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翌日，晨光已经铺满了清溪村，大大小小的屋顶上飘着炊烟。
村口打谷场上，刘铁山让各家把库房里的旧兵器搬出来清点。
“弓弦绷紧了挂在干燥的地方，别受潮。”
“矛尖锈了的拿磨刀石过一遍，不留锈就行。”
待护村队集合完后，刘铁山站在打谷场中央，挺拔的身形宛如一座矮山。
“县衙那边明日我就带人去报官，最快两日能回来。近几日，村中入品武者全由大风安排，轮流值夜。”
“缺家伙事的，去库房领，都散了吧。”
村里的库房是打谷场旁边一排石砌的矮屋，平日都是放些农具，现在堆满武器。
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册，正是向大风。
轮到向北的时候，向大风挑了一把弓，一壶箭，和一柄短矛。
“够用就行。”
“谢谢二叔。”
向大风看了向北一眼，翻开册子把名字勾上。随即似又想起什么，拿出一把短矛，“这把短矛替我带给晚禾那妮子。”
向北从他手里接过短矛，转身往外走。
向大风看着少年瘦削的身影，忍不住出声道。
“向北。”
“听说你明天也跟着去县城。山路难走，一路上小心点。”
向北略微笑笑：“知道了，二叔。”
向北路过村巷口老银杏时，脚步顿住了。
老银杏树底下有一块夯实的泥地，被几代清溪村练武的少年们踩得硬如石板，村里人都叫它“马步桩”。
向北七岁那年，赶过二叔家的鹅。
那只大白鹅，是村里一霸，村里小孩都绕着它走，唯独向北不服，抄起根竹竿就去挑战。
鹅比他凶，翅膀一扇，扁嘴叼住他裤脚使劲往后拽。
向北被拽得踉跄了两步，竹竿脱了手，转身就跑。
向家所在的村东头，有一口沤肥的粪池。村民家平时的鸡粪猪粪、烂菜叶、灶灰都往里倒，沤上一整年，到了开春就是庄稼地里顶好的底肥。
向北慌不择路之下，脚底一滑，整个人扑倒在粪池边。
紧追其后的大鹅冲锋之势不减，踩着他的背腾向半空，翅膀扑棱几下一头栽进了粪池。
鹅在粪池里扑腾了好一阵子，它抻着脖子叫，叫得又急又尖，翅膀拍得粪水四溅。
向北趴在池沿边，脸都白了。
他想伸手去捞，但池子太深，够不着。
鹅挣扎了很久最后它不扑腾了，扁嘴半张着，头半陷进粪浆里，像一块漂在水上的破布。
向北二婶姓刘，村里都叫她刘婶，等她赶到的时候，鹅已经不动了。
最后他爹向大川赔了五十枚铜，那日下午向大川都在井边刷鹅，井水冲了又冲，刷子刷秃了两把。
当晚向家的主菜是一锅红烧鹅肉。
鹅肉炖得很烂，姜放得比平时多了几倍。
向北夹了最小的一块放在嘴里，姜味很重，肉炖得很烂，但他总觉得舌根底下有一丝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味道。
向大川嚼了半天，面不改色，说了一句“还行，吃吧。”，屋子里没有人接话。
第二日晚上，向北趁他爹娘不注意，偷偷拿油纸包了几块最好的鹅胸肉塞进怀里，跑去苏家找苏晚禾。
他蹲在苏家院墙外面，学了三声布谷鸟叫，这是他们的暗号，一声是“出来玩”，两声是“有急事”，三声代表“有好吃的”。
苏晚禾从后门溜出来，揉着眼睛蹲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嘛。”
向北把油纸包从墙缝里递过去，悄声说道：“红烧大鹅，我家自己做的，你尝尝。”
苏晚禾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清溪村不比县城大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荤腥。
苏晚禾前阵子馋肉馋得厉害，跟向北念叨过好几回。
她低头看着油纸包里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鹅胸肉，酱色红亮，肉丝里渗出油光，惊讶地说：“你家怎么突然开荤了？”
“我爹买的。”向北蹲在墙根下，把下巴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向家手头比种地的庄户人家活络些，偶尔买只鹅改善伙食虽然稀罕，但也不是说不过去。
苏晚禾把鹅肉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娘手艺真好。”
她又吃了一块：“你爹放了什么料。”
“姜放得多。”
“还有呢？”
“还有盐。”
不多时，苏晚禾便把油纸包里的鹅肉吃得一块不剩。
她舔完手指上的油汁，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正要站起来溜回后门，忽然停住了。
“不对。”苏晚禾转过身来，目露思索之色。“你家什么时候买的鹅？”
向北没说话。蹲在墙根下，两只手缩在膝盖弯里。
苏晚禾盯着他。这个表情她太熟了，向北去年打翻她家酱缸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苏晚禾愣愣看着手里叠好的油纸包，现在只剩一层亮晶晶的油渍。
“向北！我记得大川叔昨日在刷鹅。对吧？”苏晚禾语气森森。
“嗯。”向北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这是刘婶家那只鹅。”
向北两只眼睛眨巴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撒腿就跑。
苏晚禾从墙边抄起晾衣的树杈子就往外追。
“向北！你个没良心的！粪池里淹死的鹅你拿来给我吃！你给我站住！”
向北撒腿狂奔，边跑边回头，“肉是好肉！我爹刷了一下午！焯了好多遍水！姜放得特别多！”
“那你也没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吃吗！”
“向北你站住！”
向北没有站住，他跑得比被鹅追的时候还快。
苏晚禾追到老银杏树下，扶着树喘气，树杈子撑在地上当拐杖。向北站在远处，看她没追上来，也停下来，远远地咧嘴笑着。
苏晚禾看他笑，自己也绷不住了，靠在老银杏树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天晚上，苏家大伯母知道事情原委后，当场就炸了毛，拉着苏晚禾就去向家敲门。
向大川开的门，苏家大伯母站在门口，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撂下一句，“你家向北自己吃什么我们管不着，但他不能拉着我们家晚禾一起吃粪池里捞出来的东西。”
向大川听完，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把向北从屋里叫出来，当着苏家大伯母的面问他：“是不是真的？”
向北低着头嗯了一声，向大川一脚踹在向北腚上，指着老银杏，“去，马步桩。两个时辰，蹲不完别回来。”
向北在老银杏树下的马步桩上蹲了很久。
向大川说过，蹲马步是练功，犯了错就蹲马步，腿越酸记得越牢，下次就不敢了。
向北记住了腿酸，但下次他还敢。
......
待向北回过神来，目光扫过那块夯实的泥地，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瞬，随即缓缓往家走去。
阳光从向家院墙外斜斜地照进来，把院子分成明暗两半。向北坐在阴影里，盯着院门口愣愣出神。
两年前那日清晨，他爹向大川往驴车上搬药材，他娘沈氏坐在车辕边，向北当时就站在院门口。
那日驴车越走越远，那是向北最后一次见到他爹娘。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禾手里端着一个碗，碗口盖着一块粗布。“中午做的蒸饼，别饿着自己。”
苏晚禾放下碗，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向北，你欠了我好多糖葫芦。你得还。”
说完便转身离去。
向北沉默半晌，对着苏晚禾远去的背影低低说了句：“晚禾，谢谢你。”
一整天，向北都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村口的石板路。
他在等，等一个也许根本不会来的公道。
村口打谷场上，刘铁山让各家把库房里的旧兵器搬出来清点。
“弓弦绷紧了挂在干燥的地方，别受潮。”
“矛尖锈了的拿磨刀石过一遍，不留锈就行。”
待护村队集合完后，刘铁山站在打谷场中央，挺拔的身形宛如一座矮山。
“县衙那边明日我就带人去报官，最快两日能回来。近几日，村中入品武者全由大风安排，轮流值夜。”
“缺家伙事的，去库房领，都散了吧。”
村里的库房是打谷场旁边一排石砌的矮屋，平日都是放些农具，现在堆满武器。
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册，正是向大风。
轮到向北的时候，向大风挑了一把弓，一壶箭，和一柄短矛。
“够用就行。”
“谢谢二叔。”
向大风看了向北一眼，翻开册子把名字勾上。随即似又想起什么，拿出一把短矛，“这把短矛替我带给晚禾那妮子。”
向北从他手里接过短矛，转身往外走。
向大风看着少年瘦削的身影，忍不住出声道。
“向北。”
“听说你明天也跟着去县城。山路难走，一路上小心点。”
向北略微笑笑：“知道了，二叔。”
向北路过村巷口老银杏时，脚步顿住了。
老银杏树底下有一块夯实的泥地，被几代清溪村练武的少年们踩得硬如石板，村里人都叫它“马步桩”。
向北七岁那年，赶过二叔家的鹅。
那只大白鹅，是村里一霸，村里小孩都绕着它走，唯独向北不服，抄起根竹竿就去挑战。
鹅比他凶，翅膀一扇，扁嘴叼住他裤脚使劲往后拽。
向北被拽得踉跄了两步，竹竿脱了手，转身就跑。
向家所在的村东头，有一口沤肥的粪池。村民家平时的鸡粪猪粪、烂菜叶、灶灰都往里倒，沤上一整年，到了开春就是庄稼地里顶好的底肥。
向北慌不择路之下，脚底一滑，整个人扑倒在粪池边。
紧追其后的大鹅冲锋之势不减，踩着他的背腾向半空，翅膀扑棱几下一头栽进了粪池。
鹅在粪池里扑腾了好一阵子，它抻着脖子叫，叫得又急又尖，翅膀拍得粪水四溅。
向北趴在池沿边，脸都白了。
他想伸手去捞，但池子太深，够不着。
鹅挣扎了很久最后它不扑腾了，扁嘴半张着，头半陷进粪浆里，像一块漂在水上的破布。
向北二婶姓刘，村里都叫她刘婶，等她赶到的时候，鹅已经不动了。
最后他爹向大川赔了五十枚铜，那日下午向大川都在井边刷鹅，井水冲了又冲，刷子刷秃了两把。
当晚向家的主菜是一锅红烧鹅肉。
鹅肉炖得很烂，姜放得比平时多了几倍。
向北夹了最小的一块放在嘴里，姜味很重，肉炖得很烂，但他总觉得舌根底下有一丝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味道。
向大川嚼了半天，面不改色，说了一句“还行，吃吧。”，屋子里没有人接话。
第二日晚上，向北趁他爹娘不注意，偷偷拿油纸包了几块最好的鹅胸肉塞进怀里，跑去苏家找苏晚禾。
他蹲在苏家院墙外面，学了三声布谷鸟叫，这是他们的暗号，一声是“出来玩”，两声是“有急事”，三声代表“有好吃的”。
苏晚禾从后门溜出来，揉着眼睛蹲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嘛。”
向北把油纸包从墙缝里递过去，悄声说道：“红烧大鹅，我家自己做的，你尝尝。”
苏晚禾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清溪村不比县城大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荤腥。
苏晚禾前阵子馋肉馋得厉害，跟向北念叨过好几回。
她低头看着油纸包里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鹅胸肉，酱色红亮，肉丝里渗出油光，惊讶地说：“你家怎么突然开荤了？”
“我爹买的。”向北蹲在墙根下，把下巴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向家手头比种地的庄户人家活络些，偶尔买只鹅改善伙食虽然稀罕，但也不是说不过去。
苏晚禾把鹅肉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娘手艺真好。”
她又吃了一块：“你爹放了什么料。”
“姜放得多。”
“还有呢？”
“还有盐。”
不多时，苏晚禾便把油纸包里的鹅肉吃得一块不剩。
她舔完手指上的油汁，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正要站起来溜回后门，忽然停住了。
“不对。”苏晚禾转过身来，目露思索之色。“你家什么时候买的鹅？”
向北没说话。蹲在墙根下，两只手缩在膝盖弯里。
苏晚禾盯着他。这个表情她太熟了，向北去年打翻她家酱缸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苏晚禾愣愣看着手里叠好的油纸包，现在只剩一层亮晶晶的油渍。
“向北！我记得大川叔昨日在刷鹅。对吧？”苏晚禾语气森森。
“嗯。”向北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这是刘婶家那只鹅。”
向北两只眼睛眨巴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撒腿就跑。
苏晚禾从墙边抄起晾衣的树杈子就往外追。
“向北！你个没良心的！粪池里淹死的鹅你拿来给我吃！你给我站住！”
向北撒腿狂奔，边跑边回头，“肉是好肉！我爹刷了一下午！焯了好多遍水！姜放得特别多！”
“那你也没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吃吗！”
“向北你站住！”
向北没有站住，他跑得比被鹅追的时候还快。
苏晚禾追到老银杏树下，扶着树喘气，树杈子撑在地上当拐杖。向北站在远处，看她没追上来，也停下来，远远地咧嘴笑着。
苏晚禾看他笑，自己也绷不住了，靠在老银杏树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天晚上，苏家大伯母知道事情原委后，当场就炸了毛，拉着苏晚禾就去向家敲门。
向大川开的门，苏家大伯母站在门口，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撂下一句，“你家向北自己吃什么我们管不着，但他不能拉着我们家晚禾一起吃粪池里捞出来的东西。”
向大川听完，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把向北从屋里叫出来，当着苏家大伯母的面问他：“是不是真的？”
向北低着头嗯了一声，向大川一脚踹在向北腚上，指着老银杏，“去，马步桩。两个时辰，蹲不完别回来。”
向北在老银杏树下的马步桩上蹲了很久。
向大川说过，蹲马步是练功，犯了错就蹲马步，腿越酸记得越牢，下次就不敢了。
向北记住了腿酸，但下次他还敢。
......
待向北回过神来，目光扫过那块夯实的泥地，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瞬，随即缓缓往家走去。
阳光从向家院墙外斜斜地照进来，把院子分成明暗两半。向北坐在阴影里，盯着院门口愣愣出神。
两年前那日清晨，他爹向大川往驴车上搬药材，他娘沈氏坐在车辕边，向北当时就站在院门口。
那日驴车越走越远，那是向北最后一次见到他爹娘。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禾手里端着一个碗，碗口盖着一块粗布。“中午做的蒸饼，别饿着自己。”
苏晚禾放下碗，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向北，你欠了我好多糖葫芦。你得还。”
说完便转身离去。
向北沉默半晌，对着苏晚禾远去的背影低低说了句：“晚禾，谢谢你。”
一整天，向北都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村口的石板路。
他在等，等一个也许根本不会来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