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十一天
意识浮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在干草堆里翻了个身，没有急着起床，而是盯着屋顶那个破洞里的晨光发了一会儿呆。今天又是工作日，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感觉比上辈子的任何一个工作日都要轻松。上辈子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像是永远都睡不够。这辈子穿越过来二十一天了，每天醒来都是自然醒，肌肉不酸，关节不僵，眼睛睁开就是清清爽爽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双休。
上辈子那个世界，标准的单休——干六天休一天，有时候项目赶进度连单休都保不住，连轴转半个月是常态。六天连轴转下来，唯一的休息日用来补觉、洗衣服、处理杂事，还没缓过劲来第二天又要上班了。这辈子系统给的是双休——干五天休两天，每两天半就有一天休息。两天半和六天，这个差距不是两倍，是根本上的不同。干两天半身体刚开始有点疲，休息日就到了；休整一天半，浑身的劲还没用完又该干活了。这种节奏下，工作日不是煎熬，而是释放——把休息日攒下的力气痛痛快快地使出去。
还有系统的计时。上辈子加班没有加班费，下班时间形同虚设，领导不走你也不敢走。这辈子系统在旁边一秒一秒地计时，八小时到了就直接收工，多一秒都不需要你干。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生活虽然舒服，但还没到完全自给自足的地步。菜畦里的小白菜和菠菜还在长，麦田里的小麦还在拔节，离收割至少还有好几个月。池塘里的鱼倒是能吃了，但也不能天天捞——就那么十几条，捞光了就没了。现在吃的粮食主要还是原身留下来的糙米，肉是邻居们走之前送的腊肉和兔肉，菜是野菜和之前间苗时拔下来的嫩芽。某种意义上，我现在还是在靠邻居们的馈赠和原身的遗产过日子。等再过一段时间，地里的菜长成了，麦子收割了，池塘里的鱼繁殖了一代，那才算是真正靠自己吃饱喝好。
不过我也不焦虑。食物够吃就行，不够吃就去山里找，去河里捞。何况我还有一整套自己做的游戏——五子棋、象棋、投壶、飞镖、翻牌、卡牌对战、卡卡颂。这些东西在上辈子不算什么，但在这个连书都没有的山谷里，它们就是我的精神食粮。日子一天天过，慢慢等庄稼长大，等邻居们回来，等下次赶集的时候再买点新种子新工具。不急。
我靠在泥墙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猎刀的刀柄。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桌上那摞卡卡颂版块上，七十二块正方形木片整整齐齐地叠着，十个米宝在布袋里露出圆圆的脑袋。池塘的水流声从屋后传过来，稻草人站在田埂上，晨风把它手臂上的草茎吹得轻轻晃动。
想着想着，肚子叫了一声。
“是啊，吃什么。”我自言自语，坐起来套上草鞋。
粥已经连喝了二十天，今天不想再喝粥了。腊肉还剩最后一小块，但烤肉昨天刚吃过，连着两天吃烤肉太奢侈。兔肉早就吃完了，鱼——池塘里的鱼现在都是种鱼，不能动。我坐在门槛上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原身屋里好像有张渔网。
我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找到了那张网。网是手工编的，麻线搓成细绳，结成一个一个菱形的网眼，大小大概能兜住巴掌长的鱼。网身上沾着陈旧的泥土和鱼鳞痕迹，好几个网眼已经断了线，但整体骨架还在，修一修应该能用。我把断掉的网眼用细藤蔓补上，又检查了一遍网绳的拉力，确认不会一撒就破。捞鱼不行，但拦鱼应该没问题。
池塘里的鱼不能动，但山谷里有条河——那条从北边山峰发源、穿过整座山谷的溪流，我挖河道时就是从那引的水。溪流里有的是野鱼。
我把渔网搭在肩上，沿着河道往溪流方向走。暴雨过后溪水还没完全退下去，水流比平时急，水面泛着浑浊的黄色，是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还没沉淀干净。溪流两岸的石头被暴雨冲得东倒西歪，几棵矮树被连根拔起，斜倒在岸边，根须朝天，挂满了枯枝和水草。我沿着溪岸走了一段，想找个水流平缓的河段下网。太急的地方网会被冲走，太深的地方我一个人够不到底。
走了没多远，在一处河湾看到一条小船。说是船，其实就是一根粗木头从中间掏空了做成的独木舟，大概一丈来长，船身被水泡得发黑，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船舷上还搁着两根被磨得光滑的木桨。船头系着一根麻绳，拴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这是村里的公用渔船——说是全村的，但清溪村一共就十户人家，会划船的大概也就孙老爹和林老爹，其他人各忙各的，这船大部分时间就这么拴在河边没人用。
我把麻绳解开，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了一下。踩上去的时候船身猛地一歪，我本能地蹲下来抓住船舷，心跳漏了半拍。
“第一次划船，系统，我有点紧张。”
小七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憋了很久的坏笑：“宿主，你挖河道的时候在水里泡了好几天，怎么到了船上反而怕了？”
“挖河道水深只到膝盖，这河中间少说有一人多深。”
“不用担心，这种独木舟吃水浅，重心低，只要你不站起来就不会翻。具体操作方法是——屁股坐在船中间，重心压低，双手各拿一支桨，左一下右一下，保持平衡。想转弯就一边划一边另一边不动，想减速就用桨背抵住水流。别用蛮力，顺着水势走，很简单的。”
我照她说的把重心压低，盘腿坐在船中间，屁股底下的木头凉丝丝的，隔着粗布裤子都能感觉到。拿桨的手势调整了几次才找到舒服的握法，第一次右桨入水的时候桨叶斜了，溅了自己一脸水。试了几次才慢慢找到节奏——左一下，右一下，船身晃悠悠地离开岸边，歪歪扭扭地往河心漂去。桨叶切入水中的阻力感很实在，每划一下船头就往相应的方向偏一点，需要靠反方向的桨来修正。划了约几十下之后手感和节奏都顺了，船也不再是歪歪扭扭的，而是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溪流中央。
我找了一段水流平缓的浅滩，把船靠过去，开始下网。我用的网是拦河网——不是撒出去再拉回来的那种，而是把网横在河里固定住，过几个时辰再来收。网的上缘绑了几块干木头当浮漂，下缘绑了几块碎石当坠子，让网垂直张开在水中。网的两端分别系在两岸的柳树根上，中间横跨了大概半条河的宽度。这样鱼顺着水流游过来的时候会撞进网眼里，小的能穿过去，大的会被卡住。不过我今天不指望捞什么大鱼，能捞点小鱼小虾煮碗汤就行。
下好网之后我没有在河边干等。划船回到岸边，把独木舟重新拴在柳树上，然后在溪流下游的浅滩上翻了翻石头。暴雨过后河滩上到处是被冲上来的东西——枯枝、落叶、碎石子，还有一些被水流卷到岸边的河鲜。搬开几块大石头，底下果然藏着小螃蟹，指甲盖大小，壳还是软的，半透明的灰白色。捡了十来只，又捡了几颗被水流冲上来的河蚌，手指头大小，壳上沾着细沙。这些东西在河里没人要，但煮汤的时候扔进去，鲜味能上一个档次。
过了几个时辰，我回去收网。网提上来的时候沉甸甸地往下坠，水珠顺着麻绳往下滴，几条小指粗的小鱼卡在网眼里扭来扭去，鳞片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小鲫鱼，有泥鳅，还有一种身体细长、背脊上有彩色条纹的小鱼，认不出品种。最大的不过巴掌长，小的只有小指粗。还有几只透明的小虾在网底蹦跳着，虾须细长，身体弯成了弓形。
我把渔网里的收获倒在带来的竹篓里，掂了掂分量——不算多，但够煮一锅汤了。加上那些小螃蟹和河蚌，这锅汤的内容还挺丰富的。划船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熟练了许多，桨叶入水的角度和力道都找到了感觉，左一下右一下的节奏变得自然，船头也不再歪歪扭扭，而是沿着来时的路线稳稳地靠回了岸边。重新把独木舟拴在柳树根上，我扛着渔网，提着竹篓，沿着河道往回走。
午饭是河鲜汤。小鱼去鳞去内脏，洗干净之后直接放进陶罐里。小虾不用处理，活着的时候直接下锅。螃蟹壳软，整只扔进去。河蚌吐泥之后连壳一起下锅，煮到壳张开就捞出来。紫苏照例放了几片，山菇撕了几片提鲜，盐之花捏了一小撮。煮出来的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是小鱼在煮的过程中渗出来的鱼油。河鲜的鲜味和池塘养的鱼不一样——池塘的鱼鲜味厚一些，河里的鱼鲜味更清更烈，咬一口鱼肉，紧实度也比塘鱼高得多，大概是河里水流急，鱼的运动量大。小虾煮成了粉红色，虾肉弹牙，嚼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螃蟹的软壳可以直接吃，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里面是嫩得出奇的蟹肉。小鲫鱼的细刺太多，得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挑开，但鱼肉本身鲜嫩得很。泥鳅的肉质紧实滑嫩，一筷子夹起来在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紫苏的清香和山菇的菌香混在汤里，把各种河鲜的鲜味都提了出来，喝完一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吃完饭我把碗筷涮干净，把昨天做好的卡卡颂版块从架子上拿下来，在木桌上一块一块地铺开。七十二块正方形木片在桌面上拼成了一张不规则的清溪山谷地图——溪流从北边山峰发源，蜿蜒穿过整张地图，两岸是草地和麦田；道路从谷口延伸进来，绕过池塘，穿过麦田，通向村庄聚落；村庄的土屋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小院子；池塘在田地和溪流之间，水面泛着刻刀留下的细密波纹；稻草人张开双臂，站在菜畦旁边的田埂上。
小七没有实体手指，翻不了版块也放不了米宝，但这不影响我们玩。所有的版块归我操作，小七负责决策——轮到她的回合，她口头告诉我翻哪块、放哪里、派不派米宝，我充当她的手来执行。就像下棋一样，只不过棋盘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每一块版块的放置不断扩大的。七十二块版块，每一局的清溪山谷都不一样。
第一局我们都在熟悉规则。卡卡颂的规则说起来简单——版块边缘地形必须吻合，道路接道路，溪流接溪流，村庄围墙接围墙——但实际操作的时候经常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有时候翻到一块溪流版块，想放的位置被之前的道路挡住了；有时候明明有一条路快修通了，又被对手放了一块带断头的版块给堵死了。小七的计算能力在这种空间博弈里发挥得不错，开局抢了两个村庄一条道路，分数一度领先我好几分。但我偷偷把两个农夫提前派到了她村庄旁边的草地上，等游戏结束结算的时候，她的每座城市周围都有我的农夫，一口气把分差追了回来。
“宿主你太阴了。”小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暗算之后的不甘，“第一局就在草地上蹲农夫，这是新手不该有的意识。”
“谁跟你说我是新手。上辈子玩过的桌游比你数据库里的卡牌规则还多。”
第二局小七学乖了，不再只顾着占村庄占道路，而是分了一个米宝去草地上占了个关键位置。但她占得太早了——游戏刚进行到一半，那张草地最终拼出来的规模远不如她预期，她的农夫周围只建成了两座村庄，而我的农夫那边后来被我用道路和溪流围出了一大片空地，陆陆续续拼出了好几座村庄。最终结算的时候她的农夫得分只有六分，我的农夫得了十二分。
“草地博弈是卡卡颂的核心，”小七认真地复盘，“前期派的农夫太早会浪费人力，太晚又会错过关键位置。小七刚才应该在看到三块以上的相邻草地时再派农夫。”
“你说得对。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打第三局了。”
第三局小七调整了策略，不再跟我抢同一个区域，而是同时在不同的方向铺开——左路占村庄，右路修道路，中间还派了个米宝去占小院。多线操作让我顾此失彼，最后她的村庄比我多建了两个，道路比我的长了一截，小院也围满了，分数稳稳地赢了我。
打完之后我把所有版块收起来，七十二块正方形木片叠回一摞，米宝装进布袋。收着收着，手指摸过版块表面的刀痕——那些被我亲手刻出来的溪流、麦田、池塘、村庄、稻草人，每一道线都是清溪山谷的轮廓。
“小七。”
“嗯？”
“这个游戏，叫它《清溪颂》吧。”我把最后一块版块叠上去，拍了拍那摞木片，“颂是歌颂的颂。不是歌颂什么大人物，是歌颂这座山谷——溪流、池塘、麦田、菜畦、稻草人，还有住在这里的人。每一块版块拼上去的时候，都是在给山谷写一句颂词。”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面板上的小人轻轻点了点头。“好名字呀，宿主。”
傍晚，我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用紫苏叶泡的凉茶。夕阳挂在西边山头，把整座山谷染成了暖橙色。菜畦里小白菜已经开始站起来了，暴雨时被砸倒的茎秆一夜之间又挺直了不少，几棵最早的已经卷了心，菜心包得紧紧的。菠菜的新叶正在从叶心里往外冒，嫩绿色的，边缘还带着细微的褶皱。麦田里扶起来的麦苗还在努力地往上长，茎秆上的泥土被风吹干了，露出底下的绿色。稻草人站在田埂上，身上的干草晒了一整天已经干了大半，颜色从深褐慢慢变回金黄。它张开双臂，脸上那两个木片做的眼睛笑眯眯的，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夜空黑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稻草人在星光下张开双臂，河道的流水声和虫鸣交织在一起。我靠在门框上，把最后一口紫苏凉茶喝完。明天还是工作日，菜畦该浇水了，塘泥该翻了，河道该检查了。活是干不完的，但日子也是过不完的。
我在干草堆里翻了个身，没有急着起床，而是盯着屋顶那个破洞里的晨光发了一会儿呆。今天又是工作日，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感觉比上辈子的任何一个工作日都要轻松。上辈子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像是永远都睡不够。这辈子穿越过来二十一天了，每天醒来都是自然醒，肌肉不酸，关节不僵，眼睛睁开就是清清爽爽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双休。
上辈子那个世界，标准的单休——干六天休一天，有时候项目赶进度连单休都保不住，连轴转半个月是常态。六天连轴转下来，唯一的休息日用来补觉、洗衣服、处理杂事，还没缓过劲来第二天又要上班了。这辈子系统给的是双休——干五天休两天，每两天半就有一天休息。两天半和六天，这个差距不是两倍，是根本上的不同。干两天半身体刚开始有点疲，休息日就到了；休整一天半，浑身的劲还没用完又该干活了。这种节奏下，工作日不是煎熬，而是释放——把休息日攒下的力气痛痛快快地使出去。
还有系统的计时。上辈子加班没有加班费，下班时间形同虚设，领导不走你也不敢走。这辈子系统在旁边一秒一秒地计时，八小时到了就直接收工，多一秒都不需要你干。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生活虽然舒服，但还没到完全自给自足的地步。菜畦里的小白菜和菠菜还在长，麦田里的小麦还在拔节，离收割至少还有好几个月。池塘里的鱼倒是能吃了，但也不能天天捞——就那么十几条，捞光了就没了。现在吃的粮食主要还是原身留下来的糙米，肉是邻居们走之前送的腊肉和兔肉，菜是野菜和之前间苗时拔下来的嫩芽。某种意义上，我现在还是在靠邻居们的馈赠和原身的遗产过日子。等再过一段时间，地里的菜长成了，麦子收割了，池塘里的鱼繁殖了一代，那才算是真正靠自己吃饱喝好。
不过我也不焦虑。食物够吃就行，不够吃就去山里找，去河里捞。何况我还有一整套自己做的游戏——五子棋、象棋、投壶、飞镖、翻牌、卡牌对战、卡卡颂。这些东西在上辈子不算什么，但在这个连书都没有的山谷里，它们就是我的精神食粮。日子一天天过，慢慢等庄稼长大，等邻居们回来，等下次赶集的时候再买点新种子新工具。不急。
我靠在泥墙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猎刀的刀柄。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桌上那摞卡卡颂版块上，七十二块正方形木片整整齐齐地叠着，十个米宝在布袋里露出圆圆的脑袋。池塘的水流声从屋后传过来，稻草人站在田埂上，晨风把它手臂上的草茎吹得轻轻晃动。
想着想着，肚子叫了一声。
“是啊，吃什么。”我自言自语，坐起来套上草鞋。
粥已经连喝了二十天，今天不想再喝粥了。腊肉还剩最后一小块，但烤肉昨天刚吃过，连着两天吃烤肉太奢侈。兔肉早就吃完了，鱼——池塘里的鱼现在都是种鱼，不能动。我坐在门槛上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原身屋里好像有张渔网。
我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找到了那张网。网是手工编的，麻线搓成细绳，结成一个一个菱形的网眼，大小大概能兜住巴掌长的鱼。网身上沾着陈旧的泥土和鱼鳞痕迹，好几个网眼已经断了线，但整体骨架还在，修一修应该能用。我把断掉的网眼用细藤蔓补上，又检查了一遍网绳的拉力，确认不会一撒就破。捞鱼不行，但拦鱼应该没问题。
池塘里的鱼不能动，但山谷里有条河——那条从北边山峰发源、穿过整座山谷的溪流，我挖河道时就是从那引的水。溪流里有的是野鱼。
我把渔网搭在肩上，沿着河道往溪流方向走。暴雨过后溪水还没完全退下去，水流比平时急，水面泛着浑浊的黄色，是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还没沉淀干净。溪流两岸的石头被暴雨冲得东倒西歪，几棵矮树被连根拔起，斜倒在岸边，根须朝天，挂满了枯枝和水草。我沿着溪岸走了一段，想找个水流平缓的河段下网。太急的地方网会被冲走，太深的地方我一个人够不到底。
走了没多远，在一处河湾看到一条小船。说是船，其实就是一根粗木头从中间掏空了做成的独木舟，大概一丈来长，船身被水泡得发黑，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船舷上还搁着两根被磨得光滑的木桨。船头系着一根麻绳，拴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这是村里的公用渔船——说是全村的，但清溪村一共就十户人家，会划船的大概也就孙老爹和林老爹，其他人各忙各的，这船大部分时间就这么拴在河边没人用。
我把麻绳解开，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了一下。踩上去的时候船身猛地一歪，我本能地蹲下来抓住船舷，心跳漏了半拍。
“第一次划船，系统，我有点紧张。”
小七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憋了很久的坏笑：“宿主，你挖河道的时候在水里泡了好几天，怎么到了船上反而怕了？”
“挖河道水深只到膝盖，这河中间少说有一人多深。”
“不用担心，这种独木舟吃水浅，重心低，只要你不站起来就不会翻。具体操作方法是——屁股坐在船中间，重心压低，双手各拿一支桨，左一下右一下，保持平衡。想转弯就一边划一边另一边不动，想减速就用桨背抵住水流。别用蛮力，顺着水势走，很简单的。”
我照她说的把重心压低，盘腿坐在船中间，屁股底下的木头凉丝丝的，隔着粗布裤子都能感觉到。拿桨的手势调整了几次才找到舒服的握法，第一次右桨入水的时候桨叶斜了，溅了自己一脸水。试了几次才慢慢找到节奏——左一下，右一下，船身晃悠悠地离开岸边，歪歪扭扭地往河心漂去。桨叶切入水中的阻力感很实在，每划一下船头就往相应的方向偏一点，需要靠反方向的桨来修正。划了约几十下之后手感和节奏都顺了，船也不再是歪歪扭扭的，而是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溪流中央。
我找了一段水流平缓的浅滩，把船靠过去，开始下网。我用的网是拦河网——不是撒出去再拉回来的那种，而是把网横在河里固定住，过几个时辰再来收。网的上缘绑了几块干木头当浮漂，下缘绑了几块碎石当坠子，让网垂直张开在水中。网的两端分别系在两岸的柳树根上，中间横跨了大概半条河的宽度。这样鱼顺着水流游过来的时候会撞进网眼里，小的能穿过去，大的会被卡住。不过我今天不指望捞什么大鱼，能捞点小鱼小虾煮碗汤就行。
下好网之后我没有在河边干等。划船回到岸边，把独木舟重新拴在柳树上，然后在溪流下游的浅滩上翻了翻石头。暴雨过后河滩上到处是被冲上来的东西——枯枝、落叶、碎石子，还有一些被水流卷到岸边的河鲜。搬开几块大石头，底下果然藏着小螃蟹，指甲盖大小，壳还是软的，半透明的灰白色。捡了十来只，又捡了几颗被水流冲上来的河蚌，手指头大小，壳上沾着细沙。这些东西在河里没人要，但煮汤的时候扔进去，鲜味能上一个档次。
过了几个时辰，我回去收网。网提上来的时候沉甸甸地往下坠，水珠顺着麻绳往下滴，几条小指粗的小鱼卡在网眼里扭来扭去，鳞片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小鲫鱼，有泥鳅，还有一种身体细长、背脊上有彩色条纹的小鱼，认不出品种。最大的不过巴掌长，小的只有小指粗。还有几只透明的小虾在网底蹦跳着，虾须细长，身体弯成了弓形。
我把渔网里的收获倒在带来的竹篓里，掂了掂分量——不算多，但够煮一锅汤了。加上那些小螃蟹和河蚌，这锅汤的内容还挺丰富的。划船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熟练了许多，桨叶入水的角度和力道都找到了感觉，左一下右一下的节奏变得自然，船头也不再歪歪扭扭，而是沿着来时的路线稳稳地靠回了岸边。重新把独木舟拴在柳树根上，我扛着渔网，提着竹篓，沿着河道往回走。
午饭是河鲜汤。小鱼去鳞去内脏，洗干净之后直接放进陶罐里。小虾不用处理，活着的时候直接下锅。螃蟹壳软，整只扔进去。河蚌吐泥之后连壳一起下锅，煮到壳张开就捞出来。紫苏照例放了几片，山菇撕了几片提鲜，盐之花捏了一小撮。煮出来的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是小鱼在煮的过程中渗出来的鱼油。河鲜的鲜味和池塘养的鱼不一样——池塘的鱼鲜味厚一些，河里的鱼鲜味更清更烈，咬一口鱼肉，紧实度也比塘鱼高得多，大概是河里水流急，鱼的运动量大。小虾煮成了粉红色，虾肉弹牙，嚼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螃蟹的软壳可以直接吃，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里面是嫩得出奇的蟹肉。小鲫鱼的细刺太多，得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挑开，但鱼肉本身鲜嫩得很。泥鳅的肉质紧实滑嫩，一筷子夹起来在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紫苏的清香和山菇的菌香混在汤里，把各种河鲜的鲜味都提了出来，喝完一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吃完饭我把碗筷涮干净，把昨天做好的卡卡颂版块从架子上拿下来，在木桌上一块一块地铺开。七十二块正方形木片在桌面上拼成了一张不规则的清溪山谷地图——溪流从北边山峰发源，蜿蜒穿过整张地图，两岸是草地和麦田；道路从谷口延伸进来，绕过池塘，穿过麦田，通向村庄聚落；村庄的土屋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小院子；池塘在田地和溪流之间，水面泛着刻刀留下的细密波纹；稻草人张开双臂，站在菜畦旁边的田埂上。
小七没有实体手指，翻不了版块也放不了米宝，但这不影响我们玩。所有的版块归我操作，小七负责决策——轮到她的回合，她口头告诉我翻哪块、放哪里、派不派米宝，我充当她的手来执行。就像下棋一样，只不过棋盘不是固定的，而是随着每一块版块的放置不断扩大的。七十二块版块，每一局的清溪山谷都不一样。
第一局我们都在熟悉规则。卡卡颂的规则说起来简单——版块边缘地形必须吻合，道路接道路，溪流接溪流，村庄围墙接围墙——但实际操作的时候经常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有时候翻到一块溪流版块，想放的位置被之前的道路挡住了；有时候明明有一条路快修通了，又被对手放了一块带断头的版块给堵死了。小七的计算能力在这种空间博弈里发挥得不错，开局抢了两个村庄一条道路，分数一度领先我好几分。但我偷偷把两个农夫提前派到了她村庄旁边的草地上，等游戏结束结算的时候，她的每座城市周围都有我的农夫，一口气把分差追了回来。
“宿主你太阴了。”小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暗算之后的不甘，“第一局就在草地上蹲农夫，这是新手不该有的意识。”
“谁跟你说我是新手。上辈子玩过的桌游比你数据库里的卡牌规则还多。”
第二局小七学乖了，不再只顾着占村庄占道路，而是分了一个米宝去草地上占了个关键位置。但她占得太早了——游戏刚进行到一半，那张草地最终拼出来的规模远不如她预期，她的农夫周围只建成了两座村庄，而我的农夫那边后来被我用道路和溪流围出了一大片空地，陆陆续续拼出了好几座村庄。最终结算的时候她的农夫得分只有六分，我的农夫得了十二分。
“草地博弈是卡卡颂的核心，”小七认真地复盘，“前期派的农夫太早会浪费人力，太晚又会错过关键位置。小七刚才应该在看到三块以上的相邻草地时再派农夫。”
“你说得对。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打第三局了。”
第三局小七调整了策略，不再跟我抢同一个区域，而是同时在不同的方向铺开——左路占村庄，右路修道路，中间还派了个米宝去占小院。多线操作让我顾此失彼，最后她的村庄比我多建了两个，道路比我的长了一截，小院也围满了，分数稳稳地赢了我。
打完之后我把所有版块收起来，七十二块正方形木片叠回一摞，米宝装进布袋。收着收着，手指摸过版块表面的刀痕——那些被我亲手刻出来的溪流、麦田、池塘、村庄、稻草人，每一道线都是清溪山谷的轮廓。
“小七。”
“嗯？”
“这个游戏，叫它《清溪颂》吧。”我把最后一块版块叠上去，拍了拍那摞木片，“颂是歌颂的颂。不是歌颂什么大人物，是歌颂这座山谷——溪流、池塘、麦田、菜畦、稻草人，还有住在这里的人。每一块版块拼上去的时候，都是在给山谷写一句颂词。”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面板上的小人轻轻点了点头。“好名字呀，宿主。”
傍晚，我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用紫苏叶泡的凉茶。夕阳挂在西边山头，把整座山谷染成了暖橙色。菜畦里小白菜已经开始站起来了，暴雨时被砸倒的茎秆一夜之间又挺直了不少，几棵最早的已经卷了心，菜心包得紧紧的。菠菜的新叶正在从叶心里往外冒，嫩绿色的，边缘还带着细微的褶皱。麦田里扶起来的麦苗还在努力地往上长，茎秆上的泥土被风吹干了，露出底下的绿色。稻草人站在田埂上，身上的干草晒了一整天已经干了大半，颜色从深褐慢慢变回金黄。它张开双臂，脸上那两个木片做的眼睛笑眯眯的，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夜空黑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稻草人在星光下张开双臂，河道的流水声和虫鸣交织在一起。我靠在门框上，把最后一口紫苏凉茶喝完。明天还是工作日，菜畦该浇水了，塘泥该翻了，河道该检查了。活是干不完的，但日子也是过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