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溪少年

天下向北 · 寒枭白 · 第1章 · 38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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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612年,沧澜州,临水县,清溪村。

清溪村没有溪。

这个名字是老祖宗取的,说是千年前村子确实有一条清溪。

后来溪水改道,只留下一道沟,沟里湿润,长满了杂草。

向氏宗族的老人说,溪水改道是因为地脉动了,地脉一动,风水就变了。

村口立着一块被风雨磨圆了的石碑,上面刻着“清溪村”三个字。

石碑一侧的青褐山坡上,一名少年扎稳马步,拳脚起落铿锵,带来清脆破空之声,挺拔的身姿远远看去已与成人无异。

“哎,还是老样子。”少年收功,眉间沉郁,叹息声中藏着一丝无奈。

他叫向北,今年十四岁。

他八岁便能感应煞气,九岁入一品,只用半年便已一品圆满。入品那天,二叔向大风拍着他的脑袋,兴奋说道:“向家出了个好种子。”

九岁能入品,在清溪村这种小地方确实算得上早慧。

五年过去了。当年和他一起练武的同辈们,都追赶上了他。

刘大壮与他同岁,如今一品圆满,正在冲击二品。

向虎比他大一岁,也是一品圆满,虽因气血不够雄厚,没冲过二品关隘,但至少能看到那道门槛。

唯有向北的下丹田,一品圆满是什么样,五年后还是什么样,似一道无形之墙,感受不到也越不过去。

“向北!向北向北!”山坡下,一名少女正急匆匆地往他奔来,一身浅青布裙被风掀得鼓鼓囊囊。

她一双眸子晶莹透亮,唇角边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此刻手里正拎着个油纸包,跑到少年面前时,还把油纸包举起来晃了晃。

“你猜这是什么?”

向北看着油纸包里透出的深色糖浆痕迹说:“糖葫芦。”

“你就不能装作猜一下吗!”少女瞪了他一眼,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拿起来往前一递。

“我大伯母今天赶集回来带了几串,让我给你拿两串。她说你天天练功辛苦,吃甜的补补。”

向北接过糖葫芦,看着少女额头上的汗珠,伸出衣袖轻轻地在她额头上擦了擦。

少女名叫苏晚禾,比向北小半岁。

“你吃过了吗?”

“还没,我回去再...”

“撒谎,你耳朵都红了。”

苏晚泄气似的捶了他一拳,接着轻轻一咬手中糖葫芦,又递给向北,含含糊糊地说:“这次糖熬得厚,能拉出丝来,你尝尝。”

向北也不嫌弃,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咔嚓裂开,山楂的酸甜和冰糖的甜腻混在一起,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向北想起“小时候”三个字的时候,神色瞬间暗淡几分。

那时候他爹娘都还在。

向大川是村里的药材贩子,常年往返于清溪村和临水县城之间,把各家各户种的白术、茯苓、翠芝收上来,用麻袋装好,赶上驴车送到县城的药铺去。

他娘姓沈,不管他练功多晚回来,揭开锅盖就能吃上一口热的。

锅盖揭开的那一下,白气蒸腾起来,带着米汤的甜味扑在脸上,那是向北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安稳到,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向北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开始不敢去想这些的。

“向北。”

苏晚禾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竹签插在石缝里,正歪着头看他,透亮澄澈的眼里有一点他没读懂的认真。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这糖熬得确实厚。”向北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回去吧。”

苏晚禾轻咬下唇,她太了解向北了,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只得默默地跟着往回走。

走到村中两条巷子交汇处时,村民们围在老银杏树下。

乡首刘铁山站在人群中间,牙关紧咬,下巴上短硬花白胡茬根根直立,黑脸膛上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他脚边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粗布,两个枯瘦的老人伏在一旁,肩头不住哆嗦,传出断断续续呜咽声。

一阵风吹过,掀起粗布一角,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来。

向北停住脚步,苏晚禾跟在他身后,到那只惨白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向北衣袖。

“向北,听说刘家商队回来的路上被劫了。”一个肩宽厚背,身形壮硕的少年从人群里钻出来,压低了嗓子说。

“刘老四死了,钱货都没了。又是清风寨干的,他们说这条路上的村子,以后都得按月给他们交‘养路钱’,不交就接着杀。”

清风寨。

向北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身躯骤然绷紧,手臂上青筋毕露。

“虎子哥,乡首怎么说?”向北目光如刀般问道。

“我爹和苏里正跟刘乡首商量过了。”向虎挠了挠头,“乡首打算先报官。安排好村中事务后,后日一早去县衙。还有,今后咱们村三个宗族各出二十个入品的武者,组建护村队。”

“知道了,虎子哥,替我也报名护村队。”向北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

向北看向一旁苏晚禾,“晚禾,我先回去了。”说完便往村东走。

向北回到家中后,穿过堂屋,站到供桌前,两个木制牌位立在供桌上。

院门没有关,风吹进来,吹得门框上那副褪色的旧对联簌簌作响。“向阳门第春常在”七个美好的字已经稍显模糊,纸也脆了,边角裂开好几道口子。

向北走到门口,伸手按住对联的一角,想把被风吹起的卷边抚平。

指腹刚碰到纸面,纸就裂了一道新纹,他赶紧缩回手,没敢再按。

他转身走进里屋,取下墙上挂着的刀。他爹说等向北以后突破二品,这把刀就传给他。

他没突破二品,他爹也没有等到那天。

向北开始坐在院子里磨刀。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向北没有抬头,全村只有一个人进他家院子从不敲门。

“磨刀石快干了。”苏晚禾轻声说了一句,走进院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蹲在他旁边,慢慢地把水浇在磨刀石上。

水流顺着石面淌下来,和石浆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的细流淌到地上。

“我大伯说最近外面的匪患越来越多了。”

苏晚禾一边浇水一边说话,声音很轻,似是自言自语,“不止是清风寨。沧澜江边也多了好几股水匪,专门劫渡船。上个月临水县发往郡城的货船被劫了两艘,死了三个镖师。县衙派人去剿,匪窝都没摸到就撤了,说是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还是不想剿?”向北语气生冷。

临水县衙就那么些捕快弓手,剿匪要死人,死一个胥吏要赔不少抚恤银子,县太爷可舍不得。只要匪患没闹到县城城门口,就永远是“人手不够”。

“我大伯说,这不只是咱们临水县的事。”

苏晚禾把水瓢放在一边,“大伯说整个沧澜州都这样。北边的草原人不安分,州里的精兵都调到霜雪州边境去了。匪患根本压不住,咱们村还算好的,有三品武者坐镇,那些没有三品武者的小村子,有的整个村子都荒了。”

向北停下了磨刀的动作。

“这天怕是要变了。”向北抬头,目光扫过苏晚禾那张精致的脸,眼神都柔和了半分,随即看向了天边。

苏晚禾蹲在他旁边,看着脸上已经有了些许棱角的少年,小声说:“我爹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她说到“我爹”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她爹苏云山一年前便离开了清溪村,她娘病故之后,他爹就将她托付给了大伯苏云峰,独自离开了村子,只是偶尔会托人寄些银钱回来。

“我们家没有高个子了。”向北把刀插回刀鞘,站起来,“所以我得自己顶。”

苏晚禾抬头看着他,随即站起来,走了几步,从墙边抓起一根晾药材的竹竿,顺手把竹竿往地上一顿,扬起下巴看向院里。

“我也想加入护村队,后天随乡首去县城看看。”

向北回过头来,眼皮微耸。

“你入品才半年...”

“一品就是一品,入品半年也是入品。”苏晚禾打断他,语气难得地硬气。

她握着竹竿,仿佛握着一杆长槊,下巴扬得很高,眼睛直直地瞪着向北。

清溪村这种村子,三宗族里入品的女子虽少,但并非没有。

苏云峰没有儿子,早早就把《云手十三式》传给了侄女,在这个山匪随时可能杀进来的地方,能多一个入品武者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你那一品,打架还不如向虎家的狗。”

苏晚禾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向北!你拿我跟狗比!”

她轻轻捶了一下向北,随后盯着他,眼神逐渐认真:“今天我就和我大伯说,让乡首带我一起去县城。”

说完她眼神里充满期待:“你来吗?”

“我一定来。”向北毫不犹豫答道。

“一言为定。”苏晚禾起身往外走,青布裙在院门口飘起一角,就不见了。

苏晚禾走后,向北低着头,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木牌。木牌是他爹亲手雕的,正面刻着“北”字,背面刻着“川”字。他的拇指在“川”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把木牌重新塞进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