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墨老头的过往

掌门欠债三百灵石 · 薪炉 · 第42章 · 34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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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玄带了一壶酒去后山。

酒是柳青用药材泡的,当归、熟地、几颗干红枣,泡了两个月,酒液成了暗红色,倒在碗里挂壁,稠得像稀蜜。他拎着酒壶沿窄道上山,壶嘴在夜风里一晃一晃,酒气从壶口溢出来,混在松脂和露水的气味里。

石屋的门半敞着。墨老头坐在门槛上,面前搁着一只旧木盘,盘里散着几片玄铁边角料。他手里捏着一片,正用刻刀背刮淬火留下的氧化皮。刮两下,翻个面,再刮两下。碎屑落在脚边的草叶上,没有声响。

周玄在石墩子上坐下,把酒壶搁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壶底磕在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墨老头没抬头。他把手里那片铁料刮完,搁进木盘,又拿起一片。这片比刚才那片小,边缘崩了个缺口,淬火的时候火候没控好,铁面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他拿拇指在裂纹上蹭了一下,指腹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旧皮子,蹭在锋利的断口上也没割破。他把这片搁在一边,拿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酒液在喉间咕咚一下滑下去。他把酒壶放回石台上,没有推给周玄,也没有说好坏。

周玄自己拿起来喝了一口。药酒入喉先是辣,然后是甜,最后是一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顺着经脉往四肢走。

墨老头喝完第二口,把酒壶阁在膝盖上。他看着石坪外头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松针摩擦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有人在用扫帚扫地。

“掌门,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躲在这破山沟里?”

周玄把酒壶从墨老头膝盖上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好奇。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墨老头把碗端起来,没有喝。碗沿贴在嘴唇前面,暗红色的酒液在碗底轻轻晃荡。“我以前不叫墨老头。我以前也有宗门,有弟子,有家。”他停了一下,“那晚的月亮和今晚差不多。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月光照在阵眼上,阵盘上的符文看得一清二楚。我七个弟子守在七个节点上。最大的那个,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守在正北方向,那个节点是整个护山大阵最薄弱的位置——地底的岩层在那里有个天然的裂缝,灵气容易泄,阵法的防御力比其他六个方向都弱一些。他自己选的。最小的弟子叫阿木,刚到我肩膀高,守在西南角的备用节点。那个节点理论上最安全,离山门最远,就算正面被攻破,敌人打到西南角也需要时间。我跟他说过,如果阵眼被破,不用等我命令,直接从西南角的小路往山下跑,不要回头。”

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石台上,酒液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晚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了至少三倍。不是仇家,是所谓的正道联盟。几大宗门联手,说我们研究的是禁术——其实就是想抢阵图。我们阵堂有几张上古阵法的残图,是师父传下来的。他们想要,我们不给,就安了个禁术的名头。那晚他们攻山的时候,打的是正道联盟的旗,领头的穿白袍,袖口绣金边。他站在山门外喊话,说缴出阵图可保性命。我没应。我信不过他们。”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念一段他背了无数遍的旧文书。语速不快,每句话和下一句之间都隔了片刻,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往外吊水,桶放下去要好久才触得到水面。

“七个节点被一个一个拔掉。我在阵眼室里能感知到每一个节点的死活——不是听到,是阵盘上的符文会变色。绿色是运转正常,黄色是被攻击,红色是节点被破。阿木守的西南角最后变色。前面六个节点从绿变黄再变红,每个过程快慢不同,但都是同样的顺序。只有西南角,那个理论上最安全的位置,一直绿到天亮前。”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碗沿磕在下唇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故意留了西南角不打。等其他六个节点全部被破之后,才从西南角的崖壁上摸上来。阿木那年刚到我肩膀高。他说师父,阵眼快撑不住了,怎么办。我在阵眼室里对着传音阵喊了两句话——不是阵法指令,是叫他跑。叫了两遍。他没有回。阵盘上西南角的符文从绿色变成黄色,然后是红色。红了之后闪了一下,灭掉了。不是被攻破的那种灭,是节点上的灵力被强行引爆。他引爆了阵盘,把自己和摸上来的那几个人一起炸下了悬崖。”

墨老头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天亮之后我去找他。崖底全是碎石和炸断的阵基残片,他的尸骨是拼不全的。我把能捡到的部分收了,埋在崖底一块大石头下面。那是我埋的第七个弟子。前面六个也都死了,但没有一个逃的。”

他把碗阁在石台上,右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旧布包着的小物件,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他放在石台上打开——里面是七块木牌,每块牌子上刻着一个名字。刀工不深,有些笔画是歪的,看得出不是匠人刻的,是拿刻阵法的刻刀一笔一划自己刻的。名字被手指反复摸过很多次,笔画边缘已经磨得圆滑了,有些笔画几乎要和木纹融为一体,只有借着月光侧着看才能看出原来的字形。

“这是他们的名字。”他一个木牌一个木牌地排开,“我一直带在身上。每次喝醉了就想拿出来看看,看完了又收回去。不敢多看。”

“后来我逃出来了。一个人。那晚之后我就不敢再收徒弟,不敢再建宗门。我怕哪天晚上又有人杀上门来,我护不住他们。每次找到一个地方落脚,待个几年,只要有人发现我会阵法,我就走。我换过不少地方,每个地方待的时间都不长。最怕的不是被人找到——是有人对我好。有人对我好,我就想起那七个弟子。每一个对我好的年轻人,我都忍不住想教他点什么,每次教完又后悔。我怕再收徒弟。我答应过自己,不再让人叫我师父。”

他把酒壶端起来,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漏出几滴,顺着他下巴上的短须淌下来,滴在石台上。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酒壶阁在膝盖上。

“我来落云宗,本来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等死。这个山头不起眼,在青州南部最偏僻的角落,连坊市都只有青木坊一个。我觉得够偏了,应该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结果待了一段时间,小豆子天天蹲在石坪上画阵图。画废了也不扔,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抠了一手石粉。我看了一眼他画的阵基——画错了三层,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符文是歪的。手很稳。那种稳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就像有的人,第一次握剑就能把剑尖定在半空中不晃。”

墨老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磕在下唇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放下碗,手指在木牌上轻轻点了一下,点的位置是第七块牌子——阿木的名字。

“这孩子让我想起阿木。不是长得像,是那种——你教他一点东西,他就蹲在那里一直练,练到天黑看不见了还在摸。你骂他两句,他不吭声,低着头继续画。你夸他一句,他也不吭声,但第二天早上一看,石坪上多了好几张新画的阵图,每一张都比之前的好。小豆子也是这样。我骂他‘这条线歪了’,他就擦掉重画。我骂他‘这个符文错了’,他把整张阵图重画一遍。我不教他,他就蹲在旁边看,看我在干什么,然后回去自己照着画。”

他把酒壶放在石台上,伸手把七个木牌一个一个收起来,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个都在掌心里翻个面,拿指腹在名字上轻轻蹭一下,然后才放回旧布包里。

“我躲了大半辈子。躲够了。”他把布包重新塞回衣襟里,手指在衣襟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在原来的位置,“掌门,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来落云宗,本来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等死。但是现在,有个臭小子,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周玄沉默了很久。夜风从石坪那边吹过来,把松树的影子吹得在石面上来回晃动。他把自己的碗倒满,端起来,碗沿在墨老头的碗沿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脆。

“墨老,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这里——落云宗——不是当年那个被灭门的宗门。”他把碗放下来,没有喝,“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任何人动这里一砖一瓦。”

墨老头端起碗,和周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把空碗搁在石台上,碗底磕在石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站起来送,只是把酒壶往周玄那边推了半寸,意思是剩下的酒你带回去。然后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月光下像苍梧山岩石上的纹理,被风雨磨了大半辈子,每一道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周玄站起来,没有拍裤腿上的土。他沿着窄道往下走,走到拐弯处回头看了一下——石屋的门还半敞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墨老头还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那只旧酒壶上,指尖轻轻敲着壶盖,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那个节奏很稳,和阵眼室里阵盘运转的脉动完全同步。

周玄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月光照在窄道上,碎石被照得发白。他走到山门广场的时候,灵泉井那边有人在打水——是值夜的弟子在换班。桶沿磕在井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他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缺了一小块,和墨老头说的那晚差不多。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灵泉水混在一起的清冷气味。他把手里那只酒壶阁在石阶边上,转身回了大殿。

壶里还有小半壶酒。夜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动壶口,酒液在壶底轻轻晃荡,发出极细的水声。