远无法从记忆中抹掉的画面。陈妤队长走在最前面，她的风衣下摆沾满了灰尘，头发有几缕从发髻里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但她顾不上整理。她的身后是几个外勤队员——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有人手臂上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有人被同伴架着肩膀，一条腿拖在地上，脚踝处肿得像个馒头。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溃了一样的疲惫。然后我看到了陈哥。他躺在担架上，被两个医疗组的人推着往医疗室的方向走。他的胸口有一道狭长的伤口，边缘翻卷着，像是被某种极细极锋利的东西划开的。但那道伤口最让我害怕的不是它的长度或深度，而是从伤口边缘逸散出来的极细的黑烟。那些黑烟一丝一缕地从裂开的皮肉中飘出来，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才缓缓消散。这不是普通的伤——普通的伤不会冒烟。那黑烟和我们在训练课上反复观看的教学视频里一模一样——那是被暗影直接侵蚀之后留下的污染残留。这种污染不会致命，但会持续侵蚀受伤者的精神。陈哥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唇在昏迷中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什么让他极度不安的梦。
我站在监控室门口，看着他被推着从我面前经过，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我才从其他前辈口中得知了那天晚上的情况——G大校园里出现了人型暗影，守梦者小队配合山海守护者进行了正面交战。战斗中出现了上古大神的虚影。陈哥为了保护队友，用身体挡下了暗影的一击。那道伤口就是那一下留下的。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不是坐在床上，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在胸前。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陈哥在休息室里给我们讲故事时那个云淡风轻的微笑。想起他说“你们这些小子以后也会遇到这种事的”时那种过来人的语气。想起他在我一次修复梦境出了岔子、差点被梦主的潜意识反弹伤到自己时，二话不说戴上连接器跳进我的睡眠舱，在那个正在坍塌的梦境里把我拎了出来，然后请我吃了顿饭，席间半句批评的话都没说。你曾经的偶像是无所不能的超人，然而某天突然发现，原来他也是会流血的。他也有做不了的事。他也是会死的。这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如果连陈哥都会变成这样，那我呢？我连外勤资格都没有，我连符文手枪都没摸过几次，我连最低等的梦魇都是在训练场上才见过。如果有一天轮到我出外勤，我会不会连躺在担架上被推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从此我开始害怕。害怕出外勤，害怕出任务，害怕有一天我也会被暗影击中，胸口的伤口往外冒着黑烟，躺在担架上被推过走廊，被某个像我一样的新兵用那种惊恐的眼神注视着。那些曾经让我兴奋不已的梦境，现在在我眼里也变得面目可憎。向日葵花田的尽头也许藏着什么正在蠕动的东西。海底城市的光线太暗了，暗到那头白鲸游过之后留下的水痕里会不会漂浮着黑色的丝线。星空浮岛上那架看不见的钢琴，弹出的旋律越来越像那次训练课上听到的暗影侵蚀模拟音。我开始发现原来每一个梦境都是那么扭曲，那么黑暗。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底下总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影，那些奇思妙想的角落里总是有某种不安的涌动。
我甚至开始害怕睡觉。我怕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不是向日葵花田，不是海底城市，而是那道往外冒着黑烟的伤口，是陈哥在担架上微微翕动的嘴唇，是我自己的胸口。
然而人，总是要睡觉的。
你可以三天不睡，四天不睡，但你不可能永远不睡。到了第五天，我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看监控屏幕的时候眼前会突然模糊一下，走路的时候脚下会突然软一下，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在手里晃。我能把咖啡当水喝，能把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抹，能趁休息的间隙用冷水冲脸，但我无法阻止自己最终还是要闭上眼睛。那个晚上，困意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我甚至来不及走回宿舍，就趴在休息室的桌子上睡着了。
那天，我发了个梦。
我当时的反应大概是“爸你是不是最近看太多网络小说了”。然后他当着我的面，用一根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把我拉进了他的梦境里。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进入别人的梦。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你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完全由另一个人的意识构建出来的世界在你面前展开。那是我父亲记忆中的一次任务场景，天空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梦境碎片，地面上翻涌着漆黑的迷雾，而他站在我的身边，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平静语调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守梦者的一员。
和我一起加入的还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是从守梦者世家中挑选出来的新兵。我们在H市郊区那个老旧商场地下几十米的基地里接受训练，学习怎么在梦境中保持清醒，怎么分辨哪些是梦魇哪些是梦主的正常意识投射，怎么用最基础的符文稳定即将崩溃的梦境结构。因为我们是新兵，所以无法出外勤。外勤是留给那些经验丰富的前辈的，他们拿着各种高科技与符文结合的道具，驱动着身体里那股叫“炁”的能量，跑到现实世界里和梦魇真刀真枪地干。而我们这些菜鸟，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躺进基地那个看起来像科幻电影道具的睡眠舱里，连接到各种各样的梦境中，把那些被梦魇污染过的梦境碎片一块一块地修复干净。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挺嫌弃这份“内勤”工作的。但第一次进入任务梦境之后，我就彻底改观了。那天我修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梦——他梦到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向日葵花田里飞。你能想象吗？一个人梦到自己会飞，而我们这些修复者可以在他的梦境里真实地体验到飞翔的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是金色的花海一直铺到天边，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我在那个梦境里飞了整整十几分钟——虽然后来被带队的前辈骂了一顿，说我修复效率太低——但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十几分钟。后来我又进入过更多千奇百怪的梦境：有人梦到自己在海底城市里骑着一头会说话的白鲸，有人梦到自己在星空中的一座浮岛上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有人梦到自己在某个不知名的古镇里吃遍了整条小吃街，而我作为修复者可以顺便跟着品尝各种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食物。有个前辈跟我说过，修复梦境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梦境的逻辑走，把自己融入到梦主的叙事里去，这样修复的效率反而最高。我深以为然。所以我会在修复梦境的同时顺便骑一下白鲸、弹一下看不见的钢琴、吃几串不存在的小吃。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这种奇思妙想的梦境，实在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主题乐园都要刺激。
每次躺在睡眠舱里，我都有一种即将成为救世主的兴奋感。在别人的梦境里，我不是那个连外勤资格都没有的菜鸟杨凡，我是那个从天而降、帮梦主驱散噩梦、修复梦境的英雄。这种感觉让我上瘾——好像自己终于成为了小时候梦想中的那种人。
我也非常羡慕那些能够出外勤的前辈。尤其是陈哥——大家都这么叫他，虽然他的全名其实挺拗口的，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你打心底里尊敬的前辈的全名叫什么。陈哥比我大十几岁，在守梦者体系里待了快十年，出过的外勤任务数不胜数。每次他出完任务回来，我们这些新兵就会围上去，像一群等着听睡前故事的小孩一样央求他讲讲这次的经历。他从来不拒绝。他会坐在休息室的旧沙发上，一边喝着保温杯里的热茶，一边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跟我们讲他是怎么在某个废弃工厂里追着一只人型梦魇跑了整整三条街，怎么用符文手枪把一只试图附身小女孩的暗影打散，怎么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一个被噩梦困住的中年男人从梦境深处拉了回来。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去了趟超市买了点东西。但正是这种云淡风轻，让我们这些新兵更加崇拜他——你不觉得那种明明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表现得像出门倒了趟垃圾的人，才是最酷的吗？那时候我经常在夜里躺在宿舍床上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成为陈哥那样的人，那该多好。如果有一天我也能拿着符文手枪在现实世界里追着梦魇跑，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坐在休息室的旧沙发上，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给新兵讲我的故事——那该多好。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憧憬。直到早几天。
那天晚上，基地的紧急通讯频道突然响了。我和几个新兵正在休息室里打牌——准确地说是我在输牌，输得都快把下个月的零花钱搭进去了。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指令声，具体内容我们听不清楚，但那种语气我们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不是常规出勤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而是某种压抑着的、带着紧迫感的语调。几分钟后，陈妤队长带着几个外勤前辈快步穿过走廊，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我们从没见过的严肃。陈哥也在其中。他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还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抬手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嘴角甚至还挂着他那标志性的云淡风轻的微笑。然后他们就上车出发了。车队在夜色中驶出基地，尾灯在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我当时还在想，明天又可以听陈哥讲新故事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深夜。我那天正好值夜班，坐在监控室里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排排跳动的屏幕。然后我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和平时的节奏完全不同。我探出头去看，看到的是我永远无法从记忆中抹掉的画面。陈妤队长走在最前面，她的风衣下摆沾满了灰尘，头发有几缕从发髻里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但她顾不上整理。她的身后是几个外勤队员——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有人手臂上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有人被同伴架着肩膀，一条腿拖在地上，脚踝处肿得像个馒头。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溃了一样的疲惫。然后我看到了陈哥。他躺在担架上，被两个医疗组的人推着往医疗室的方向走。他的胸口有一道狭长的伤口，边缘翻卷着，像是被某种极细极锋利的东西划开的。但那道伤口最让我害怕的不是它的长度或深度，而是从伤口边缘逸散出来的极细的黑烟。那些黑烟一丝一缕地从裂开的皮肉中飘出来，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才缓缓消散。这不是普通的伤——普通的伤不会冒烟。那黑烟和我们在训练课上反复观看的教学视频里一模一样——那是被暗影直接侵蚀之后留下的污染残留。这种污染不会致命，但会持续侵蚀受伤者的精神。陈哥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唇在昏迷中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什么让他极度不安的梦。
我站在监控室门口，看着他被推着从我面前经过，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后来我才从其他前辈口中得知了那天晚上的情况——G大校园里出现了人型暗影，守梦者小队配合山海守护者进行了正面交战。战斗中出现了上古大神的虚影。陈哥为了保护队友，用身体挡下了暗影的一击。那道伤口就是那一下留下的。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不是坐在床上，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在胸前。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陈哥在休息室里给我们讲故事时那个云淡风轻的微笑。想起他说“你们这些小子以后也会遇到这种事的”时那种过来人的语气。想起他在我一次修复梦境出了岔子、差点被梦主的潜意识反弹伤到自己时，二话不说戴上连接器跳进我的睡眠舱，在那个正在坍塌的梦境里把我拎了出来，然后请我吃了顿饭，席间半句批评的话都没说。你曾经的偶像是无所不能的超人，然而某天突然发现，原来他也是会流血的。他也有做不了的事。他也是会死的。这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如果连陈哥都会变成这样，那我呢？我连外勤资格都没有，我连符文手枪都没摸过几次，我连最低等的梦魇都是在训练场上才见过。如果有一天轮到我出外勤，我会不会连躺在担架上被推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从此我开始害怕。害怕出外勤，害怕出任务，害怕有一天我也会被暗影击中，胸口的伤口往外冒着黑烟，躺在担架上被推过走廊，被某个像我一样的新兵用那种惊恐的眼神注视着。那些曾经让我兴奋不已的梦境，现在在我眼里也变得面目可憎。向日葵花田的尽头也许藏着什么正在蠕动的东西。海底城市的光线太暗了，暗到那头白鲸游过之后留下的水痕里会不会漂浮着黑色的丝线。星空浮岛上那架看不见的钢琴，弹出的旋律越来越像那次训练课上听到的暗影侵蚀模拟音。我开始发现原来每一个梦境都是那么扭曲，那么黑暗。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底下总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影，那些奇思妙想的角落里总是有某种不安的涌动。
我甚至开始害怕睡觉。我怕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不是向日葵花田，不是海底城市，而是那道往外冒着黑烟的伤口，是陈哥在担架上微微翕动的嘴唇，是我自己的胸口。
然而人，总是要睡觉的。
你可以三天不睡，四天不睡，但你不可能永远不睡。到了第五天，我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看监控屏幕的时候眼前会突然模糊一下，走路的时候脚下会突然软一下，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在手里晃。我能把咖啡当水喝，能把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抹，能趁休息的间隙用冷水冲脸，但我无法阻止自己最终还是要闭上眼睛。那个晚上，困意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我甚至来不及走回宿舍，就趴在休息室的桌子上睡着了。
那天，我发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