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丁贯宋石
向大风拄着长矛站在老银杏下，把“死战到底”四个字砸在打谷场上之后，没有人再提搬家的事了。
向北从树林走回村子后，眼神坚毅地对刘铁山说：“刘伯，我想去清风岭查探一次，清风寨的寨墙我们一次都没摸上去过。要打，就得先摸清他们的底。”
刘铁山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一个人？”
“人多了容易暴露。二叔的本事我学了不少，今晚沿村东松林绕到清风岭，天亮前就能回来。”
苏云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颔首。向虎靠在矮墙上，捂着胸口的绷带，想说我跟你去，话还没出口就被刘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天色刚暗下来，苏晚禾就等在村口了，她憋着嘴，眼里噙着泪水，“你傻不傻？”
向北讪讪笑了两声。“放心吧，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吗？”
苏晚禾抱着一包蒸饼，一把塞进向北怀里，一字一顿地说“一定要回来。”，向北揣着怀里的温热，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村东行去。
村东松林，一道身影潜伏在松林边缘的灌木丛里，正是前来查探的丁贯，他已经很久没有独自一人待在这么安静的地方了。
此刻，丁贯不断回忆着三年前刚来此地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叫宋石，寨子里的人还不叫他三当家。
他原是临水县衙的一名书吏，每月俸禄虽微薄，但勉强能养家糊口。二十二岁那年，经媒人介绍，娶了妻子柳玉儿，她长得还算清秀，性格和她的名字一样，温润如玉。
成婚不到两年，日子清贫却安稳。他认识字，会写一笔工整的小楷，县衙里需要誊抄的公文、登记税粮的册子，大多经他的手。
变故是从宋石老母亲的一场急病开始的。老母亲常年体弱，那年夏天突发急症，郎中说需要几味名贵药材入药才能见效，那一副药可是抵得上他两个月的俸禄。
他把能借的亲朋好友都借遍了，走投无路时，同僚暗示可以去找城里的周记当铺，那是周主簿暗中操控的地下钱庄。当铺老板周瘸子是周主簿的远房亲戚，替他放债收债。
宋石画了押，借了一百枚银钱，限期三个月还一百五十枚银钱，可宋石每月俸禄不过十五枚银钱，这一百五十枚银钱他得不吃不喝攒上一年。
药一副一副熬着，老母亲还是没救回来。三个月后，周瘸子带人上门催债，给他两条路：还钱，或者拿他妻子抵债，卖到勾栏，换一笔钱，债就清了。宋石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周瘸子只是冷笑着说，再给你一日时间。
第二天一早，宋石出门继续筹钱。他不知道的是，周瘸子根本没打算再等。他前脚刚走，后脚周瘸子就带人闯进他家，把柳玉儿掳走了。
等宋石傍晚回到家中时，屋里空空荡荡，只剩满地狼藉。邻家的婶子告诉他，柳玉儿被一群人掳走，塞进了一辆马车，往城西去了。
柳玉儿被带到周记当铺的暗室里，关了整整一天。她长得清秀，周瘸子借着酒劲没有放过她。
当晚，柳玉儿不堪受辱，一头撞在了门柱上，血流了一地。周瘸子得知人死了，暗骂一声晦气，便让两个伙计用草席卷起柳玉儿的尸体，抬到城外乱葬岗去埋了。
宋石赶到城西时，天上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便看到周记当铺的后门打开，两个披着蓑衣的伙计抬着一卷草席从里面出来，沿巷子往城外走。
草席卷得很随意，边角露出几缕沾了血的头发，被雨一淋，黏成湿漉漉的一绺，贴在草席边缘。
宋石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定在原地。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昨日早上他出门借钱时还站在灶台边跟他挥手，说早点回来。
他远远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心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可他的脚步没有停，也不敢停，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雨越下越大，两个伙计走到乱葬岗，把草席往地上一丢，随便铲了几锹土，转身就往回跑，蓑衣甩得噼啪作响，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宋石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蹲在半露的草席边，奋力扒开浮土，揭开一截，闪电照亮柳玉儿的脸。
此时她额头撞破的口子已凝成暗红色血痂，嘴角还残留一丝干涸的血痕，身上的衣裳被撕破好几处，领口从锁骨裂到腰际，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宋石跪在碎石地上，指腹碰到她皮肤时，冰凉的温度从指尖渗到骨头里，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肩头剧烈抖动，喉咙里的嘶哑被暴雨冲得支离破碎，最后只剩一声声沉闷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宋石把外衫脱下来裹住她，在野地里挖了一个浅坟。雨水把泥土冲得又湿又重，直到他挖不动了，才慢慢将土盖上。随后他看一眼城西的方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宋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干坐整整一个白天。临近傍晚，他坐在门槛上开始磨刀，等刃口锃白发亮时，他猛地站起，提着刀去往周瘸子常去的酒楼，在对面巷子里蹲了大半个晚上。
周瘸子从酒楼里晃出来的时候哼着小曲，腰带勒着酒足饭饱的肚子。他走起路来左脚微跛，宋石一眼便认了出来。
巷口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猛然暴起，他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抬手一刀劈下。
这一刀原本是冲着脖子去的，但周瘸子听到动静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刀刃砍进了肩膀，血溅了他一脸。
宋石拔出刀本想再劈，周瘸子已然惨叫着往后逃去。两侧的打手挡了过来，一个拔出短刀朝他捅来，另一个抄起扁担砸向背部。
刀身割开了他衣服和一小块皮肉，肋骨在扁担重击下咔嚓一声断了，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今晚怕是杀不了周瘸子。
于是他转身就跑，捂着断裂的肋骨在黑暗里跑了半条街，混进城门附近一排运药材的驴车里，把自己埋在麻袋之间，侥幸逃出了县城。
驴车在路过清风岭山脚下的时候，宋石从麻袋堆里滚出来，忍着剧痛往山林里爬，爬到失去意识。一个猎户路过救了他，用草药敷了伤口，还用夹板固定了肋骨。
宋石醒后，猎户问怎么弄成这样，他沉默了很久，只是说自己欠了钱，还不起，被打成这样的。猎户没有追问，把他背回自己在山脚下的窝棚，让他先养伤。
宋石在猎户的窝棚里躺了大半个月。肋骨渐渐愈合，他已经能拄着棍子走到窝棚外面，坐在石头上看远处的清风岭。
猎户偶尔下山卖山货，回来时会带一些消息，哪个村子又被山匪抢了，县衙又贴了张剿匪告示，没过几天告示就被人撕了。
从猎户零零碎碎的闲聊里，宋石渐渐拼凑出清风岭的势力分布：山头上有三股山匪，最大的一股叫清风寨，寨主姓罗，手下有几百号弟兄，县衙派兵来过几次，但山匪往深山里一猫，官兵连人都找不到，每次都无功而返。
猎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宋石却是在心里做好了决定。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宋石给猎户磕了三个头，留下了自己所有的银钱，独自上了清风岭。求见大当家罗阎时，他报出的名字是“丁贯”。
罗阎问他会什么，丁贯说认识字，会记账，会写信。罗阎又问会不会杀人，丁贯沉默了很久，说我可以学。罗阎笑了，不置可否。丁贯看着罗阎的眼睛，很认真的说了一句话。
“我可以让这座山头上只有你一位大当家。”
罗阎的笑容收了一瞬。丁贯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躲。他把自己设计的离间计和借刀杀人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条理清晰，每一步都算好了对面两个寨子的反应和退路。罗阎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你可以留下。”
丁贯设计灭掉了附近两个山头的匪寨，换取了罗阎的信任，他开始没日没夜拼命练武，三年时间硬是练到三品，一步步坐到三当家的位子。
但他很快发现，清风寨和县衙之间有银钱往来。侯三每个月都会往县衙送银钱，收钱的很可能不止一位官老爷，清风寨和县衙本就是一丘之貉。
所以，丁贯明白，待在清风寨根本不可能报仇。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替侯三代笔时，默记信中内容，然后继续当他的三当家。原本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现在看来清溪村就是他在等的机会。
此刻他潜伏在松林边缘的灌木丛里，看着那个少年从村口走出来，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沿着松林外缘往清风岭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绕清风岭向后山的。丁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缓缓动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向北在松林里走得很快。丁贯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看着向北在岔路口停下来，蹲在地上摸了摸泥土，然后选了左边那条更陡的小道。
丁贯看着向北在靠近后山外围时忽然伏低身子，几乎是同一瞬间，前面拐角处走出来一队巡逻的山匪，火把的光在树影间晃来晃去。
向北趴在乱石堆后面一动不动，但巡逻队正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火把越来越近，再过片刻就可能发现他。
“这大半夜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天天巡来巡去，巡个屁。”走在最前面的山匪打了个哈欠，把长矛从右肩换到左肩。
“少说两句吧，大当家这几日脾气大得很，上回折了近二十个弟兄，他正在气头上呢，你这话要是让大当家知道了，明日就会被扔去后山喂野狗。”另一个山匪缩了缩脖子，把火把举高了些。
“你说清溪村那帮种药的泥腿子怎么这么能扛？二当家带了五十多个弟兄都没拿下。”
“不好打。听说村里有三个三品，点子挺扎手，还有个一品小子两招就能撂翻咱们两个弟兄，四当家上次去就是被他打回来的。”
“不就是一群泥腿子吗，等明晚三位当家齐出，再加上百来个弟兄，看他们还能如何蹦跶。”
火把越来越近。向北趴在乱石堆后面一动不动，手指慢慢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这时，丁贯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三当家？”领头的山匪呆愣一瞬，待看清来人后，连忙站直了身子，“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儿？”
“刚从山下回来，北边松林那边似乎有点动静，你们过去看看。”
领头的山匪应了一声，带着人转身往北边巡去。巡逻队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火把的光被树影吞没。
丁贯站在原地，目光掠过乱石堆，稍微停顿片刻便朝寨里走去。
向北趴在乱石堆后面，心跳缓缓平复下来，脑中不断思索着，刚才丁贯似乎是有意将巡逻的山匪引开，这个人有问题。
他思前想后，都想不明白丁贯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好默默记下，继续往后山深处摸去。
丁贯回到山寨时已是深夜，先去向罗阎禀报查探情况，“大当家，清溪村正在加强戒备，后山隐秘小路多，清溪村若是自知不敌，或会从后山逃走，我在周边查探多时，并未探查到援兵迹象”
罗阎听完，示意按计划行事，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丁贯回到自己屋里，把长枪靠在墙角，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正面刻着“北”，背面刻着“川”。他把木牌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个“川”字，然后他把木牌重新揣进怀里，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两年前那个药材贩子临死前攥着这块牌子不放，丁贯掰开他的手指取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只是因为那个男人死前的眼神太像自己，都是被人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连死都不甘心。
向北从树林走回村子后，眼神坚毅地对刘铁山说：“刘伯，我想去清风岭查探一次，清风寨的寨墙我们一次都没摸上去过。要打，就得先摸清他们的底。”
刘铁山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一个人？”
“人多了容易暴露。二叔的本事我学了不少，今晚沿村东松林绕到清风岭，天亮前就能回来。”
苏云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颔首。向虎靠在矮墙上，捂着胸口的绷带，想说我跟你去，话还没出口就被刘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天色刚暗下来，苏晚禾就等在村口了，她憋着嘴，眼里噙着泪水，“你傻不傻？”
向北讪讪笑了两声。“放心吧，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吗？”
苏晚禾抱着一包蒸饼，一把塞进向北怀里，一字一顿地说“一定要回来。”，向北揣着怀里的温热，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村东行去。
村东松林，一道身影潜伏在松林边缘的灌木丛里，正是前来查探的丁贯，他已经很久没有独自一人待在这么安静的地方了。
此刻，丁贯不断回忆着三年前刚来此地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叫宋石，寨子里的人还不叫他三当家。
他原是临水县衙的一名书吏，每月俸禄虽微薄，但勉强能养家糊口。二十二岁那年，经媒人介绍，娶了妻子柳玉儿，她长得还算清秀，性格和她的名字一样，温润如玉。
成婚不到两年，日子清贫却安稳。他认识字，会写一笔工整的小楷，县衙里需要誊抄的公文、登记税粮的册子，大多经他的手。
变故是从宋石老母亲的一场急病开始的。老母亲常年体弱，那年夏天突发急症，郎中说需要几味名贵药材入药才能见效，那一副药可是抵得上他两个月的俸禄。
他把能借的亲朋好友都借遍了，走投无路时，同僚暗示可以去找城里的周记当铺，那是周主簿暗中操控的地下钱庄。当铺老板周瘸子是周主簿的远房亲戚，替他放债收债。
宋石画了押，借了一百枚银钱，限期三个月还一百五十枚银钱，可宋石每月俸禄不过十五枚银钱，这一百五十枚银钱他得不吃不喝攒上一年。
药一副一副熬着，老母亲还是没救回来。三个月后，周瘸子带人上门催债，给他两条路：还钱，或者拿他妻子抵债，卖到勾栏，换一笔钱，债就清了。宋石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周瘸子只是冷笑着说，再给你一日时间。
第二天一早，宋石出门继续筹钱。他不知道的是，周瘸子根本没打算再等。他前脚刚走，后脚周瘸子就带人闯进他家，把柳玉儿掳走了。
等宋石傍晚回到家中时，屋里空空荡荡，只剩满地狼藉。邻家的婶子告诉他，柳玉儿被一群人掳走，塞进了一辆马车，往城西去了。
柳玉儿被带到周记当铺的暗室里，关了整整一天。她长得清秀，周瘸子借着酒劲没有放过她。
当晚，柳玉儿不堪受辱，一头撞在了门柱上，血流了一地。周瘸子得知人死了，暗骂一声晦气，便让两个伙计用草席卷起柳玉儿的尸体，抬到城外乱葬岗去埋了。
宋石赶到城西时，天上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便看到周记当铺的后门打开，两个披着蓑衣的伙计抬着一卷草席从里面出来，沿巷子往城外走。
草席卷得很随意，边角露出几缕沾了血的头发，被雨一淋，黏成湿漉漉的一绺，贴在草席边缘。
宋石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定在原地。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昨日早上他出门借钱时还站在灶台边跟他挥手，说早点回来。
他远远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心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可他的脚步没有停，也不敢停，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
雨越下越大，两个伙计走到乱葬岗，把草席往地上一丢，随便铲了几锹土，转身就往回跑，蓑衣甩得噼啪作响，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宋石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蹲在半露的草席边，奋力扒开浮土，揭开一截，闪电照亮柳玉儿的脸。
此时她额头撞破的口子已凝成暗红色血痂，嘴角还残留一丝干涸的血痕，身上的衣裳被撕破好几处，领口从锁骨裂到腰际，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宋石跪在碎石地上，指腹碰到她皮肤时，冰凉的温度从指尖渗到骨头里，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肩头剧烈抖动，喉咙里的嘶哑被暴雨冲得支离破碎，最后只剩一声声沉闷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宋石把外衫脱下来裹住她，在野地里挖了一个浅坟。雨水把泥土冲得又湿又重，直到他挖不动了，才慢慢将土盖上。随后他看一眼城西的方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宋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干坐整整一个白天。临近傍晚，他坐在门槛上开始磨刀，等刃口锃白发亮时，他猛地站起，提着刀去往周瘸子常去的酒楼，在对面巷子里蹲了大半个晚上。
周瘸子从酒楼里晃出来的时候哼着小曲，腰带勒着酒足饭饱的肚子。他走起路来左脚微跛，宋石一眼便认了出来。
巷口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猛然暴起，他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抬手一刀劈下。
这一刀原本是冲着脖子去的，但周瘸子听到动静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刀刃砍进了肩膀，血溅了他一脸。
宋石拔出刀本想再劈，周瘸子已然惨叫着往后逃去。两侧的打手挡了过来，一个拔出短刀朝他捅来，另一个抄起扁担砸向背部。
刀身割开了他衣服和一小块皮肉，肋骨在扁担重击下咔嚓一声断了，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今晚怕是杀不了周瘸子。
于是他转身就跑，捂着断裂的肋骨在黑暗里跑了半条街，混进城门附近一排运药材的驴车里，把自己埋在麻袋之间，侥幸逃出了县城。
驴车在路过清风岭山脚下的时候，宋石从麻袋堆里滚出来，忍着剧痛往山林里爬，爬到失去意识。一个猎户路过救了他，用草药敷了伤口，还用夹板固定了肋骨。
宋石醒后，猎户问怎么弄成这样，他沉默了很久，只是说自己欠了钱，还不起，被打成这样的。猎户没有追问，把他背回自己在山脚下的窝棚，让他先养伤。
宋石在猎户的窝棚里躺了大半个月。肋骨渐渐愈合，他已经能拄着棍子走到窝棚外面，坐在石头上看远处的清风岭。
猎户偶尔下山卖山货，回来时会带一些消息，哪个村子又被山匪抢了，县衙又贴了张剿匪告示，没过几天告示就被人撕了。
从猎户零零碎碎的闲聊里，宋石渐渐拼凑出清风岭的势力分布：山头上有三股山匪，最大的一股叫清风寨，寨主姓罗，手下有几百号弟兄，县衙派兵来过几次，但山匪往深山里一猫，官兵连人都找不到，每次都无功而返。
猎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宋石却是在心里做好了决定。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宋石给猎户磕了三个头，留下了自己所有的银钱，独自上了清风岭。求见大当家罗阎时，他报出的名字是“丁贯”。
罗阎问他会什么，丁贯说认识字，会记账，会写信。罗阎又问会不会杀人，丁贯沉默了很久，说我可以学。罗阎笑了，不置可否。丁贯看着罗阎的眼睛，很认真的说了一句话。
“我可以让这座山头上只有你一位大当家。”
罗阎的笑容收了一瞬。丁贯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躲。他把自己设计的离间计和借刀杀人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条理清晰，每一步都算好了对面两个寨子的反应和退路。罗阎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你可以留下。”
丁贯设计灭掉了附近两个山头的匪寨，换取了罗阎的信任，他开始没日没夜拼命练武，三年时间硬是练到三品，一步步坐到三当家的位子。
但他很快发现，清风寨和县衙之间有银钱往来。侯三每个月都会往县衙送银钱，收钱的很可能不止一位官老爷，清风寨和县衙本就是一丘之貉。
所以，丁贯明白，待在清风寨根本不可能报仇。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替侯三代笔时，默记信中内容，然后继续当他的三当家。原本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现在看来清溪村就是他在等的机会。
此刻他潜伏在松林边缘的灌木丛里，看着那个少年从村口走出来，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沿着松林外缘往清风岭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绕清风岭向后山的。丁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缓缓动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向北在松林里走得很快。丁贯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看着向北在岔路口停下来，蹲在地上摸了摸泥土，然后选了左边那条更陡的小道。
丁贯看着向北在靠近后山外围时忽然伏低身子，几乎是同一瞬间，前面拐角处走出来一队巡逻的山匪，火把的光在树影间晃来晃去。
向北趴在乱石堆后面一动不动，但巡逻队正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火把越来越近，再过片刻就可能发现他。
“这大半夜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天天巡来巡去，巡个屁。”走在最前面的山匪打了个哈欠，把长矛从右肩换到左肩。
“少说两句吧，大当家这几日脾气大得很，上回折了近二十个弟兄，他正在气头上呢，你这话要是让大当家知道了，明日就会被扔去后山喂野狗。”另一个山匪缩了缩脖子，把火把举高了些。
“你说清溪村那帮种药的泥腿子怎么这么能扛？二当家带了五十多个弟兄都没拿下。”
“不好打。听说村里有三个三品，点子挺扎手，还有个一品小子两招就能撂翻咱们两个弟兄，四当家上次去就是被他打回来的。”
“不就是一群泥腿子吗，等明晚三位当家齐出，再加上百来个弟兄，看他们还能如何蹦跶。”
火把越来越近。向北趴在乱石堆后面一动不动，手指慢慢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这时，丁贯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三当家？”领头的山匪呆愣一瞬，待看清来人后，连忙站直了身子，“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儿？”
“刚从山下回来，北边松林那边似乎有点动静，你们过去看看。”
领头的山匪应了一声，带着人转身往北边巡去。巡逻队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火把的光被树影吞没。
丁贯站在原地，目光掠过乱石堆，稍微停顿片刻便朝寨里走去。
向北趴在乱石堆后面，心跳缓缓平复下来，脑中不断思索着，刚才丁贯似乎是有意将巡逻的山匪引开，这个人有问题。
他思前想后，都想不明白丁贯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好默默记下，继续往后山深处摸去。
丁贯回到山寨时已是深夜，先去向罗阎禀报查探情况，“大当家，清溪村正在加强戒备，后山隐秘小路多，清溪村若是自知不敌，或会从后山逃走，我在周边查探多时，并未探查到援兵迹象”
罗阎听完，示意按计划行事，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丁贯回到自己屋里，把长枪靠在墙角，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正面刻着“北”，背面刻着“川”。他把木牌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个“川”字，然后他把木牌重新揣进怀里，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两年前那个药材贩子临死前攥着这块牌子不放，丁贯掰开他的手指取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只是因为那个男人死前的眼神太像自己，都是被人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连死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