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面对
皇甫旻在尸体中穿行，每一步都很慢。他蹲下身去探了几个人的鼻息，站起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都是他认识的人，可是现在都没有呼吸了。
李采儿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然后她迈开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前进。
她走过了老管家的尸体；她走过了丫鬟春兰的尸体，那是她的贴身丫鬟，前几天还为她梳头；她走过了侍卫陈叔的尸体。他教过她骑马，说过等她出嫁那天要亲自为她牵马。
她走过一具又一具熟悉的尸体，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眼睛看着一个方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皇甫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厅门前，李峪斜靠在门框上，胸前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手还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剑刃上崩了几个缺口。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盯着正前方，那是大门的方向，是采儿每次出门后回来的方向。
她走到父亲面前，跪下来，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右手，很慢很慢地覆上父亲的眼睛，轻轻往下抚了一下。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了。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仍然覆在父亲的眼睛上。指节微微发抖，但掌心纹丝不动。像是在替父亲挡住这世上所有的光。
她没有哭。
她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皇甫旻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她走过了书房的门，门被劈开了一个大洞。走过了花厅的窗，窗户被砸得粉碎。走过了后院的水井，井沿上溅着血。
然后她走进了书房。
她的母亲倒在桌案旁边，身体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不满两岁的弟弟。母亲右手伸向前方，五指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地上有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了。
桌上的书还是父亲昨晚在看的那本。翻开的那一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
李采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只向前伸着的手。那只手早已冰凉，僵硬的手指蜷着，她一根一根地把它掰开，把母亲的手掌摊平，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娘。”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放开母亲的手，把弟弟从母亲怀中抱出来。弟弟的身体很小，蜷缩的姿态像是睡着了。可他不会再醒来，也永远没有机会学会叫姐姐了。
她抱着弟弟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皇甫旻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任何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采儿将弟弟平放在地上，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抬起头看着皇甫旻，那双眼睛里没有悲痛，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空洞。
“旻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家了。”
……
皇甫旻去求邻居帮忙收尸。敲了一扇又一扇门，没有人答应。有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有人在屋内低声说了句“别惹祸上身”，便再无声响。
只有一个老人，赶着一辆驴车，吱呀吱呀地停在李府门前。
“我一个糟老头子，他们不会拿我怎样。”
他只是弯下腰，开始往车上搬尸体。皇甫旻和采儿跟着他，三个人，一辆驴车，来来回回地搬。驴车的木轮碾过石板缝里凝固的血，发出沉闷的声响。
搬到玉澜城外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人把最后一具尸体卸下车，看了看面前堆起的尸堆，又看了看这两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少女。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塞进采儿手里，然后赶着驴车，消失在暮色里。
皇甫旻和李采儿谁也没有看清他的脸。但采儿记得那两块饼还是热的，像是从灶膛里刚扒出来的。
两个人开始挖坑。
皇甫旻挖土的姿势，和几天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用手挖了两座坟，指甲翻了，指骨露出来，用衣襟裹住手指继续挖。这一次他有工具，一把铁锹、一把锄头，他把铁锹递给采儿，自己握着锄头。
他们没有说话，只听见锄头和铁锹入土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天黑响到天亮。
……
坑挖好了。
皇甫旻把李峪的尸体抱起来，很轻很轻地放进坑里。然后是采儿的母亲，然后是弟弟，然后是老管家、春兰、陈叔、每一个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
当到采儿的母亲时，皇甫旻忽然顿住了。
“采儿。”
他的声音很低。
“伯母嘴里好像有东西。”
李采儿没有反应，她跪在坑边，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
皇甫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采儿。”
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跪到母亲身边，伸出手，轻轻掰开母亲的嘴。嘴唇紧闭，牙关咬得很死，不像是正常死亡时的放松状态，倒像是在咬住什么东西，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她从母亲嘴里取出一张纸条。纸条被唾液浸湿又风干，皱成一团，展开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李采儿把纸条展开。
字迹潦草，笔画仓促，但她认得——那是父亲的字：
“旻儿，我为你准备了一具尸体，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采儿就交给你了。”
“急走勿留。”
那个“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早已飘出了纸外。
他们把李家人埋好，没有立碑，然后在坟前跪了很久。
李采儿膝盖压着新培的黄土，然后忽然俯下身，额头抵在坟土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皇甫旻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来，悬在她肩头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身，用手背擦过眼睛。手背上沾了土，脸上被抹出一道泥痕。
她站起来，转过身，把软剑重新盘回腰间，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扣都系得很紧。
然后她抬起头。
“旻哥哥，我们去哪儿。”
皇甫旻看着她那双哭过之后开始重新聚焦的眼睛，沉默了，他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
“明天再说吧，现在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最好。”
李采儿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然后她迈开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前进。
她走过了老管家的尸体；她走过了丫鬟春兰的尸体，那是她的贴身丫鬟，前几天还为她梳头；她走过了侍卫陈叔的尸体。他教过她骑马，说过等她出嫁那天要亲自为她牵马。
她走过一具又一具熟悉的尸体，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眼睛看着一个方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皇甫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厅门前，李峪斜靠在门框上，胸前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手还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剑刃上崩了几个缺口。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盯着正前方，那是大门的方向，是采儿每次出门后回来的方向。
她走到父亲面前，跪下来，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右手，很慢很慢地覆上父亲的眼睛，轻轻往下抚了一下。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了。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仍然覆在父亲的眼睛上。指节微微发抖，但掌心纹丝不动。像是在替父亲挡住这世上所有的光。
她没有哭。
她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皇甫旻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她走过了书房的门，门被劈开了一个大洞。走过了花厅的窗，窗户被砸得粉碎。走过了后院的水井，井沿上溅着血。
然后她走进了书房。
她的母亲倒在桌案旁边，身体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不满两岁的弟弟。母亲右手伸向前方，五指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地上有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了。
桌上的书还是父亲昨晚在看的那本。翻开的那一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
李采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那只向前伸着的手。那只手早已冰凉，僵硬的手指蜷着，她一根一根地把它掰开，把母亲的手掌摊平，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娘。”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放开母亲的手，把弟弟从母亲怀中抱出来。弟弟的身体很小，蜷缩的姿态像是睡着了。可他不会再醒来，也永远没有机会学会叫姐姐了。
她抱着弟弟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皇甫旻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任何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采儿将弟弟平放在地上，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抬起头看着皇甫旻，那双眼睛里没有悲痛，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空洞。
“旻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家了。”
……
皇甫旻去求邻居帮忙收尸。敲了一扇又一扇门，没有人答应。有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有人在屋内低声说了句“别惹祸上身”，便再无声响。
只有一个老人，赶着一辆驴车，吱呀吱呀地停在李府门前。
“我一个糟老头子，他们不会拿我怎样。”
他只是弯下腰，开始往车上搬尸体。皇甫旻和采儿跟着他，三个人，一辆驴车，来来回回地搬。驴车的木轮碾过石板缝里凝固的血，发出沉闷的声响。
搬到玉澜城外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人把最后一具尸体卸下车，看了看面前堆起的尸堆，又看了看这两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少女。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块干饼，塞进采儿手里，然后赶着驴车，消失在暮色里。
皇甫旻和李采儿谁也没有看清他的脸。但采儿记得那两块饼还是热的，像是从灶膛里刚扒出来的。
两个人开始挖坑。
皇甫旻挖土的姿势，和几天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用手挖了两座坟，指甲翻了，指骨露出来，用衣襟裹住手指继续挖。这一次他有工具，一把铁锹、一把锄头，他把铁锹递给采儿，自己握着锄头。
他们没有说话，只听见锄头和铁锹入土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天黑响到天亮。
……
坑挖好了。
皇甫旻把李峪的尸体抱起来，很轻很轻地放进坑里。然后是采儿的母亲，然后是弟弟，然后是老管家、春兰、陈叔、每一个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
当到采儿的母亲时，皇甫旻忽然顿住了。
“采儿。”
他的声音很低。
“伯母嘴里好像有东西。”
李采儿没有反应，她跪在坑边，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
皇甫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采儿。”
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跪到母亲身边，伸出手，轻轻掰开母亲的嘴。嘴唇紧闭，牙关咬得很死，不像是正常死亡时的放松状态，倒像是在咬住什么东西，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她从母亲嘴里取出一张纸条。纸条被唾液浸湿又风干，皱成一团，展开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李采儿把纸条展开。
字迹潦草，笔画仓促，但她认得——那是父亲的字：
“旻儿，我为你准备了一具尸体，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采儿就交给你了。”
“急走勿留。”
那个“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早已飘出了纸外。
他们把李家人埋好，没有立碑，然后在坟前跪了很久。
李采儿膝盖压着新培的黄土，然后忽然俯下身，额头抵在坟土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皇甫旻站在她身后，手抬起来，悬在她肩头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身，用手背擦过眼睛。手背上沾了土，脸上被抹出一道泥痕。
她站起来，转过身，把软剑重新盘回腰间，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扣都系得很紧。
然后她抬起头。
“旻哥哥，我们去哪儿。”
皇甫旻看着她那双哭过之后开始重新聚焦的眼睛，沉默了，他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
“明天再说吧，现在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