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苏小婉的账本

掌门欠债三百灵石 · 薪炉 · 第47章 · 30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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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盘账那天,苏小婉的算盘从早响到晚。

落云集的铺面里只有她一个人。门板卸了一半,日光从半敞的门洞里斜斜切进来,在她面前的账本上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她坐在柜台后面,左手翻账本,右手打算盘,算盘珠子在她指下噼里啪啦地响,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她算完一遍,把算盘清零,从头又算了一遍。两遍的结果一样。

她把算盘往前一推,算盘珠子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亏损。

落云集开业以来第一次亏损。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账本上那行红字看了很久。红字是赵小安帮她记的,用的是青木坊买来的朱砂墨,颜色鲜亮,写在黄麻纸上格外扎眼。她伸手把那页纸翻过去,下一页还是红字。再翻,红字连成了片,从月中开始一直蔓延到月底,像伤口上的那层薄痂被揭掉之后露出的新肉。

她把账本合上。封面上的“落云集”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很久以前,用赵小安那支分叉的毛笔,蘸着柳青给的药墨。字写得不好,横不平竖不直,“集”字下面那一横还歪了半寸。但墨迹很牢,这么久了也没褪色。她拇指在“集”字上蹭了一下,把账本重新翻开。

第一笔亏损出现在月中。那天柳青让何田田送了多瓶凝血散过来,苏小婉照例验了货。何田田把药瓶在柜台上排成一排,苏小婉一瓶一瓶打开闻气味、看色泽、用银针挑一点药粉在舌尖上尝。前几瓶都正常——药粉细腻,色泽暗红,三七的苦味里混着冰片的凉气,回甘很快。尝到第五瓶的时候她的舌尖顿了一下。药粉的颗粒比平时粗,舌尖碾过去能感觉到细小的砂砾感,冰片的含量少了,三七的味道偏淡。她把那瓶药放在一边,又开了几瓶,其中好几瓶都有同样的问题。

“这批是谁炼的?”

何田田看了一眼瓶底的刻痕。“苏鹤。他这几天刚开始独立开炉,柳青姐在旁边看着,说火候没问题。”

“火候没问题,是研磨出了问题。”苏小婉把药瓶举到光线下,瓶底的药粉在日光中呈现出不均匀的颗粒分布——细的细粗的粗,像是用碾钵匆匆碾了几圈就装瓶了。“凝血散的药效对粉末细度有要求,太粗了伤口吸收不了,太细了又会结块。你回去跟柳青姐说,这批先别往落云集送,让苏鹤返工重碾。磨到手指捻过去没有颗粒感为止。”

何田田把退回的几瓶药收进药篓里,用布盖好,端回了丹房。苏小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前也退过货,柳青每次都亲自重做,第二天把合格的送来。但这次第二天送来的还是同一批。何田田把药篓搁在柜台上,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柳青姐说这批药效没问题,只是粉末粗了一点。她说现在订单太多,苏鹤那边赶不及重做,让你先卖着试试。要是客人嫌贵,可以打折。”

苏小婉没有说话。她把药瓶拿出来,在柜台上排成一排,看了几息。然后她把药瓶全部装回药篓里,盖上布。“你回去跟柳青姐说,落云集不卖次品。这批药我不收。”

何田田端着药篓走了。当天下午柳青亲自来了一趟,围裙上还沾着炉灰,手指上被丹火烫了一道红印。她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发火,只是把药瓶在柜台上重新排开,一瓶一瓶地重新验了一遍。验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其中几瓶挑出来放进了自己围裙的口袋里。

“这几瓶确实不行,我拿回去重做。剩下的几瓶粉末细度刚好达标——按青木坊的标准是合格的。”

“落云集的标准比青木坊高。”苏小婉说。

柳青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隔着柜台站了片刻。最后柳青把她留下来的几瓶也收进了口袋。“你说得对。我回去重新教苏鹤磨粉。这批全部返工。”

苏小婉在账本上找到那几天的收购记录——退回的凝血散占了当周丹药收购总量不小的一部分。这部分本来可以铺在货架上变成灵石,现在全堆在丹房的返工区里,既占库存又占人手。柳青为了教苏鹤重新磨粉,把其他丹药的炼制进度往后推了。培元丹的订单交晚了,客人催了不止一次。回灵草的采购也因此被耽误——赵小安去青木坊进货的时候,钱有余那边的好几批回灵草刚好被人抢走了,只捡了一些别人挑剩的次品回来。次品的药效没问题,但叶片发黄,卖相不好,摆在货架上很久也没人买。

这些事单看哪一件都不算大,但它们堆在一起,像一捆湿柴压在火苗上,不冒烟,只是闷着。

苏小婉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支出那一栏里,有一笔数字是她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才记上去的——刘旺偷出去的那些凝血散,被落云集以正规收购价买了回来。买回来的时候她不知道是偷的,按正常流程验货、定价、付款。等柳青发现库存对不上、查出来是刘旺偷的时候,那批药已经被买回来了。灵石已经付了。这笔钱,账面上是支出,实际上是损失。

她的指腹停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周玄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小婉正把算盘清零,从头开始算第三遍。他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出声,等她算完。苏小婉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之后突然停下来。

“亏损。”她说。把账本转过来朝着他,指尖点在最后那行红字上。“落云集开业以来第一次。”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但比平时低了不少。不是哽咽,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每个字的末尾,压得很实。

周玄没有看账本。他拉过旁边的条凳坐下来,把桌上的茶壶端起来,给她倒了一碗凉茶,推到她面前。“说说原因。”

苏小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金银花的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但她的语速比刚才稳了些。“丹药产量上去了,但品控没跟上。苏鹤那批凝血散返工,不但占了丹房的时间和精力,还影响了其他订单的交付。新弟子多了,日常开支涨了不少——伙食、被褥、修炼用的蒲团和护具,每一样都是灵石。新弟子还没开始创造产出,但他们已经在消耗了。管理上也出了问题,采购没有人统一协调——赵小安买了一批回灵草回来,发现何田田也买了一批,两边没通气,库存积了不少。”

她把账本翻到中间几页,每一页上都用朱砂笔圈了几个数字。指尖在每个圈上点一下,说一个数,点完了所有的圈,把账本合上。“更严重的是偷窃。刘旺偷出去的凝血散,我们以正规收购价买回来——灵石付了两遍。一遍是柳青炼药的成本,一遍是落云集收购的药款。”

周玄没有插话。他在等她说完。

“这些事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苏鹤返工,一个晚上就能解决。采购重了,药材放着又不会坏。刘旺偷了几瓶药,抓到了让他赔,赔不起就扣他贡献点。但问题在于——它们一起发生的。”她把茶碗搁在柜台上,碗底和木头之间发出一声闷响,茶水在碗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这说明我们的制度没有随着人数增长而调整。以前十几口人的时候,谁偷懒、谁认真、谁多干、谁少干,一眼就能看全。现在二十多号人,我看不全了。我看不全,制度又没跟上,就出漏洞。”

她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是上火。她拿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燎泡,舔破了,嘴里泛开一股铁锈味。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继续说。“我去找柳青姐谈过,她说丹房那边的压力也大。订单多了,人多了,新弟子不熟练,每个都要手把手教。她每天在丹炉前面站很长时间,腿都站肿了。我没有怪她的意思——谁都没有偷懒。但累归累,制度的事不能等人累倒了再改。现在不改,下个月亏损就不是这一点了。”

周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入喉,他停了一下,然后把茶碗搁在柜台上。茶碗在账本旁边落定,碗底压住了那行红字的一角。“你觉得根本原因是什么?”

“制度跟不上规模。”苏小婉说到,“我们还在用管少数人的方法管多数人。以前人少的时候,柳青姐亲自验每一瓶药,我亲自盯每一笔账。现在做不到了——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人多了,环节多了,靠人盯人总有盯不住的时候。盯不住的地方就要用规矩来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账本。封面上“落云集”三个字在傍晚的光线里被照得发暗,墨迹渗进麻纸的纹理里,每一笔都很牢。

周玄把茶碗从账本上拿起来,放回桌上。压在茶碗底下的那行红字重新露了出来,朱砂在暮色里格外扎眼。“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换方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