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灯火

天下向北 · 寒枭白 · 第12章 · 34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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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实一宿没合眼。

他是清溪村唯一的木匠,老银杏上的风灯骨架就是他削的。昨日傍晚他还站在矮墙后面,看着女儿刘小禾自信地笑着。

刘小禾还说:“爹你回屋吧这儿有我呢。”

那时,他不自觉又多看了一眼。

刘小禾正将猎弓挎在背上,眼睛一眨不眨。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刘小禾。

昨晚山匪撤退之后,刘婶在矮墙后面找到了小禾。她就靠在沙袋上,手里还攥着猎弓,像是睡着了,旁边倒着一个被她射穿了喉咙的二品头目。

刘老实听见消息的时候怔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丢了魂似的往家挪。

他把自己关在木工棚里,点了一盏油灯,从屋后翻出几块攒了大半年的榆木板。

这些木板原先是打算给小禾打嫁妆的,小禾今年十九,原本翻过这个冬天就该说亲了。

他将榆木板用刨子慢慢推平,每一刨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刨花落在脚边,堆了厚厚一层。

他做了一辈子木匠,给村里人老人打过许多棺材,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给自己的女儿打。

傍晚的时候,八口棺材整整齐齐地摆在木工棚门口。其中一口棺材没有上漆,边角还露着新刨的木茬。棺盖上刻了两个字,小禾。

“都是为村子死的,不该孤零零上路。”刘老实蹲在棺材旁边,用指腹抹掉棺盖上最后一根木刺,自言自语,“一起上路,路上有个伴。”

刘大壮来搬棺材的时候,看见刘老实坐在棚子门口,手里还拿着刨子,十根手指全磨出了血泡。

刘大壮叫了他一声,刘老实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横流,他抹了把鼻涕,哽咽着道:“小禾怕冷,我把木板推得厚了些。”

刘大壮点点头,轻声嗯一声,甚至开不了口说出一句节哀,只是弯下腰把第一口棺材扛上了肩头。

上山的队伍从打谷场出发,村民们手持着火把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坡上走。

八口棺材被清溪村三家族人轮流扛着,走在最前面的是刘铁山,手里捧着一叠纸钱,边走便撒。

他身后是被人扶着的向家婶子。

向家婶子走得踉踉跄跄,每走一段就会往前扑倒一次,她趴在棺材上不肯起来,说:“你们让我再抱抱他,他小时候怕黑...”

刘婶连声安慰:“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受了。”

刘婶一遍遍地按着向家婶子的肩膀,像是怕她散了架。

八口棺材中都是为村子战死之人,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八,最小的耕子刚满十七。

山坡最上方,向北跪在爹娘坟前,听到动静,他慢慢起身汇入人群。

刘铁山身前火盆里,纸钱被火舌舔得蜷曲起来,灰屑被山风卷起,散为漫天飞舞灰白。

刘铁山在纸钱烧尽的时候转过身来。

“咱们的仇还没报。”他声音沙哑,“清风寨不除,我清溪村将永无宁日。”

向虎红着眼眶,“小禾他们的命不能白丢。”

不多时,村民们从山坡上陆陆续续回到打谷场,待村民们都到齐了,刘铁山率先开口:“山匪一年比一年猖狂,去年秋天官道上还有镖队敢走,今年连镖师都绕着清风岭走。”

他微抬起头,看着老银杏上的风灯,“罗阎这个人,我多少知道一些。十年前他还没上山,后来听说他是叛出师门,孤身上了清风岭,没几年工夫就当上了大当家,还吞了附近两个山头。”

苏云峰站在人群边缘。“要动手就趁现在,他们寨子烧了整整一夜,人手应该损失不小,但缓过这口气来,就不好说了。”

“各位叔伯,我有个法子。”

向北蹲在老银杏下,用木炭在地上画着,“我们可以组成游击小队,三五个人一组,我们村猎户不少,可以利用山林地形,和山匪打游击。我们在山里预先设好埋伏,遇到小股山匪就趁机吞下。”

刘铁山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隐约可见应是松林、山道窄口、山沟入口。

他思索了好一阵,拿起缴获来的重刀,刀尖点在地上画了几个圈。“确实正面强攻咱们没有任何胜算,这法子我看行。”

苏云峰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片刻之后,才说了一声好。

“那就这样,五人一组。每队至少一个二品压阵,不用恋战,打完就走。”

刘铁山重重呼出一口气,“今晚就动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先派三队分三条路走,天亮前回村。”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第一队,向北带队。刘保田、向虎、向小满、刘大壮,五个人,走松林方向,负责清风寨后山外围的暗哨。”

向虎早已摩拳擦掌,向小满则是向北远房表姐,听到自己名字抬起头应了一声。

刘保田和刘大壮蹲在人群边缘,朝向北点了点头。

“第二队,我亲自带。走山道窄口,负责清风寨山道方向的明哨。”刘铁山顿了顿,看向苏云峰,“第三队,苏云峰带队。走山沟入口,负责侧翼的游动哨。向大风留守村子,其余人轮流值夜。”

随即众人各自准备,苏晚禾低着头默默来到向北身边,似是有话要说,清澈的眼中晶莹流转。

“你怎么还没回去?”向北抬头看着她。“那一起走吧,刚好我回去拿点东西。”

说完就往村东走,苏晚禾缓缓跟在他身后。

夜风从巷口拂过,吹得向家院门吱呀一响。

向北从家中取出一柄短刀,回到门口时,等在门口的苏晚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往前递出。

向北接过,包里面是两张蒸饼。

“那几个被救回来的姑娘,今后安顿在我和大伯母屋里。”苏晚禾缓缓道,“刘婶送了几床旧棉被过来,大壮还帮忙搭了木板床,你不用担心这边。”

向北低头看着她,风灯的微光,在她微微低垂的脸上投下阑珊的影子。

向北看着她刚准备说些什么,倏然间,一双温润的唇瓣就印了上来。

很轻,像落了片软乎乎的云,带着一点干净的体温,混合着草木清香。

向北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猛地停止,脑子一片空白。

不等他细品,下一瞬苏晚禾似是一只犯了错的小兔子,猛地与他分开,头几乎埋到胸口,双手反复搓揉着淡青裙摆。短短一息,却烫得她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苏晚禾沉默了几息,声音似是从鼻尖挤出来的一样:“天亮前回来。”

说完逃也似的跑开,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草木清香被风吹散。

向北呆呆地站在院门口,而后抬手摸了摸唇边,望着她跑开的方向,暖意满怀,慢慢回味着那一丝酥糯。

等回过神来后,他把蒸饼揣好,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往村外走去。小队已经在松林边缘等候,向虎坐在树上,朝向北轻吹口哨,递出一个“你真棒”的眼神。

向北缓缓挪开目光,满脸镇定自若,“出发吧。”

五道身影很快便没入黑暗,月光穿过云隙,只有刀身上的寒光阵阵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