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人

梦见 · 严栖墨 · 第17章 · 35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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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看见来人,面色微变,眉头轻轻一皱。

那张妩媚绝伦的脸上,眉头微蹙的瞬间,所有柔和的光晕都随着眉心那道极细的竖纹收敛了起来。如果说她笑起来的时候是三月春风里盛开的桃花,那她皱眉的时候就是深秋冷雨中一株独自挺立的寒梅——少了三分妩媚,多了七分清冷。桃花眼的眼尾不再上挑,而是微微压平,瞳孔深处那抹琥珀色的光芒在睫毛的阴影中闪烁不定。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下巴那颗小痣随着唇角的收紧微微上移了几分。她微微侧过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说了一句:“林潇……”语气里的妩媚依旧,却多了一层她不愿在齐穹面前流露的复杂情绪。然后她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两人——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只小猫正玩着心爱的毛线球玩得起劲,突然主人走过来把毛线球收走了。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被当场抓住的窘迫,在那双桃花眼里交织成一种她从未在学生面前展现过的神情。

陈湘在看到林潇的瞬间,心中那块从苏白叫她出教室开始就一直堵着的石头,终于轰然落地。紧绷了整整一路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短短几步路的时间里,她的身体一直被苏白的魅术牵引着,意志和行动被迫分道扬镳,那种身不由己的恐惧感在她内心深处不断堆积,只是被魅术压制着没能爆发出来。现在林潇一出现,那股被压制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全部涌了上来。脚下突然一软,像是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林潇一早便察觉到她的异样。在齐穹和苏白眼神交锋的瞬间,他的余光一直锁在陈湘身上。所以当陈湘的膝盖微微弯曲的同一时刻,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隔着那件薄薄的秋装外套,陈湘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烫,也不凉,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热,像是在冬天的火炉边伸出手时那种让人心安的温度。“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那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语调,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的语气。

齐穹站在苏白面前,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脸。他没有说话,但苏白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内容。那头死老虎明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但他站在那里,用那双沉默的眼睛看着她的样子,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心虚。

林潇扶着陈湘站稳,目光在齐穹和苏白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那个熟悉的、欠揍的笑容又浮了上来。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当然知道该怎么化解这微妙的场面。他把陈湘的胳膊轻轻放回她身侧,然后拍了拍手,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开口道:“苏白啊,苏白,你怎么才回来啊,让我们大老虎一顿好等!”

说“大老虎”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故意朝齐穹的方向努了努嘴。齐穹的目光从苏白身上移开,看了林潇一眼。苏白则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齐穹,像是在等他开口说点什么。齐穹收到她的目光,但他没有接林潇的话茬。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潇,声音沉稳而冷淡:“你不是有正事要说才叫我出来吗?如果没有,我就回去了。”说完他迈开步子,做出真要离开的姿态。

林潇的笑容更灿烂了——齐穹要是真想走,以穷奇的速度现在早就在酒吧里擦杯子了,哪里还会先迈一条腿再等别人接话。“哟,别呀。你不在我怕苏白把我吃了!”他把“吃”这个字咬得格外用力,还配合了一个夸张的缩脖子的动作。

“林潇!”苏白明显急了。她娇嗔着,脸上腾起一层极淡的红晕。那红晕从颧骨开始蔓延,一直烧到了耳根,像是三月的桃花被人揉碎了汁液点在白色的丝绸上,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这种微怒的表情又别有一番风味——和她平时那种慵懒的妩媚不同,此刻的苏白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却因为主人在场而不好意思伸爪子。

林潇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他收起笑脸,整了整表情,将陈湘轻轻拉到身侧。“陈湘,给你介绍一下。”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手掌朝苏白的方向摊开,“这位是苏白,传说中的九尾妖狐就是她了。她还有别名苏妲己,玉藻前。”

陈湘听完一愣,脑袋里像是被人同时引爆了十几枚重磅炸弹,炸得她耳朵嗡嗡作响。苏妲己?就是那个在商周时期以绝世美貌和魅术闻名、被后世传说演绎了数千年的苏妲己?玉藻前?就是那个东渡日本之后在鸟羽天皇身边潜伏多年、最终被安倍晴明识破真身的绝世妖狐?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月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刚才还在给他们讲解《诗经》里“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的优雅女性,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然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她的身体会如此不受控制了——这位就是九尾狐。魅术的集大成者,千年狐妖的巅峰,能够用一个眼神让千军万马为她倒戈的存在。她只是被她问了一句话就差点沦陷,这太正常了。一时之间她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声音——课本里学过的商周史、小时候看过的封神榜连环画、那些被无数影视作品演绎过的妲己形象、以及此刻站在她面前这个被她叫了三天“苏老师”的女人。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彻底宕机。

林潇看到她惊讶的表情感到十分满意——带新人见老朋友的乐趣,大概就在于这一刻。他抱着胳膊,等陈湘的眼睛稍微恢复了一点焦距,然后继续说道,语气轻快得像是在介绍今天食堂的菜单:“对了,你知道吗,齐穹还有另一个名字。”他故意顿了一下,享受了两秒钟的悬念,“他叫帝辛。”

陈湘感觉天旋地转。帝辛?殷受?纣王?就是那个在鹿台自焚、结束了六百年殷商基业的末代君王?就是那个在史书里被描述得穷奢极欲、残暴不仁,但在某些更古老的记载中又是雄才大略、试图改革旧制的复杂人物?就是那个和苏妲己的故事纠缠了数千年,被无数文人墨客反复书写、演绎、争论过的帝王?那个“纣王”——是齐穹?是那个站在吧台后面沉默寡言地擦高脚杯,被林潇叫“死老虎”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的齐穹?她的目光从苏白身上移到齐穹身上,又从齐穹身上移回苏白身上。穿着黑色衬衫沉默不语的大块头,穿着月白色衬衫优雅从容的代课老师。纣王和妲己。酒吧和教室。穷奇和九尾狐。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狠狠地撕碎了、揉搓在一起、再重新组合成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新形状。

“林潇!你还敢提!”苏白的声音骤然拔高,那种柔美慵懒的调子在这一刻被愤怒烧得干干净净。她的桃花眼里闪出凶光,琥珀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身上那股温和优雅的气息骤然改变——像是一阵刺骨的寒风突然从春天里刮了起来,梧桐树叶在无风的午后无端地沙沙作响。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林潇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戳到了她的痛处。当年在商周战场上,她奉女娲大神之命潜伏殷商,断送成汤江山,这是山海守护者体系策划的封神仪式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她完成了任务,但付出的代价是她自己都无法承受的——她看着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王朝在烈焰中崩塌,看着那些和她并肩作战过的将士在战场上倒下,看着最后那个她亲手送上王位的男人在鹿台上点燃了那一把火。几千年来,这件事是她心里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连齐穹都不敢轻易触碰。而林潇这个不知死活的守护者,居然当着陈湘的面,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它揭开了。

就在苏白的指甲即将完全化为利爪的瞬间,齐穹一手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骨节分明,覆盖在苏白白皙的手背上像是一座沉默的小山。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只有苏白能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难得地闪现出一丝柔情——那不是穷奇的瞳孔,那是帝辛的眼睛。是那个在鹿台烈焰中牵着她的手说“走吧,不值得。”的那个男人的眼睛。

苏白愣住了。她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回去,眼中的凶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气鼓鼓地别开脸,不理会齐穹,但她的手没有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林潇摊了摊手,用一种“我也没办法”的语气说道:“那可是女娲大神给你们的任务啊,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他的语气很轻松,但苏白认识他太久了,知道他轻描淡写底下藏着的那层认真的底色是什么——那是守护者对共同经历过上古战场的老兵才会有的、无需多言的尊重。

苏白没有理会他。她轻哼一声,把手从齐穹掌心里抽了出来,转身就朝梧桐树林的另一头走去。深灰色的西裤在落叶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步伐依旧是那种从容而优雅的韵律。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从背后能看到她用右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齐穹看着苏白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狠狠盯了林潇一眼。那个眼神,林潇读懂了——你又搞砸了。齐穹没有说出声,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清晰到林潇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下。不过齐穹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只是轻叹一声,迈开步子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梧桐树下只剩了林潇和陈湘两个人。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两人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还能隐约听到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和某个班级在上体育课的学生的笑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