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独行
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筛出一片片碎银似的光斑。
向北顺着清风寨外围，往清风岭后山深处摸去。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泥土最厚实的地方，落地几乎没有声响，这是老猎户传下的走山本事。
向北走的是猎户踩出来的山径，这条山径沿着松林蜿蜒往上，藏在灌木丛和乱石之间，窄得只能容下一脚。
越靠近清风寨时，向北的脚步就放得越慢，他花了半个时辰才绕到清风寨侧后方山沟。
又行了约莫半里地，他忽然停住脚步，整个人贴紧了身后的老松树。
不对。
他忽的想起二叔向大风教过的，山寨周围真正要命的不是举着火把的巡逻队，而是藏在暗处一声不吭的暗哨。
清风寨后山的这片山沟里，山石树木犬牙交错，隐秘点极多，铁定安插着暗哨。
向北放缓呼吸，目光一寸寸扫过眼前的山沟。
不多时，向北便发现了第一名暗哨。
那名暗哨藏在山沟左侧的树冠里，树冠缝隙微不可查的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
向北屏住呼吸静静等着。几息后，树中又略微亮了一下，这次他看清了，那根树杈应是有一名暗哨在抽旱烟。
此时那人把烟杆在树干上磕了磕，几点微弱的火星从树冠里落下来，在月光里闪烁一瞬就消失了。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向北发现了第二名暗哨。
乱石堆阴影里忽然滚下来一颗小石子，磕在岩壁上，滚落弹起，声音很轻，可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那名暗哨应是藏在山沟右侧的乱石堆高处，离第一个至少几十丈远。
向北心里默默计算，寻找着暗哨视野交汇处的盲区。
片刻后他心中笃定，沿着左侧崖根至山沟右侧灌木丛方向，应是最佳路线。
向北没急着动，一直等到一阵山风卷过松林，枝叶沙沙响成一片，才猛地矮身窜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摸到了山沟尽头的崖壁底部。
清风寨建在接近山顶的一块巨大岩台上，背靠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壁，崖壁刀削斧劈一般，便是天然后墙。
清风寨两侧用原木和碎石砌了寨墙，背靠岩台易守难攻。
向北贴着崖壁根蹲下来，抬头望了一眼。
崖壁近乎垂直，常人根本爬不上去，但山体长年受风雨侵蚀，裂缝纵横交错。大的裂缝能勉强容人侧身挤过，小的只能伸进去一条手臂。
早年清风岭山匪还未成气候之时，村中老猎户打猎来过这处后崖，老人们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石缝里或许藏着路，向北这次就是奔着这个而来。
他沿着崖壁底部一寸寸地摸，指尖抠过冰凉的岩壁，仔细分辨裂缝的深浅。
约莫走了几十步，指尖触到一道被野草遮掩的裂缝。
裂缝口很窄，边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凿痕。
向北用手指顺着凿痕摸了一遍，触感粗糙，边缘已经被风化得有些圆润。
他低头看了眼地面，裂缝入口附近的脚印新旧交叠，显然定期有人巡查。
他又抬头往裂缝上方看了看，裂缝斜着往上延伸，直通岩台内侧，是条天然的暗道。
确认四周没人，向北才侧身屏息挤进裂缝。石壁冰凉硌人，越往里越窄，最窄的地方他必须把短刀解下来握在手里，侧身横着挪过去。
粗砺的砂岩磨得手臂生疼，粗布衣衫划破两道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约莫一盏茶功夫，缝隙忽然变宽。此处看着似是临时仓库，裂缝出口堆着几个陈旧破木箱，正好挡住外面的视线。
再往里是一排铁架，摆着各式铁器。向北蹲在杂物堆后面，屏住呼吸往外看，不远处就是一排低矮的营房，夜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议事厅方向漏出点火光。
杂物堆靠近营房一侧，整整齐齐码着五只木桶，桶壁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暗色痕迹。向北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是火油！
他认得这个味道，清溪村老银杏上的风灯用的就是火油，每次刘婶去添灯油，巷子里都飘着这股味。五只木桶都用麻布和木塞封得严严实实，应是清风寨用来防御敌袭所备下的。
木桶旁边的架子上，堆着一个半满的麻袋，袋口被麻绳捆得很紧，向北把木桶的位置和数量记在心里。
他刚准备往仓库更深处查探，几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向北心里一紧，立刻矮身退回裂缝。
脚步声越来越近，鞋底踩在碎石上的碾磨声清晰可闻。向北整个人卡在缝隙里，进退不得，心跳得像擂鼓，连呼吸都硬生生憋住。
那脚步声走到裂缝入口附近停住了，紧接着是火折子擦亮的声响。一小簇火苗晃了晃，透过缝隙照进来，橙黄的光从他头顶扫过，离脸只有几寸远。
“不对呀，刚才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一个粗哑的嗓子嘟囔着，又把火折子往裂缝里伸了伸，光线扫过向北脚边的碎石，停了两息。
向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手指扣紧了刀柄。只要这人再往前凑半步，或者伸手再往里一寸，自己立刻就会暴露。
“你别自己吓自己了，这破裂缝，连野狗都钻不进来。”另一个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刚才那把豹子通杀，你钱还没给呢！赶紧的，给老子掏钱！”
远处那人似是越来越不耐烦，远处那人又嘟囔道：“这日子过得晦气，连‘猪崽子’都快玩不起了，这都好几天没开荤了。”
“急什么？等明晚灭了清溪村，有的是新鲜货色。”粗哑嗓子笑了一声，又往裂缝里瞅了瞅，“走吧走吧，回去接着赌，大当家说了，明晚踏平村子，还能放假三日。”
脚步声渐渐远去，向北在黑暗里又等了十几息，确认两人不会折返，才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贴着石壁的指尖潮湿，全是冷汗。
他没敢贸然往里闯，再深入容易暴露。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异动，才悄无声息地从裂缝退了出去。
略一思忖，向北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贴着寨墙根往西侧绕去。那边堆着不少废弃的寨桩和朽木料，巡逻队极少涉足，或许能摸到清风寨更多布防情况。
他猫着腰，往寨子外西侧缓缓摸去。刚靠近木料堆，一阵夜风从寨子深处吹来，裹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和血腥味，熏得他眉头一皱。
几乎同时，耳边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呜咽声，很低，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又被硬生生压住了。
向北伏低身子，贴着寨墙外阴影一寸寸往前挪。拐过堆满破木料的拐角，远处议事厅的光亮，透过寨墙原木缝隙，断断续续照了过来。
向北贴近缝隙往寨子内看去。寨内西侧一角，在紧靠寨墙的地方，搭了一间低矮的木板屋，那低低的呜咽声便是从木板屋传出来的。
小屋用粗木条钉成，半人多高，顶上杂乱搭着破木板，只能勉强挡挡风雨。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个关牲口的棚子。
向北身子缓缓躬低，慢慢绕至木板屋边的寨墙。他凑近寨墙与木屋的缝隙，眼神微凝，往木板屋内扫了一眼。那一瞬间，他心头似是被石头堵住了。
棚子里挤着七八个女子，或坐或躺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她们衣不蔽体，浑身脏污，裸露的肩膀和小腿上布满了青紫淤痕和结了痂的伤口。有的靠在木栅栏上发呆，有的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气。
最靠近缝隙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身形干瘦，身上的衣裳被撕得破破烂烂，锁骨和肩头满是细密的鞭痕，左脸印着一道红肿的掌印。
她半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向北瞬间懂了，刚才山匪嘴里“猪崽子”是什么意思。
他压着心绪，目光顺着木板屋往旁侧扫去。
木板屋北侧不远处有两间土屋，屋子没有窗户。其中一间土屋，门敞开着，昏黄的灯火随着人影晃动，从屋门透出，屋内满是嘈杂的划拳和吆喝声。
另一间土屋，木门紧闭，门缝里渗着潮湿的霉味。屋墙根旁站着一名山匪喽啰，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忽然，一名满脸横肉的癞头头目，拎着酒壶从亮灯那间土屋中晃出来，满嘴酒气，扔给门口的山匪喽啰两串铜钱。“给老子开门，挑个嫩的。等老子好好松快一番，正好明天下山弄些个水灵的回山。”
守门的山匪喽啰连忙谄笑着接了钱，拎起腰间的钥匙快步上前，咔哒一声拧开铁锁，掀开木栅栏门钻了进去。
他扫视一圈挤在角落里的众女，目光停在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身上，上前薅起她的头发就往外拖。
姑娘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哭腔，被山匪喽啰一巴掌扇在脸上，顿时嘴角见血。
山匪喽啰一边拖着姑娘，一边讪笑着对那癞头头目说道：“罗头领，您别怪小的多嘴，待会儿办事的时候下手轻点。这些‘猪崽子’身子薄，经不起折腾，上个月蒋头领下手重了点，这不，又少一个。”
癞头头目满脸不耐烦，咂吧嘴：“啧，知道，老子自有分寸。”
说完大手抓过那姑娘，姑娘挣扎两下，脸上又挨一巴掌，瞬间软了身子，似是破败的柳絮，被拖进了木门紧闭的土屋。
土屋门“砰”地一声撞上，里面很快传出压抑的哭叫和粗野的笑骂，刺得人耳膜发疼。
木板屋里剩下的女子，齐齐缩得更紧，没人敢抬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向北双目圆睁似是要喷出火来，呼吸声都粗重了许多。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女子必须救出来，这群山匪，必须死！
向北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牙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恨不得即刻冲进去，斩了这群山匪。
三息之后，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
他只身一人，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连自己都得折在这里。
向北死死盯着木板屋内，目光扫过每个角落。
正当此时，他的目光和最前面那名干瘦女子对上了。
女子恐惧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似是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又不敢出声，只是默默盯着他，眼里涌出淡淡渴望。
向北心口像被钝刀狠狠一绞。他在阴影中，竖起一根手指，接着凌空比划一个“日”字，然后轻轻点头。
女子怔怔看着他，似是看懂了，又好似不敢相信，随后眼角滚出两滴泪珠，涔涔而落，砸在干草上，洇开点点湿痕。
向北不再耽搁，猛地转身，悄无声息地从寨墙边退开，沿着阴影消失在夜色中。
起初向北走得很缓，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他努力克制着回头的冲动。
等到退出清风寨外围后，他开始在山中快步穿行，紧接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更是如一头奔狼，朝着清溪村方向急速而回。
向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心中计划逐渐成型，如果成功，清风寨定然大乱。
厉风从山沟里席卷而过，万千枝桠肆意翻搅。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远处清溪村的风灯在夜色中亮成一粒粒小小的光点，看着，很像人间。
向北顺着清风寨外围，往清风岭后山深处摸去。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泥土最厚实的地方，落地几乎没有声响，这是老猎户传下的走山本事。
向北走的是猎户踩出来的山径，这条山径沿着松林蜿蜒往上，藏在灌木丛和乱石之间，窄得只能容下一脚。
越靠近清风寨时，向北的脚步就放得越慢，他花了半个时辰才绕到清风寨侧后方山沟。
又行了约莫半里地，他忽然停住脚步，整个人贴紧了身后的老松树。
不对。
他忽的想起二叔向大风教过的，山寨周围真正要命的不是举着火把的巡逻队，而是藏在暗处一声不吭的暗哨。
清风寨后山的这片山沟里，山石树木犬牙交错，隐秘点极多，铁定安插着暗哨。
向北放缓呼吸，目光一寸寸扫过眼前的山沟。
不多时，向北便发现了第一名暗哨。
那名暗哨藏在山沟左侧的树冠里，树冠缝隙微不可查的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
向北屏住呼吸静静等着。几息后，树中又略微亮了一下，这次他看清了，那根树杈应是有一名暗哨在抽旱烟。
此时那人把烟杆在树干上磕了磕，几点微弱的火星从树冠里落下来，在月光里闪烁一瞬就消失了。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向北发现了第二名暗哨。
乱石堆阴影里忽然滚下来一颗小石子，磕在岩壁上，滚落弹起，声音很轻，可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那名暗哨应是藏在山沟右侧的乱石堆高处，离第一个至少几十丈远。
向北心里默默计算，寻找着暗哨视野交汇处的盲区。
片刻后他心中笃定，沿着左侧崖根至山沟右侧灌木丛方向，应是最佳路线。
向北没急着动，一直等到一阵山风卷过松林，枝叶沙沙响成一片，才猛地矮身窜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摸到了山沟尽头的崖壁底部。
清风寨建在接近山顶的一块巨大岩台上，背靠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壁，崖壁刀削斧劈一般，便是天然后墙。
清风寨两侧用原木和碎石砌了寨墙，背靠岩台易守难攻。
向北贴着崖壁根蹲下来，抬头望了一眼。
崖壁近乎垂直，常人根本爬不上去，但山体长年受风雨侵蚀，裂缝纵横交错。大的裂缝能勉强容人侧身挤过，小的只能伸进去一条手臂。
早年清风岭山匪还未成气候之时，村中老猎户打猎来过这处后崖，老人们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石缝里或许藏着路，向北这次就是奔着这个而来。
他沿着崖壁底部一寸寸地摸，指尖抠过冰凉的岩壁，仔细分辨裂缝的深浅。
约莫走了几十步，指尖触到一道被野草遮掩的裂缝。
裂缝口很窄，边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凿痕。
向北用手指顺着凿痕摸了一遍，触感粗糙，边缘已经被风化得有些圆润。
他低头看了眼地面，裂缝入口附近的脚印新旧交叠，显然定期有人巡查。
他又抬头往裂缝上方看了看，裂缝斜着往上延伸，直通岩台内侧，是条天然的暗道。
确认四周没人，向北才侧身屏息挤进裂缝。石壁冰凉硌人，越往里越窄，最窄的地方他必须把短刀解下来握在手里，侧身横着挪过去。
粗砺的砂岩磨得手臂生疼，粗布衣衫划破两道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约莫一盏茶功夫，缝隙忽然变宽。此处看着似是临时仓库，裂缝出口堆着几个陈旧破木箱，正好挡住外面的视线。
再往里是一排铁架，摆着各式铁器。向北蹲在杂物堆后面，屏住呼吸往外看，不远处就是一排低矮的营房，夜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议事厅方向漏出点火光。
杂物堆靠近营房一侧，整整齐齐码着五只木桶，桶壁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暗色痕迹。向北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是火油！
他认得这个味道，清溪村老银杏上的风灯用的就是火油，每次刘婶去添灯油，巷子里都飘着这股味。五只木桶都用麻布和木塞封得严严实实，应是清风寨用来防御敌袭所备下的。
木桶旁边的架子上，堆着一个半满的麻袋，袋口被麻绳捆得很紧，向北把木桶的位置和数量记在心里。
他刚准备往仓库更深处查探，几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向北心里一紧，立刻矮身退回裂缝。
脚步声越来越近，鞋底踩在碎石上的碾磨声清晰可闻。向北整个人卡在缝隙里，进退不得，心跳得像擂鼓，连呼吸都硬生生憋住。
那脚步声走到裂缝入口附近停住了，紧接着是火折子擦亮的声响。一小簇火苗晃了晃，透过缝隙照进来，橙黄的光从他头顶扫过，离脸只有几寸远。
“不对呀，刚才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一个粗哑的嗓子嘟囔着，又把火折子往裂缝里伸了伸，光线扫过向北脚边的碎石，停了两息。
向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手指扣紧了刀柄。只要这人再往前凑半步，或者伸手再往里一寸，自己立刻就会暴露。
“你别自己吓自己了，这破裂缝，连野狗都钻不进来。”另一个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刚才那把豹子通杀，你钱还没给呢！赶紧的，给老子掏钱！”
远处那人似是越来越不耐烦，远处那人又嘟囔道：“这日子过得晦气，连‘猪崽子’都快玩不起了，这都好几天没开荤了。”
“急什么？等明晚灭了清溪村，有的是新鲜货色。”粗哑嗓子笑了一声，又往裂缝里瞅了瞅，“走吧走吧，回去接着赌，大当家说了，明晚踏平村子，还能放假三日。”
脚步声渐渐远去，向北在黑暗里又等了十几息，确认两人不会折返，才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贴着石壁的指尖潮湿，全是冷汗。
他没敢贸然往里闯，再深入容易暴露。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异动，才悄无声息地从裂缝退了出去。
略一思忖，向北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贴着寨墙根往西侧绕去。那边堆着不少废弃的寨桩和朽木料，巡逻队极少涉足，或许能摸到清风寨更多布防情况。
他猫着腰，往寨子外西侧缓缓摸去。刚靠近木料堆，一阵夜风从寨子深处吹来，裹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和血腥味，熏得他眉头一皱。
几乎同时，耳边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呜咽声，很低，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又被硬生生压住了。
向北伏低身子，贴着寨墙外阴影一寸寸往前挪。拐过堆满破木料的拐角，远处议事厅的光亮，透过寨墙原木缝隙，断断续续照了过来。
向北贴近缝隙往寨子内看去。寨内西侧一角，在紧靠寨墙的地方，搭了一间低矮的木板屋，那低低的呜咽声便是从木板屋传出来的。
小屋用粗木条钉成，半人多高，顶上杂乱搭着破木板，只能勉强挡挡风雨。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个关牲口的棚子。
向北身子缓缓躬低，慢慢绕至木板屋边的寨墙。他凑近寨墙与木屋的缝隙，眼神微凝，往木板屋内扫了一眼。那一瞬间，他心头似是被石头堵住了。
棚子里挤着七八个女子，或坐或躺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她们衣不蔽体，浑身脏污，裸露的肩膀和小腿上布满了青紫淤痕和结了痂的伤口。有的靠在木栅栏上发呆，有的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气。
最靠近缝隙的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身形干瘦，身上的衣裳被撕得破破烂烂，锁骨和肩头满是细密的鞭痕，左脸印着一道红肿的掌印。
她半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向北瞬间懂了，刚才山匪嘴里“猪崽子”是什么意思。
他压着心绪，目光顺着木板屋往旁侧扫去。
木板屋北侧不远处有两间土屋，屋子没有窗户。其中一间土屋，门敞开着，昏黄的灯火随着人影晃动，从屋门透出，屋内满是嘈杂的划拳和吆喝声。
另一间土屋，木门紧闭，门缝里渗着潮湿的霉味。屋墙根旁站着一名山匪喽啰，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忽然，一名满脸横肉的癞头头目，拎着酒壶从亮灯那间土屋中晃出来，满嘴酒气，扔给门口的山匪喽啰两串铜钱。“给老子开门，挑个嫩的。等老子好好松快一番，正好明天下山弄些个水灵的回山。”
守门的山匪喽啰连忙谄笑着接了钱，拎起腰间的钥匙快步上前，咔哒一声拧开铁锁，掀开木栅栏门钻了进去。
他扫视一圈挤在角落里的众女，目光停在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身上，上前薅起她的头发就往外拖。
姑娘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哭腔，被山匪喽啰一巴掌扇在脸上，顿时嘴角见血。
山匪喽啰一边拖着姑娘，一边讪笑着对那癞头头目说道：“罗头领，您别怪小的多嘴，待会儿办事的时候下手轻点。这些‘猪崽子’身子薄，经不起折腾，上个月蒋头领下手重了点，这不，又少一个。”
癞头头目满脸不耐烦，咂吧嘴：“啧，知道，老子自有分寸。”
说完大手抓过那姑娘，姑娘挣扎两下，脸上又挨一巴掌，瞬间软了身子，似是破败的柳絮，被拖进了木门紧闭的土屋。
土屋门“砰”地一声撞上，里面很快传出压抑的哭叫和粗野的笑骂，刺得人耳膜发疼。
木板屋里剩下的女子，齐齐缩得更紧，没人敢抬头，身子抖得像筛糠。
向北双目圆睁似是要喷出火来，呼吸声都粗重了许多。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女子必须救出来，这群山匪，必须死！
向北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牙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恨不得即刻冲进去，斩了这群山匪。
三息之后，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
他只身一人，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连自己都得折在这里。
向北死死盯着木板屋内，目光扫过每个角落。
正当此时，他的目光和最前面那名干瘦女子对上了。
女子恐惧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似是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又不敢出声，只是默默盯着他，眼里涌出淡淡渴望。
向北心口像被钝刀狠狠一绞。他在阴影中，竖起一根手指，接着凌空比划一个“日”字，然后轻轻点头。
女子怔怔看着他，似是看懂了，又好似不敢相信，随后眼角滚出两滴泪珠，涔涔而落，砸在干草上，洇开点点湿痕。
向北不再耽搁，猛地转身，悄无声息地从寨墙边退开，沿着阴影消失在夜色中。
起初向北走得很缓，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他努力克制着回头的冲动。
等到退出清风寨外围后，他开始在山中快步穿行，紧接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更是如一头奔狼，朝着清溪村方向急速而回。
向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心中计划逐渐成型，如果成功，清风寨定然大乱。
厉风从山沟里席卷而过，万千枝桠肆意翻搅。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远处清溪村的风灯在夜色中亮成一粒粒小小的光点，看着，很像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