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试行积分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早上，落云宗的山门广场上站满了人。
周玄让赵小安把积分制的内容抄了好几份——全文用柳青的药墨，字迹工工整整，每个条款之间留了空行，重要的地方用朱砂画了圈。一份贴在大殿门口的告示栏上，一份贴在丹房门口，一份贴在练功坪旁边的石柱上，一份贴在落云集铺面的门板内侧。苏小婉说贴门板内侧好，这样每个来领任务或者兑换物资的弟子一推门就能看到。她自己那份用米浆糊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糊得特别牢，边角都压平了。
告示前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炼气期的弟子挤在前面，筑基期的站在外围，有人垫着脚念，有人从别人肩膀后面伸着脖子看，有人看完了挤出人群，又折回来再看一遍。
“每日基础任务——灵田维护、日常巡山——每人每月必须完成，完成后得基础贡献点。”念的人是石磊，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在啃一块特别硬的干粮，“额外任务——炼丹辅助、材料采集、妖兽清剿——自愿认领，按难度给额外贡献点。”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拿手指在纸上划了一行，找到自己的名字对应的那条，“巡山队——基础贡献点若干，额外任务点数若干。妖兽清剿——积分另算。”他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回头看了看吴铁锤。“你看到没有？打妖兽是额外点数。”
吴铁锤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练功用的木锤。他把锤子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指着告示最下面那几行——贡献点累计榜，每月更新，前列有额外奖励。他的手指在“额外奖励”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到“惩罚”那一栏，看了一遍偷窃扣点的条款，把嘴里的干粮咽干净。“谁偷谁亏。”他说。
石磊咧嘴笑了一下。“就该这么治。”
围在告示前面的弟子渐渐散开，各自去领任务。但也有人站在原地没动。刘旺站在告示栏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又从最后一条看回第一条。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刘三水——前几天还跟他在练功坪上打架的那个。“怎么了？不认识字？”
刘旺没理他。他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指着告示中间那条，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我们本来就是宗门的弟子，干点活还要算点数？那不成了雇工了？”
旁边几个人本来已经在讨论各自想接什么任务，听到这句话都安静了。石磊转过身来看着刘旺，手里还捏着刚才从地上捡的半截草茎。吴铁锤把木锤搁在地上，锤头拄着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玄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他听到刘旺那句话了。事实上整个广场的人都听到了。他没有从台阶上走下来，只是把手里端着的茶碗搁在石栏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刘旺。”
刘旺转过头，看到周玄站在台阶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不是站得高，是台阶高。但他还是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石板缝上。
“你刚才说得对，干点活还要算点数，确实像雇工。”周玄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吼，也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和人聊天，“但宗门不养闲人。你不想干活，可以。基础任务完不成的，月底自动降为杂役弟子。杂役弟子不分配修炼资源，不参与功法兑换，不享受长老指导。如果你连杂役都不想当——山门是开着的。”
刘旺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旁边几个弟子看着他，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同情，是疏远。不是因为掌门骂了他，是因为他说出了他们心里想但不敢说的话，而掌门的回答让这个问题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周玄没有继续盯着刘旺。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告示栏前面，伸手指着“贡献点用途”那一栏。“看清楚这一条。贡献点可以在落云集当灵石用——买丹药、买法器、买药材、买修炼用的蒲团和护具。但贡献点能换到的东西，灵石不一定买得到。铁牛的拳法指导，柳青的丹道课，墨老头的阵道入门——这些只收贡献点，不收灵石。你们想要的东西，坊市里没有价格。在落云宗内部，贡献点就是硬通货。”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多劳多得。不是靠掌门分，是靠你们自己挣。挣多少，给多少，账本公开，每月张榜。谁不服，可以自己去看。”
沉默了几息。然后石磊把手举起来了。他的手粗得像一把旧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茧子在日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掌门，巡山队还能报名吗？”
“找铁牛。”周玄说。
石磊把手放下来，转身就跑。吴铁锤拎起木锤跟在他后面，靴底在石板上踩出一串闷响。练功坪上铁牛正在给新弟子示范拳架，看到两个人跑过来，没有停手，只是把右拳往旁边偏了一下，示意他们先站到队列里去。
站在告示前面的人群里，孙立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靠后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然后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去领任务，也没有和任何人讨论，只是在告示栏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站的位置很微妙——不是最前面，不是最后面，而是中间偏侧的位置。那个位置可以看清告示上的每一个字，也能用余光看到周围每一个人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向丹房方向——苏鹤正在那里分发今天的炼丹辅助任务。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时完全一样，但跟在孙立旁边的几个人——那两个炼气三层和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他们的步子比孙立慢了半拍，但方向是同一个。这在积分制公布之前不算什么事，但在积分制公开透明之后，谁和谁走得近，一目了然。
苏小婉在落云集铺面里把积分制的“贡献点兑换清单”抄在她自己的账本上。她的字比赵小安的好，行楷，笔画之间连着细丝，每一栏都对齐，价格旁边用朱砂画了圈。她抄完之后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确认和告示上的数字一模一样，然后把账本端端正正地搁在柜台上，翻到兑换记录那一页，拿镇纸压住边角。镇纸是墨老头给她的，一块玄铁边角料，切面平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傍晚的时候，赵小安把当天的任务认领情况整理成表。表是按堂口分的，丹堂一栏、武道院一栏、阵堂一栏、商堂一栏、灵植堂一栏。每栏下面列出今日认领的任务、认领人、预估完成时间。他写完之后用朱砂笔在最上面画了一道线，线上方写着标题，线下方是正文。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没有一处涂改。他把这张表交到周玄桌上，周玄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以后每天都做。格式不用变，月末汇总。”他把表还给赵小安，“另外把每人的贡献点余额也记上。谁有多少点，自己心里有数。”
赵小安点头，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笔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侧过身来，“掌门，我给自己也开了一个户头。”
“你当然该有。”周玄说。
赵小安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了。院子里值夜的灯笼刚点起来，光晕在石板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丹房的烟囱还在冒烟——柳青今晚要赶一炉培元丹，苏鹤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的影子被丹房的灯光投在窗纸上，一个在炉前看火，一个蹲在药架前面分拣药材。灵田那边，李老伯提着灯笼在巡田，灯笼的光在青玉参的叶片上一格一格地移过去，停一下，又继续走。练功坪上已经没人了，但木桩上的凹痕还在——今天新添的，铁牛下午带新弟子练拳时打的。凹痕边缘的木纤维还翘着，在月光下泛着新鲜的浅黄色。
周玄让赵小安把积分制的内容抄了好几份——全文用柳青的药墨，字迹工工整整，每个条款之间留了空行，重要的地方用朱砂画了圈。一份贴在大殿门口的告示栏上，一份贴在丹房门口，一份贴在练功坪旁边的石柱上，一份贴在落云集铺面的门板内侧。苏小婉说贴门板内侧好，这样每个来领任务或者兑换物资的弟子一推门就能看到。她自己那份用米浆糊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糊得特别牢，边角都压平了。
告示前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炼气期的弟子挤在前面，筑基期的站在外围，有人垫着脚念，有人从别人肩膀后面伸着脖子看，有人看完了挤出人群，又折回来再看一遍。
“每日基础任务——灵田维护、日常巡山——每人每月必须完成，完成后得基础贡献点。”念的人是石磊，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在啃一块特别硬的干粮，“额外任务——炼丹辅助、材料采集、妖兽清剿——自愿认领，按难度给额外贡献点。”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拿手指在纸上划了一行，找到自己的名字对应的那条，“巡山队——基础贡献点若干，额外任务点数若干。妖兽清剿——积分另算。”他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回头看了看吴铁锤。“你看到没有？打妖兽是额外点数。”
吴铁锤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练功用的木锤。他把锤子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指着告示最下面那几行——贡献点累计榜，每月更新，前列有额外奖励。他的手指在“额外奖励”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滑到“惩罚”那一栏，看了一遍偷窃扣点的条款，把嘴里的干粮咽干净。“谁偷谁亏。”他说。
石磊咧嘴笑了一下。“就该这么治。”
围在告示前面的弟子渐渐散开，各自去领任务。但也有人站在原地没动。刘旺站在告示栏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又从最后一条看回第一条。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刘三水——前几天还跟他在练功坪上打架的那个。“怎么了？不认识字？”
刘旺没理他。他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指着告示中间那条，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我们本来就是宗门的弟子，干点活还要算点数？那不成了雇工了？”
旁边几个人本来已经在讨论各自想接什么任务，听到这句话都安静了。石磊转过身来看着刘旺，手里还捏着刚才从地上捡的半截草茎。吴铁锤把木锤搁在地上，锤头拄着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玄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他听到刘旺那句话了。事实上整个广场的人都听到了。他没有从台阶上走下来，只是把手里端着的茶碗搁在石栏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刘旺。”
刘旺转过头，看到周玄站在台阶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不是站得高，是台阶高。但他还是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石板缝上。
“你刚才说得对，干点活还要算点数，确实像雇工。”周玄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吼，也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和人聊天，“但宗门不养闲人。你不想干活，可以。基础任务完不成的，月底自动降为杂役弟子。杂役弟子不分配修炼资源，不参与功法兑换，不享受长老指导。如果你连杂役都不想当——山门是开着的。”
刘旺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旁边几个弟子看着他，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同情，是疏远。不是因为掌门骂了他，是因为他说出了他们心里想但不敢说的话，而掌门的回答让这个问题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周玄没有继续盯着刘旺。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告示栏前面，伸手指着“贡献点用途”那一栏。“看清楚这一条。贡献点可以在落云集当灵石用——买丹药、买法器、买药材、买修炼用的蒲团和护具。但贡献点能换到的东西，灵石不一定买得到。铁牛的拳法指导，柳青的丹道课，墨老头的阵道入门——这些只收贡献点，不收灵石。你们想要的东西，坊市里没有价格。在落云宗内部，贡献点就是硬通货。”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多劳多得。不是靠掌门分，是靠你们自己挣。挣多少，给多少，账本公开，每月张榜。谁不服，可以自己去看。”
沉默了几息。然后石磊把手举起来了。他的手粗得像一把旧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茧子在日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掌门，巡山队还能报名吗？”
“找铁牛。”周玄说。
石磊把手放下来，转身就跑。吴铁锤拎起木锤跟在他后面，靴底在石板上踩出一串闷响。练功坪上铁牛正在给新弟子示范拳架，看到两个人跑过来，没有停手，只是把右拳往旁边偏了一下，示意他们先站到队列里去。
站在告示前面的人群里，孙立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靠后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然后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去领任务，也没有和任何人讨论，只是在告示栏前面站了一会儿。他站的位置很微妙——不是最前面，不是最后面，而是中间偏侧的位置。那个位置可以看清告示上的每一个字，也能用余光看到周围每一个人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向丹房方向——苏鹤正在那里分发今天的炼丹辅助任务。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时完全一样，但跟在孙立旁边的几个人——那两个炼气三层和一个炼气四层的散修——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他们的步子比孙立慢了半拍，但方向是同一个。这在积分制公布之前不算什么事，但在积分制公开透明之后，谁和谁走得近，一目了然。
苏小婉在落云集铺面里把积分制的“贡献点兑换清单”抄在她自己的账本上。她的字比赵小安的好，行楷，笔画之间连着细丝，每一栏都对齐，价格旁边用朱砂画了圈。她抄完之后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确认和告示上的数字一模一样，然后把账本端端正正地搁在柜台上，翻到兑换记录那一页，拿镇纸压住边角。镇纸是墨老头给她的，一块玄铁边角料，切面平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傍晚的时候，赵小安把当天的任务认领情况整理成表。表是按堂口分的，丹堂一栏、武道院一栏、阵堂一栏、商堂一栏、灵植堂一栏。每栏下面列出今日认领的任务、认领人、预估完成时间。他写完之后用朱砂笔在最上面画了一道线，线上方写着标题，线下方是正文。每一条都写得清楚，没有一处涂改。他把这张表交到周玄桌上，周玄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以后每天都做。格式不用变，月末汇总。”他把表还给赵小安，“另外把每人的贡献点余额也记上。谁有多少点，自己心里有数。”
赵小安点头，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笔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侧过身来，“掌门，我给自己也开了一个户头。”
“你当然该有。”周玄说。
赵小安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了。院子里值夜的灯笼刚点起来，光晕在石板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丹房的烟囱还在冒烟——柳青今晚要赶一炉培元丹，苏鹤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的影子被丹房的灯光投在窗纸上，一个在炉前看火，一个蹲在药架前面分拣药材。灵田那边，李老伯提着灯笼在巡田，灯笼的光在青玉参的叶片上一格一格地移过去，停一下，又继续走。练功坪上已经没人了，但木桩上的凹痕还在——今天新添的，铁牛下午带新弟子练拳时打的。凹痕边缘的木纤维还翘着，在月光下泛着新鲜的浅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