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无相八荒 · 弹指雁落 · 第10章 · 22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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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旻与李采儿在苍茫夜色中站了很久。

夜风从玉澜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木头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谁也没有说话,但有些事在心里慢慢沉了下去,像浑浊的水终于静下来,能看见底了。

“我记得一件事。”

皇甫旻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开口。

“曾经有一位女菩萨,广收女弟子。那年她路过玉澜城,说想收你为徒,让你及笄之后去月荧关找她拜师。”

李采儿微微一怔,从乾坤戒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顾”字,笔画清瘦,透着一股子孤冷。

她摸了摸那个字,喃喃道:

“她叫顾菀秋。”

“你及笄已有一年。”

皇甫旻看着那块令牌,

“如今我们无依无靠,不如南下去月荧关。”

李采儿没有犹豫,将令牌收回戒中,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向南,走入渐浓的夜色。

天色彻底沉暗了下来,二人步履不停走了许久,终于在官道边觅得一间驿馆。

这驿馆早已破败不堪,正门缺了半截,仅剩的半扇门板歪斜挂在门框,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木板吱呀颤响,宛若垂暮老者在暗夜中低低喟叹。

周遭荒寂无人,此处已是方圆数十里唯一可落脚的居所。

李采儿立在门前,抬眼向内望去。门洞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股潮湿腐朽的浊气缓缓涌出,似地窖中经年累月沤烂的旧絮,闷沉又刺鼻。

“这里太过阴森。”

她下意识放轻了语声,带着几分迟疑。

“我们要不另寻别处……”

皇甫旻回望来路,漫长官道隐于沉沉夜色里,沿途不见半点星火。

“明日还要早早启程,这周围荒无人烟,今夜只能暂且凑合一晚。”

他上前半步,身形微侧,稳稳将她护在身后。

“紧跟在我身后。”

二人抬步踏入驿馆,馆内角落蛛网层层缠绕,坍塌的桌椅歪斜散落。老旧木板不堪受力,步步踏出沉闷的嘎吱声响,每一步起落,都扬起漫天浮尘,呛得人微窒。

突然,角落传来细碎簌簌轻响。

李采儿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皇甫旻的衣袖。皇甫旻瞬息握紧腰间八荒剑,暗沉夜色里,剑身漾开一缕浅紫微光,他眸光锐利凛冽,死死锁住声响传来的方向。

一只毛色脏乱的野猫自破旧木箱后窜出,冷冷睨了二人一眼,旋即转身隐入暗处,细碎轻巧的脚步声渐渐消散。

李采儿心头巨石落地,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轻轻嗔怪着捶了他一下:

“不过是只野猫,瞧给你吓的。”

“方才躲在我身后的人,倒是好意思说我?”

皇甫旻收剑归鞘,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浅淡笑意,只是笑意转瞬敛去。

“但是我们依旧不可以松懈。”

他眸光沉沉扫过四下暗沉角落,语气审慎。

“谁也不知这荒馆之中,还藏着什么。”

二人寻到驿馆一处相对整洁的角落落脚。此处墙角木板尚且完好,地面铺着一层积灰的干草,虽不算干净,却也勉强可供休憩。

皇甫旻靠墙静坐,抬手轻轻揽过李采儿,让她安然枕在自己膝头,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

“安心睡吧,有我守着。”

李采儿缓缓阖上眼眸。

周遭静谧无声,静得能清晰听见他沉稳规整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安稳又安心。

她心生倦意,可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迟迟无法松弛。

夜风穿窗而入,受潮的木梁、窗板时不时发出细碎响动,每一丝微响,都让她心神微动,难以入眠。

她知道他在守着。她知道他手里握着剑。但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

她没有睁开眼。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假装睡着,一个假装不知道她没睡着。

皇甫旻靠着墙,目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月光透过破窗落在他的手上,明明灭灭,像那天夜里父亲撕开虚空时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八荒剑,斩过狼,斩过双首枭,却没有在李府门口握住任何东西。

如果他没有进城。

如果他没有去找李奕初。

如果他在城郊躲一晚,采儿自己回来,他们在城外碰头,那么李峪此刻还在书房看书,采儿的母亲还在哄弟弟睡觉,那块“李府”的牌匾还好好地挂在门楣上。

但他进城了。他敲了门,睡在那间为他留了十年的客房里。然后他走了,走得那么急,什么都带不走。

他不配握这把剑。

这把剑选了谁不好,偏偏选了一个走到哪里就把死亡带到哪里的灾星。

他攥紧剑柄,手背青筋凸起。

然后松开。

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剑柄上滑落,掌心空荡荡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右手。放下剑,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握着剑,他又能握住什么?他连李家任何一个活口都没握住。

可是对他来说,放下了剑就等于放下了所有。

他不能放。

这把剑是父亲临死前塞进虚空裂隙的唯一念想,是陆景行大帝最后的托付,是这世上唯一不被天道记录的东西。他把剑放下了,谁替李家报仇?谁带采儿去月荧关?谁活下去?

他用指尖重新碰到剑柄,一点一点,将剑柄握回掌心。

活下去。不是不犯错,不是不连累任何人。是活下去,然后把债一笔一笔还清。

夜色漫长。时间仿佛被黑暗浸泡得肿胀,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皇甫旻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能感觉到腿上那颗脑袋的重量,还有她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的呼吸。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剩的东西了。

破晓时分,天际已经透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清冷的雾气从破窗漫进来,在两人身周绕了一层薄纱。

皇甫旻轻轻拍了拍李采儿的肩。

“天亮了。”

李采儿从他腿上抬起头,眼睛有些肿,但目光已经清醒。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又看了一眼他眼睛里新添的血丝。

“你又是一夜没睡。”

皇甫旻没有回答,站起身来,把八荒剑插回腰间。

“走吧。去月荧关。”

晨光从破窗斜斜打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他们走出驿馆,官道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南方的天际线上隐隐透出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