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年关（下）
清风岭上，一片银装素裹。
身着粗布袄子的精壮汉子立于寨门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道。
清风寨原本被火烧焦的营房已经推倒重建，新搭的木屋排列整齐。
寨墙外开垦出了几片菜地，虽然冬日里没什么绿意，但垄沟整整齐齐，显然被人精心打理过。
更远处山坡上，几十亩荒地被开垦成了梯田。土地已经翻好，只待开春播下第一茬庄稼。
苏云峰和刘铁山站在聚义厅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年关前，清风寨各项事务运转顺畅，此时正论功行赏。
丁贯站在人群前方，手中拿着册子。
“张大牛，护商队三次，击退流匪两股，赏银钱三十枚！”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快步上前，双手接过赏钱，满脸是笑。他原本只是清风寨杂役，如今已是寨中护卫队的骨干。
“王二宝，开荒十亩，修渠引水，赏银钱十五枚！”
“李老三，巡山发现探子两名，赏银钱二十枚！”
一个个名字念出，被念到名字之人满脸喜色，没有念到的都眼巴巴期待着。广场上气氛热烈，众人眼中神采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刘铁山侧头对苏云峰低声道：“你瞅瞅，这群人跟换了魂似的。”
“是换了活法。”苏云峰满眼欣慰。
丁贯发完最后一笔赏钱，转身走到二人身旁。他比数月前精瘦不少，原本白净面庞，已晒得黝黑，眉宇间那股阴郁之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练果决。
丁贯悄声说道：“数月来，陆续有三拨探子进山查探。前两拨是县衙的人。可这第三拨，是郡城来的人，多亏暗哨警觉，我们才及时截住。”
“郡城的人？”刘铁山眉头一皱。
“嗯。”丁贯点头，“审问过，郡城派来的探子，来查探清风寨底细。”
“今后还需强戒备。”刘铁山轻拍丁贯肩膀，“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乡首不必见外，丁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丁贯说道，“还有一事，数月以来，护卫队的名声逐渐传开。自从护卫队连续击退几股骚扰商队的流匪，如今清风岭源溪乡地界，已经有几支商队主动提出，要缴护卫费，请寨子派人护送。”
“护卫费怎么收？”
“按货值半成。”丁贯答道。
苏云峰点头：“公道才能长久。”
三人站在台阶上，望着广场上熙熙攘攘。那些曾经瑟瑟发抖的降匪，如今穿着整齐，眼中都放出神采。
“恍如隔世啊。”刘铁山忽然感叹。
丁贯静静看着山寨。数月前，他还如蛰伏于暗处的毒蛇，生怕哪日醒来已被识破真实身份。如今，他却站在这里，带着一群曾经的匪类，过上有盼头的日子。
“行了，”刘铁山大手一挥，扬声道，“今晚全寨加餐，都敞开了吃！”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丁贯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面孔，转头望向北方。那是清溪村的方向。
清溪村此刻应是更加热闹吧？
山雪稍歇，隐约传来山下爆竹声声。丁贯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广场中央。
“搬坛子好酒来！今晚不醉不归！”
......
清溪村，向北家小院里，红灯笼轻轻摇曳。
饺子整齐地码在厨房木案上，满满两大盖帘。
沈小渔指挥着林杏和穗儿将饺子下锅，青荷和小竹摆着碗筷，桃子和雏菊往桌上端硬菜，阿雀踮着脚往每只碗里舀热汤。不多时，一桌年夜饭便齐了，饺子、肘子、蒸鱼摆满一桌。
堂屋之中，向北取出两副碗筷，添上菜食，摆放在正中牌位之前，又上完三炷香。
众人静静围坐于桌边。待向北坐上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一旁众女子齐齐起身，泫然欲泣，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向北连忙跨前一步，一手扶住沈小渔的胳膊，一手摆得坚决：“诸位姐姐，今后要是真将我当自家人，切不可再如此行事。”
“忙活一天了，都趁热吃。今日年关，都不必拘束。”向北声音放得软了些。
堂屋里筷子碰着瓷碗脆声响起，接着是细碎的咀嚼声和轻轻的啜泣。
吃完年夜饭，众人七手八脚收拾碗筷，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向北独自走到院子里，拿出《云水诀》，翻看一遍其中练煞之法，便已了然于胸。
接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地脉之中传出的煞气。水行煞气在冬日里格外清冷，丝丝凉意顺着毛孔渗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向下丹田。
下丹田之中煞气聚成一团，开始旋转、凝聚、压缩...但就在即将凝练成气血的瞬间，眉心都会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酸胀，接着便在丹田之中散逸开来。
向北睁开眼睛，呼出一口白气。
和数月来每次尝试一样。煞气入体没问题，经脉通畅没问题，但一到凝练那一步，就散在丹田之间再也感受不到。
向北无奈摇头，默默收好《云水诀》。
堂屋里，炭火正旺。
八名女子，围坐在炉火旁守岁。按规矩，年三十夜里要守到子时，等新旧交替的那一刻，才算真正把年过了。
苏晚禾也从苏家赶来，她本可以在家守岁，却执意要过来。
“守岁人多才热闹。”她坐在向北身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
向北看她一眼，神色悠悠，“嗯，我看你是馋我家饺子汤。”
苏晚禾抬手作势要打，忽又发觉八道目光齐齐而至，顿时双颊绯红，低哼一声，埋头顺着碗沿，吹出一串泡泡。
向北轻笑，往炭盆里添上一块木炭。
子时未到，八名女子忙碌一天，都已沉沉睡去。
炭盆旁，只剩下向北和苏晚禾。
苏晚禾强撑着精神，眼皮却越来越重。她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
“困了就去睡。”向北低声说。
“不要。”苏晚禾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软糯，“我要守完岁。”
“还有好一会儿才到子时。”
“不行...我得守住来年福气。”
向北不再劝，坐得笔直，好让她靠得稳当些。
不多时，向北只觉肩头忽然一沉。
他低下头，苏晚禾闭着眼，长睫毛随着呼吸节奏轻微颤动，唇角边还印着浅浅的酒窝。她气息轻而匀，温热透过衣衫，落在他肩窝里。
向北没敢动，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长枪，炭火时不时发出一声脆响。
子时已到。
他伸手轻轻握住怀里那块木牌，指腹摩挲过刻痕。
“爹，娘，过年了。”
院外，爆竹声零星炸响，檐下，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屋内，两道身影叠成一处，影影绰绰。
爆竹声中辞旧岁，寒烟尽处迎新春。
第一卷·大浪淘尘沙完
身着粗布袄子的精壮汉子立于寨门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道。
清风寨原本被火烧焦的营房已经推倒重建，新搭的木屋排列整齐。
寨墙外开垦出了几片菜地，虽然冬日里没什么绿意，但垄沟整整齐齐，显然被人精心打理过。
更远处山坡上，几十亩荒地被开垦成了梯田。土地已经翻好，只待开春播下第一茬庄稼。
苏云峰和刘铁山站在聚义厅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年关前，清风寨各项事务运转顺畅，此时正论功行赏。
丁贯站在人群前方，手中拿着册子。
“张大牛，护商队三次，击退流匪两股，赏银钱三十枚！”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快步上前，双手接过赏钱，满脸是笑。他原本只是清风寨杂役，如今已是寨中护卫队的骨干。
“王二宝，开荒十亩，修渠引水，赏银钱十五枚！”
“李老三，巡山发现探子两名，赏银钱二十枚！”
一个个名字念出，被念到名字之人满脸喜色，没有念到的都眼巴巴期待着。广场上气氛热烈，众人眼中神采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刘铁山侧头对苏云峰低声道：“你瞅瞅，这群人跟换了魂似的。”
“是换了活法。”苏云峰满眼欣慰。
丁贯发完最后一笔赏钱，转身走到二人身旁。他比数月前精瘦不少，原本白净面庞，已晒得黝黑，眉宇间那股阴郁之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干练果决。
丁贯悄声说道：“数月来，陆续有三拨探子进山查探。前两拨是县衙的人。可这第三拨，是郡城来的人，多亏暗哨警觉，我们才及时截住。”
“郡城的人？”刘铁山眉头一皱。
“嗯。”丁贯点头，“审问过，郡城派来的探子，来查探清风寨底细。”
“今后还需强戒备。”刘铁山轻拍丁贯肩膀，“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乡首不必见外，丁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丁贯说道，“还有一事，数月以来，护卫队的名声逐渐传开。自从护卫队连续击退几股骚扰商队的流匪，如今清风岭源溪乡地界，已经有几支商队主动提出，要缴护卫费，请寨子派人护送。”
“护卫费怎么收？”
“按货值半成。”丁贯答道。
苏云峰点头：“公道才能长久。”
三人站在台阶上，望着广场上熙熙攘攘。那些曾经瑟瑟发抖的降匪，如今穿着整齐，眼中都放出神采。
“恍如隔世啊。”刘铁山忽然感叹。
丁贯静静看着山寨。数月前，他还如蛰伏于暗处的毒蛇，生怕哪日醒来已被识破真实身份。如今，他却站在这里，带着一群曾经的匪类，过上有盼头的日子。
“行了，”刘铁山大手一挥，扬声道，“今晚全寨加餐，都敞开了吃！”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丁贯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面孔，转头望向北方。那是清溪村的方向。
清溪村此刻应是更加热闹吧？
山雪稍歇，隐约传来山下爆竹声声。丁贯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广场中央。
“搬坛子好酒来！今晚不醉不归！”
......
清溪村，向北家小院里，红灯笼轻轻摇曳。
饺子整齐地码在厨房木案上，满满两大盖帘。
沈小渔指挥着林杏和穗儿将饺子下锅，青荷和小竹摆着碗筷，桃子和雏菊往桌上端硬菜，阿雀踮着脚往每只碗里舀热汤。不多时，一桌年夜饭便齐了，饺子、肘子、蒸鱼摆满一桌。
堂屋之中，向北取出两副碗筷，添上菜食，摆放在正中牌位之前，又上完三炷香。
众人静静围坐于桌边。待向北坐上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一旁众女子齐齐起身，泫然欲泣，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向北连忙跨前一步，一手扶住沈小渔的胳膊，一手摆得坚决：“诸位姐姐，今后要是真将我当自家人，切不可再如此行事。”
“忙活一天了，都趁热吃。今日年关，都不必拘束。”向北声音放得软了些。
堂屋里筷子碰着瓷碗脆声响起，接着是细碎的咀嚼声和轻轻的啜泣。
吃完年夜饭，众人七手八脚收拾碗筷，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向北独自走到院子里，拿出《云水诀》，翻看一遍其中练煞之法，便已了然于胸。
接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地脉之中传出的煞气。水行煞气在冬日里格外清冷，丝丝凉意顺着毛孔渗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向下丹田。
下丹田之中煞气聚成一团，开始旋转、凝聚、压缩...但就在即将凝练成气血的瞬间，眉心都会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酸胀，接着便在丹田之中散逸开来。
向北睁开眼睛，呼出一口白气。
和数月来每次尝试一样。煞气入体没问题，经脉通畅没问题，但一到凝练那一步，就散在丹田之间再也感受不到。
向北无奈摇头，默默收好《云水诀》。
堂屋里，炭火正旺。
八名女子，围坐在炉火旁守岁。按规矩，年三十夜里要守到子时，等新旧交替的那一刻，才算真正把年过了。
苏晚禾也从苏家赶来，她本可以在家守岁，却执意要过来。
“守岁人多才热闹。”她坐在向北身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
向北看她一眼，神色悠悠，“嗯，我看你是馋我家饺子汤。”
苏晚禾抬手作势要打，忽又发觉八道目光齐齐而至，顿时双颊绯红，低哼一声，埋头顺着碗沿，吹出一串泡泡。
向北轻笑，往炭盆里添上一块木炭。
子时未到，八名女子忙碌一天，都已沉沉睡去。
炭盆旁，只剩下向北和苏晚禾。
苏晚禾强撑着精神，眼皮却越来越重。她打着哈欠，脑袋一点一点。
“困了就去睡。”向北低声说。
“不要。”苏晚禾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软糯，“我要守完岁。”
“还有好一会儿才到子时。”
“不行...我得守住来年福气。”
向北不再劝，坐得笔直，好让她靠得稳当些。
不多时，向北只觉肩头忽然一沉。
他低下头，苏晚禾闭着眼，长睫毛随着呼吸节奏轻微颤动，唇角边还印着浅浅的酒窝。她气息轻而匀，温热透过衣衫，落在他肩窝里。
向北没敢动，像一杆插进地里的长枪，炭火时不时发出一声脆响。
子时已到。
他伸手轻轻握住怀里那块木牌，指腹摩挲过刻痕。
“爹，娘，过年了。”
院外，爆竹声零星炸响，檐下，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屋内，两道身影叠成一处，影影绰绰。
爆竹声中辞旧岁，寒烟尽处迎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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