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门
翌日清晨，众人还未集合，刘铁山已将车套好。驴车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搁着一床旧棉被。
向北到的时候，老银杏下站了七八个人。
刘老四的爹蹲在树根上抽旱烟，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刘老四的娘坐在驴车上，瘦得好似一把干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儿子生前穿的一件旧褂子。
刘铁山坐在车辕上，没有多余的寒暄：“走吧。”
车轱辘碾过村口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从清溪村到临水县城，走官道要大半日。
沿途经过的村子一个比一个安静，其中一处村口，几位老人扶着锄头在田地里锄草，单薄的身子显得格外吃力。
向北跟在车尾，目之所及竟是见不到几个青壮，他追忆着父亲当年所说。
大雍王朝，立国六百余年。当初大雍人皇李凌渊，以草莽之身，平定中原各国，汇聚天下械师，举国之力，铸就天雍鼎，以镇天下，周边各国无不俯首称臣。
然而，六百年风雨，早已将大雍侵蚀的千疮百孔。如今，少帝临朝，西北瀚海，虎视眈眈，东海瀛洲，屡屡犯边，西南磐朔夜枭两国，狼狈为奸，内有诸王，居心叵测，士族勋贵，把持朝政。
幸得大将军卫无疆，威压依旧，凰羽凤鸣二军，东征西讨，缝缝补补。可武神已老，这世道，已是多事之秋。
向北收回思绪，少年的眉头，总有散不去的沉郁。
快到县城的时候，路边渐渐热闹起来。
顺着城外成片的庄稼地望去，先是茶棚和歇脚的凉亭，尽头可见骡马拉着板车在官道上排成一队。
一队镖师骑马从清溪村人马旁经过，镖旗上绣着一个“威”字，径直往城门驶去。
临水县的东城门出现在官道尽头，城墙青砖砌成，高有三丈有余。
城门外排着一条短队，都是赶集进城的农户和商贩，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叽叽喳喳地等着缴入城税。
轮到清溪村众人入城的时候，守门的府兵看了一眼驴车上的两个老人，又看了一眼众人腰间的刀。
“干嘛的？”
“报官。”
府兵的目光在“报官”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
临水县城比清溪村热闹得多。街头巷尾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满来往的行人，主街道一字排开各式铺面。
主道北侧，包子铺竹编笼屉溢出白雾，肉香满溢，引得几条土狗流着哈喇子蹲在墙根，包子铺旁挨着布庄，店内挂着各色粗布，靛蓝土红布料垂落成片，随风轻轻摆动。
主道南侧铁匠铺的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从门帘缝里溅出来，几粒碎火星落到墙根的土狗背上，嗷呜一声短嚎，狗子慌不择路横穿巷子，撞倒街边商贩的簸箕，玩闹的稚童看见狗子狼狈奔逃模样，拍手大笑。
其中一个女娃愣愣盯着行过的苏晚禾，小手拉过一旁小伙伴的衣袖，小声说道：“这位姐姐生得真好看。”
驴车经过县城中心，苏晚禾忽然拽了拽向北的袖子：“你快看那边。”
向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东方向并排矗立着两座灰庭院，一座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临水县武馆”，另一座写着“临水县文馆”。
武馆的大门敞开着，门内是一座宽阔的演武场，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深色劲装的年轻人正在场上对练。
文馆这边则冷清得多，大门虚掩，透过门缝几乎看不到有身影往来。
忽然，一道人影从文馆屋顶上掠过，衣袂被气流鼓得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灰鹤，往城外飞去。
苏晚禾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练气士。”刘铁山没有回头，声音从车辕飘过来，“天策府在县里设了武馆和文馆，武馆教武者，文馆教练气士。四品以上的练气士就能御风飞行。”
“咱们是武者，修下丹田，吸地脉煞气炼气血，三品能罡气外放，七品才能踏罡而行。练气士修上丹田，吸天地灵气凝真气，四品就能御风。飞得比咱们早，但同品级下近身打不过咱们。各有各的路，没有谁高谁低。”
向北望着那个已经变成天际一个小点的身影，沉默许久，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个练气士飞过城墙的时候，他眉心后方略微跳了一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深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走吧。”刘铁山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先去县衙。”
县衙在城中心，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鬃毛被风雨磨得圆滑模糊。
刘铁山请门房通报之后，出来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敢问刘乡首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刘铁山躬身抱拳：“田师爷，清风寨的山匪劫了我们村的商队，还杀了一个人，还放话要收过路钱，不给钱就继续杀。请大人通禀，我们求见知县大人。”
师爷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扫了下众人的腰间：“几位请稍等。”
一炷香后，师爷不急不缓来到门口：“知县大人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实在抽不开身。治安巡防按规矩先由县尉大人处理。几位稍等，我去通报县尉大人。”
这一稍等又是一炷香，日头从东边的屋檐慢慢爬到了西边。
师爷再次出现时脸上依旧带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
“县尉大人请几位进去。”
县尉姓钱，四十来岁，肚子把官袍撑得微微鼓起，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他坐在案桌后面，目光扫过众人。
“有何事，说吧。”
刘铁山躬身上前一步，将清风寨劫杀刘家商队的经过说了一遍。
刘老四的娘听到一半就开始掉眼泪，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怀里的包袱上。
县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清风寨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近日将派人前去查探。”
“县尉大人。”刘铁山的腰又弯低了一分。
“我等今日来，还有一事相请，清风寨盘踞清风岭数年，寨中武者不下三百人，早不是寻常山匪。他们如今敢在官道上杀人，明日就敢攻城。”
他抬头看向钱县尉，不卑不亢：“清溪村离清风岭最近，村里虽有三品武者，但挡不住三百武者。斗胆请求大人发兵，端了清风寨。”
说完刘铁山侧过身，让出身后两个老人。刘老四的娘坐在门槛边，抱着包袱，浑身发抖。刘老四的爹在门口，木讷无声。
“清风寨已经不是第一次截杀商队了，这一笔笔血债清溪村隐忍多年，可山匪近两年越发猖狂，这两个老人的儿子就是前日被山匪所劫杀。”
刘铁山语气越发恳切：“村里还有六百多口人，大人若肯发兵，清溪村愿倾全村之力助大人剿匪。”
钱县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冷淡。
“发兵之事，非本官一人可决。没有知县大人的首肯和郡守府的调令，本官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钱县尉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再说，临水县在册的府兵和弓手、捕快不到三百人，守城门、护粮道、追捕水匪要犯，此时正是人手紧缺之际？”
刘铁山刚要再开口，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刘老四的娘扶着桌角一寸寸往下滑，最后整个人跪在了县尉的案桌前。
她把怀里的包袱举过头顶，干涩声音从包袱后面传出。
“青天大老爷，我儿子从没做过坏事。您看他衣裳上还有补丁呢，他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攒的钱都给他爹抓药了，他不该死啊。”
刘老四的爹站在门口，看着跪在案桌前的妻子，双腿抖得像打了摆子，烟杆也抖得掉落在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青天大老爷...求您行行好。”
钱县尉眉头微皱，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你们的难处，本官知晓，此事县衙自有定夺。”
说完站起身，对师爷轻声说道：“本官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你好生与刘乡首分说。”
说完便从侧门转进了后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屏风后面。
田师爷目送县尉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转回头看着刘铁山，脸上迅速堆起了微笑。
“刘乡首，你也听到了。不是县尉大人不愿出兵，实在是抽不开身，你且先回去等消息。”
刘铁山背对着众人，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枚银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田师爷的目光扫过那两枚银钱，脸上的笑意渐浓，伸手将银钱收进了袖子里，动作快得似是拂去桌上的一片灰尘。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半分。
“刘乡首，你的难处我们都明白。这样，我去请求县尉大人尽快派人去清风岭查看。你们先回去等着，有了消息便通知你们。”
刘铁山当了近二十年乡首，跟县衙的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来之前他就知道八成是这个结果，但他还是来了。
如今钱也递了，可田师爷嘴里的话飘忽的，隔着一整片清风岭。
刘铁山弯下腰，把刘老四的娘从地上搀起来，又把刘老四他爹掉在地上的旱烟杆捡起来，塞回老人手里。
“走吧。”
从县衙出来，向北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县尉的话和师爷的话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似乎有一只手卡着他脖子一般，勒得他无法呼吸。
苏晚禾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朱漆大门。
“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是。”
驴车重新驶出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刘铁山压得车辕嘎吱乱响，宽大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走到半路，他身形突然一振，洪声道。
“官府不派兵，我们自己打。”
向北闻言，回头望向县城方向，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世道规矩，都翻过来。”
驴车在暮色里往清溪村的方向驶去，城外几乎不见炊烟。
向北到的时候，老银杏下站了七八个人。
刘老四的爹蹲在树根上抽旱烟，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刘老四的娘坐在驴车上，瘦得好似一把干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她儿子生前穿的一件旧褂子。
刘铁山坐在车辕上，没有多余的寒暄：“走吧。”
车轱辘碾过村口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从清溪村到临水县城，走官道要大半日。
沿途经过的村子一个比一个安静，其中一处村口，几位老人扶着锄头在田地里锄草，单薄的身子显得格外吃力。
向北跟在车尾，目之所及竟是见不到几个青壮，他追忆着父亲当年所说。
大雍王朝，立国六百余年。当初大雍人皇李凌渊，以草莽之身，平定中原各国，汇聚天下械师，举国之力，铸就天雍鼎，以镇天下，周边各国无不俯首称臣。
然而，六百年风雨，早已将大雍侵蚀的千疮百孔。如今，少帝临朝，西北瀚海，虎视眈眈，东海瀛洲，屡屡犯边，西南磐朔夜枭两国，狼狈为奸，内有诸王，居心叵测，士族勋贵，把持朝政。
幸得大将军卫无疆，威压依旧，凰羽凤鸣二军，东征西讨，缝缝补补。可武神已老，这世道，已是多事之秋。
向北收回思绪，少年的眉头，总有散不去的沉郁。
快到县城的时候，路边渐渐热闹起来。
顺着城外成片的庄稼地望去，先是茶棚和歇脚的凉亭，尽头可见骡马拉着板车在官道上排成一队。
一队镖师骑马从清溪村人马旁经过，镖旗上绣着一个“威”字，径直往城门驶去。
临水县的东城门出现在官道尽头，城墙青砖砌成，高有三丈有余。
城门外排着一条短队，都是赶集进城的农户和商贩，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叽叽喳喳地等着缴入城税。
轮到清溪村众人入城的时候，守门的府兵看了一眼驴车上的两个老人，又看了一眼众人腰间的刀。
“干嘛的？”
“报官。”
府兵的目光在“报官”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
临水县城比清溪村热闹得多。街头巷尾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满来往的行人，主街道一字排开各式铺面。
主道北侧，包子铺竹编笼屉溢出白雾，肉香满溢，引得几条土狗流着哈喇子蹲在墙根，包子铺旁挨着布庄，店内挂着各色粗布，靛蓝土红布料垂落成片，随风轻轻摆动。
主道南侧铁匠铺的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从门帘缝里溅出来，几粒碎火星落到墙根的土狗背上，嗷呜一声短嚎，狗子慌不择路横穿巷子，撞倒街边商贩的簸箕，玩闹的稚童看见狗子狼狈奔逃模样，拍手大笑。
其中一个女娃愣愣盯着行过的苏晚禾，小手拉过一旁小伙伴的衣袖，小声说道：“这位姐姐生得真好看。”
驴车经过县城中心，苏晚禾忽然拽了拽向北的袖子：“你快看那边。”
向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东方向并排矗立着两座灰庭院，一座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临水县武馆”，另一座写着“临水县文馆”。
武馆的大门敞开着，门内是一座宽阔的演武场，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深色劲装的年轻人正在场上对练。
文馆这边则冷清得多，大门虚掩，透过门缝几乎看不到有身影往来。
忽然，一道人影从文馆屋顶上掠过，衣袂被气流鼓得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灰鹤，往城外飞去。
苏晚禾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练气士。”刘铁山没有回头，声音从车辕飘过来，“天策府在县里设了武馆和文馆，武馆教武者，文馆教练气士。四品以上的练气士就能御风飞行。”
“咱们是武者，修下丹田，吸地脉煞气炼气血，三品能罡气外放，七品才能踏罡而行。练气士修上丹田，吸天地灵气凝真气，四品就能御风。飞得比咱们早，但同品级下近身打不过咱们。各有各的路，没有谁高谁低。”
向北望着那个已经变成天际一个小点的身影，沉默许久，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个练气士飞过城墙的时候，他眉心后方略微跳了一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深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走吧。”刘铁山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先去县衙。”
县衙在城中心，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鬃毛被风雨磨得圆滑模糊。
刘铁山请门房通报之后，出来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敢问刘乡首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刘铁山躬身抱拳：“田师爷，清风寨的山匪劫了我们村的商队，还杀了一个人，还放话要收过路钱，不给钱就继续杀。请大人通禀，我们求见知县大人。”
师爷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扫了下众人的腰间：“几位请稍等。”
一炷香后，师爷不急不缓来到门口：“知县大人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实在抽不开身。治安巡防按规矩先由县尉大人处理。几位稍等，我去通报县尉大人。”
这一稍等又是一炷香，日头从东边的屋檐慢慢爬到了西边。
师爷再次出现时脸上依旧带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变。
“县尉大人请几位进去。”
县尉姓钱，四十来岁，肚子把官袍撑得微微鼓起，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他坐在案桌后面，目光扫过众人。
“有何事，说吧。”
刘铁山躬身上前一步，将清风寨劫杀刘家商队的经过说了一遍。
刘老四的娘听到一半就开始掉眼泪，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怀里的包袱上。
县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清风寨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近日将派人前去查探。”
“县尉大人。”刘铁山的腰又弯低了一分。
“我等今日来，还有一事相请，清风寨盘踞清风岭数年，寨中武者不下三百人，早不是寻常山匪。他们如今敢在官道上杀人，明日就敢攻城。”
他抬头看向钱县尉，不卑不亢：“清溪村离清风岭最近，村里虽有三品武者，但挡不住三百武者。斗胆请求大人发兵，端了清风寨。”
说完刘铁山侧过身，让出身后两个老人。刘老四的娘坐在门槛边，抱着包袱，浑身发抖。刘老四的爹在门口，木讷无声。
“清风寨已经不是第一次截杀商队了，这一笔笔血债清溪村隐忍多年，可山匪近两年越发猖狂，这两个老人的儿子就是前日被山匪所劫杀。”
刘铁山语气越发恳切：“村里还有六百多口人，大人若肯发兵，清溪村愿倾全村之力助大人剿匪。”
钱县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冷淡。
“发兵之事，非本官一人可决。没有知县大人的首肯和郡守府的调令，本官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钱县尉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再说，临水县在册的府兵和弓手、捕快不到三百人，守城门、护粮道、追捕水匪要犯，此时正是人手紧缺之际？”
刘铁山刚要再开口，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刘老四的娘扶着桌角一寸寸往下滑，最后整个人跪在了县尉的案桌前。
她把怀里的包袱举过头顶，干涩声音从包袱后面传出。
“青天大老爷，我儿子从没做过坏事。您看他衣裳上还有补丁呢，他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攒的钱都给他爹抓药了，他不该死啊。”
刘老四的爹站在门口，看着跪在案桌前的妻子，双腿抖得像打了摆子，烟杆也抖得掉落在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青天大老爷...求您行行好。”
钱县尉眉头微皱，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你们的难处，本官知晓，此事县衙自有定夺。”
说完站起身，对师爷轻声说道：“本官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你好生与刘乡首分说。”
说完便从侧门转进了后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屏风后面。
田师爷目送县尉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转回头看着刘铁山，脸上迅速堆起了微笑。
“刘乡首，你也听到了。不是县尉大人不愿出兵，实在是抽不开身，你且先回去等消息。”
刘铁山背对着众人，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枚银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田师爷的目光扫过那两枚银钱，脸上的笑意渐浓，伸手将银钱收进了袖子里，动作快得似是拂去桌上的一片灰尘。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半分。
“刘乡首，你的难处我们都明白。这样，我去请求县尉大人尽快派人去清风岭查看。你们先回去等着，有了消息便通知你们。”
刘铁山当了近二十年乡首，跟县衙的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来之前他就知道八成是这个结果，但他还是来了。
如今钱也递了，可田师爷嘴里的话飘忽的，隔着一整片清风岭。
刘铁山弯下腰，把刘老四的娘从地上搀起来，又把刘老四他爹掉在地上的旱烟杆捡起来，塞回老人手里。
“走吧。”
从县衙出来，向北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县尉的话和师爷的话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似乎有一只手卡着他脖子一般，勒得他无法呼吸。
苏晚禾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朱漆大门。
“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是。”
驴车重新驶出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刘铁山压得车辕嘎吱乱响，宽大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走到半路，他身形突然一振，洪声道。
“官府不派兵，我们自己打。”
向北闻言，回头望向县城方向，喃喃自语，“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世道规矩，都翻过来。”
驴车在暮色里往清溪村的方向驶去，城外几乎不见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