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争执

天下向北 · 寒枭白 · 第7章 · 29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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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一片赤红,清风岭山道上,一群山匪默然前行。

下山时马铁还满是豪言壮语,只当清溪村是一群土鸡瓦狗,结果五十名山匪下山,活着回来的只有三十二人,其中大半还带着伤。

此时马铁虎口崩裂,血已糊满刀柄,脸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回到清风寨中,他把砍刀往寨内的兵器架上一插,刀身嗡嗡震颤了许久才停下。

议事厅内,罗阎坐在虎皮交椅上一边啃着蹄髈一边喝着酒,看见马铁进入厅内,他目光扫过马铁身后那片狼狈的山匪,个个臊眉耷眼。

罗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把蹄髈狠狠扔在桌上,眉间拧成一道川字。

“没拿下来?折了多少人?”罗阎喉间沉闷,他开口的一瞬间石堂里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

“回大当家的,折了十八个弟兄。”马铁耷拉着脑袋,脸上肥肉轻轻抖动,“村里泥腿子早有防备,我跟那刘铁山缠斗好一阵,这老家伙的刀法,很硬。”

“另外两个三品实力如何?”罗阎的眼皮微微一抬,转头看向站在马铁身后的丁贯。

丁贯听到罗阎问话,他才抬起头:“回大当家,苏云峰用的是掌法,他的罡气极其难缠,一旦交手就很难脱身。向大风防守有余,进攻不足,不足为虑。”

他停顿了一下,目露思索之色。“村后山从始至终没有动静,不知是否有其他倚仗。”

马铁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丁贯的判断。

罗阎沉默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击。

几息后,他冷声开口,“清溪村是咱们清风岭下面最大的村子,更是唯一能稳定提供药材的源头。把这个村子啃下来,源溪乡的脊梁也就断了,到时候其他村子自己会把银钱送上门。”

他拍了拍马铁的肩膀,轻轻一捏,语气更冷几分。“所以,清溪村是一把钥匙,谁握着它,谁就握着源溪乡的命脉。明日夜里我亲自出马,天亮之前,踏平清溪村。”

罗阎松开手时,马铁身子躬得更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丁贯,你再去清溪村探查一趟,务必查清楚清溪村是否有其他退路和后手,现在泥腿子们必然提高戒备,以你的身法应该没问题。”

罗阎说完,往虎皮交椅上一靠,挥了挥手,继续啃起蹄髈。

晨光漫过寨墙,把夯土路面染成一片灰白。丁贯退出议事厅后,行至寨墙边,他望向山下那条隐约可见的官道。

他想起自己当年逃出县城时,也是从官道往上爬,爬到失去意识,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

清溪村这边,苏云峰把昨晚的战损当众报了一遍。

死了两个人,伤了十来个,伤者都是轻伤,其中向大风的左腿旧伤复发,虽然还能站起来,但已然行动不便。

“我已经让刘婶带人去挨家挨户地劝了。”苏家大伯母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黑眼圈,“咱搬走吧,搬得越远越好。离开清风岭地界,百十里外还有几个荒村,收拾收拾或许能住,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搬?往哪搬?没田没药,大冬天冻也冻死了。”向虎靠在矮墙上,闷声说道:“再说了,真搬过去就能躲开山匪?山匪跟狼一样,你跑他就追,你站着不动他反而要掂量掂量。”

“你爹昨晚旧伤复发,现在还在屋里。你去问问他,他还能打几场?”苏家大伯母的语气生冷。

向虎被她这句话堵得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想站起来,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又坐了回去。

刘铁山坐在老银杏下,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苏家大伯母和向虎的争执,脸上的表情似是块被反复凿过的岩石。

“我不走。”

向大风拄着长矛从屋里走出来,他走到老银杏下,目光扫过众村民。

“我跟山匪打了半辈子交道,山匪这群牲口,你要是跑,他就追着你咬。你跟他打,他反而犯憷。”

向大风望向清风岭:“昨晚马铁为什么撤?因为他发现我们不是一冲就散的软柿子。所以,跑解决不了问题,打,才能让他肉疼。”

苏家大伯母嘴边嗫嚅几下,弱声道:“可村里已经死了两个了。下一次,死的又是谁?”

“下一次死的,会是那群山匪!”向大风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我们三族世代在此地耕耘沃土、繁衍生息。村子就是我们的根!他们敢来断我们的根,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打谷场上安静了好几息,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再反驳。是呀,跑又能跑到哪去,若是真跑了,那时候沦为流民,更没活路,还不如与山匪拼死一战。

刘铁山站起来,手死死握住腰间的刀柄,目光扫过打谷场上所有人。

“大风说得没错,咱们的根不能让一群山匪给断了。打,必须把他们打疼,直到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今日开始咱们村和那群山匪必是不死不休,等会儿把矮墙加高,沙袋再多放两排。”

话音落下,村中众人各自散去。

老银杏下,向北蹲坐着,苏晚禾端着碗走过来,顺手把碗里蒸饼递给他。“你觉得下次山匪还会来吗?”

“肯定会来的。”向北接过蒸饼咬了一口。“只希望清风寨不要倾巢而出,不然咱们的人就分身乏术了。”

苏晚禾憋着嘴,把手里蒸饼掰下一小块来,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向北也没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坐在老银杏下,空气仿佛都沉重了起来。

“你昨晚在村口,看到马铁冲过来的时候怕不怕?”苏晚禾忽然问了一句。

向北想了想。“不怕。”

“你每次都说不怕,但每次都冲在最前面。”苏晚禾把蒸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小时候赶集,刘麻子家的狗追着我咬,你也是说不怕,转脸你捡了根竹竿去打,结果被追出二里地。”

向北接过那半块蒸饼,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时候你哭得比狗叫还响。”

“我没哭。”苏晚禾抬起头白了他一眼,嘴撅得老高,“我只是喊得比较大声。”随即又反应过来,柳眉一蹙,“死向北,你又拿我和狗比!”

“你耳朵又红了。”

苏晚禾下意识去摸耳朵,而后把剩下的小半块蒸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太阳晒的。大清早的太阳也很晒,你不知道吗。”

苏晚禾把蒸饼咽下去,幽幽说道:“下次山匪来,咱们村子还能撑得住吗。”

“一定能撑住。”

接着向北眼底带着几分隐忧,又开口道:“如果哪天村子撑不住,记得带上你大伯母从后山逃出去。”

“你走我就走。”苏晚禾眼尾泛着一抹粉红,目光痴痴盯着向北,“你要是留下,我半步也不会离开村子。要守就一起守,哪有让你独自挡在前头的道理。”

向北不敢看她,似是对着老银杏说道:“今日起,我绝不会再让重要的人受到分毫伤害,包括你。”

苏晚禾偷偷瞄了他好一阵,唇角边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双手捏着碗沿使劲搓揉,连忙岔开话题,“蒸饼吃完记得把碗送回灶房,刘婶说你再不洗碗她就不给你蒸了。”说完她起身就跑,空气中滞留的糯香很快就散了。

向北咽下最后一口蒸饼,站起来往村东走。

村东的松林在晨光里静悄悄的,地上还留着山匪撤退时的脚印,向北蹲下来查探一番,随后沿着松林边缘走了一圈,心里隐隐已有想法,便转身往村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